第80章 附身 鸳鸳是天下
谢敛尘处理了那道士, 行至挽尘居。
他轻摇着木摇篮,望着睡的香甜的安讷,只觉心中万般知足, 满是踏实的暖意。
“你娘并非不要你,她只是还不知如何当好一个娘亲, 安讷可不要怨鸳鸳。若是你也怨她, 鸳鸳就实在是太可怜了。”
“安讷, 为了留你于世, 用了闻氏全族人的血布下了羁灵阵,本是打算用此阵洗你娘的血脉, 锁她的魂的……罢了, 总归有安讷,你娘也不会想着再离开。”
谢敛尘偏过头, 柔情地问坐于他身侧的“闻鸳”:“鸳鸳, 等你想通了会回到我身边的,是吗?”
他实在想鸳鸳想的厉害, 他已经不满足于只通过那应声蛊虫听到闻鸳的言语,或是透过那剜去的左眼看到她的一举一动。
于是,谢敛尘就施幻术捏了“闻鸳”的傀儡纸人,每日伴在他身侧。
他上回去屠妖时,在山脚下听到了续弦这一说法, 说是男子丧妻后再娶之人, 就为续弦。鸳鸳与晏骧才是拜堂成了亲的,那他谢敛尘可不就是续弦。
谢敛尘那日回来后,就一遍遍地告诉自己:续弦又如何,鸳鸳又没有说要和离或是把他休掉,那他就不是被抛弃的下堂夫。
“说, 你爱夫君。”
谢敛尘对“闻鸳”的傀儡纸人命令道。
“夫君,我爱你。”那傀儡乖巧地应着。
谢敛尘抬手将灵息印入傀儡,柔声问“她”:“有多爱,细细说与为夫听。”
“闻鸳”停下了摇晃木摇篮,起身环住谢敛尘的腰身,带着点娇意细声道:
“敛尘,夫君,哥哥……我从十六岁初遇你时,就爱上你了。我爱到能为兄长殉情,虽然夫君说此生只要安讷一女足矣,可我恨不能多为兄长孕育子嗣。”
“闻鸳”又气鼓鼓地撅起嘴:“我最讨厌和看不起那晏骧了,行小人之举挑拨我与夫君的感情。”
“小妹乖,为夫也很厌恶那晏骧,那三年在他身边,真是委屈你了。”
他执起“闻鸳”的手,不断地吻着她的指尖。
谢敛尘把“闻鸳”的傀儡纸人抱坐于腿上,正柔情蜜意地贴耳与“她”互倾爱意,却忽而听到应声蛊虫中,传来闻鸳自言自语的声音——
“唉,怎么做了关于谢敛尘的春|梦了?什么赤缨子、酒盏、玉刻,好恶心啊!他怎么阴魂不散跟鬼一样缠着我,还好只是一个梦。”
话音入耳,谢敛尘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沉默地放开了怀中的傀儡纸人。
片刻后,他又有些委屈地靠在傀儡怀中:
“为夫有这么讨嫌吗,我还以为这次同意放鸳鸳走,鸳鸳会对我有所改观。”
侍女毓杏进挽尘居时,便见到尊上正与那尊夫人的傀儡纸人喃喃说着什么。
“尊上,这是今日的茶点与甜汤,请您用一些。”
她袅娜地跪下,双手捧着那托盘举过头顶。
谢敛尘并不接过,将那傀儡纸人收入芥子囊,又轻碰了碰安讷软乎乎的小脸:
“谁让你送的?”
“回尊上的话,无人遣我来送,只是奴婢体谅尊上独自育女,见尊上消瘦许多,就自作主张做了这茶点与甜汤送来。”
毓杏微微垂首,露出那纤细嫩白的脖颈。
谢敛尘收回手,淡淡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毓杏:“你这番矫柔做作的样子,莫不是在做给本尊看?”
“尊上,我……”
毓杏面上浮起绯红,端着托盘的手也不自觉因羞意而轻颤着。
“鸳鸳若是知道你当着孩子的面,做出这等下作之事,指不定要多伤心。”
毓杏一听,知晓谢敛尘是动了怒,连忙哀哀跪求讨饶:“尊上,是奴婢不好,奴婢不该心疼尊上就妄自……”
她还未说完,一道灵息封住了她的口舌。
“吵什么,扰了安讷睡觉。”谢敛尘压低声音呵斥道,“来人。”
几名内侍将那瘫软在地的毓杏拎起。
“既这么喜欢做甜汤,把她扒光了身上涂满甜水,去喂给那后山豢养的凶兽吃。”
“还不快把她带下去!”
谢敛尘压着怒火说完,平复了下心绪,又回到那木摇篮旁。
见安讷丝毫未被吵醒,睡的正熟,谢敛尘方长舒一口气。
……
闻鸳本还想着在客栈多待几日休整,自昨夜做了那旖旎香艳的梦后,她决定还是尽早启程。
离开前,她结清了昨晚的酒钱,似不经意问那打杂的姑娘:“昨夜,可有人来寻我?”
那姑娘愣了愣,旋即否认:“并没有。扶您回客房时,我见姑娘您襦裙破了一角,就自作主张缝补了下。”
闻鸳默了半晌,道了谢后便策马离开了此处。
她这一路上,都在不断地施舍银钱给穷苦百姓,亦或是帮着斩斩妖祟。每行一次善,闻鸳便在心中默念一遍安讷的名字。
只是今日的妖祟似有些不寻常,并不伤人,却扰的宋货郎家的幼儿整夜啼哭不止,宋货郎请了道士来驱邪,每每消停一阵日子,没几日便又来作乱。
距冬至只剩几日,天寒浸骨,细雨连绵不休,朔风卷着雨丝撞得窗棂哗哗作响。
闻鸳闭目调息,打了一会儿坐,脑海中还在想宋货郎家中妖邪之事。
那孩子……
闻鸳今日去宋货郎家看过,眼睛圆圆,与安讷倒有几分相像。只是小小的婴孩不知得罪了哪路妖邪,竟要被如此纠缠。
也不知安讷现下如何。
她盯着案几上摇动的烛火,用力眨了眨眼,却还是抑不下眼中那份湿意。
闻鸳从包袱中取出一件小衣裳。
在她穿越之前的小镇有一旧俗:新生孩童要挨家讨来零碎百家布,缝成衣裳,祈愿一生平安顺遂。
她离了鹤鸣山这些时日,除了每日散银济贫,斩妖除祟,还会每到一处问当地人家借一方布,拼缝出这件小小的衣衫。
“我真是个很差劲的娘亲。”
闻鸳紧紧攥着衣裳,低声自语道。
吹灭了烛火,她温柔地将那小衣裳贴于脸旁。
良久,意识到泪水洇湿了布料,闻鸳连忙小心翼翼地又叠好,正欲收回包袱内,却听得屋外陡然传来异响,似是指甲抓挠之声。
闻鸳心中一凛,取下腰间别着的子午鸳鸯钺,沉声问道:“何人深夜来访?”
屋外安静了片刻,并不言语,只继续用指甲反复刮擦着门板,在绵绵雨夜里听来格外刺耳森寒。
总归戴着谢敛尘给自己的锦囊,这世间也没有比谢敛尘更邪的妖物了。
闻鸳这般想着,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屋门——
门外立着一面色泛着死灰的女子,长发散乱披垂,周身衣衫浸透滴水,活脱脱一具自水底爬出的水鬼。
她没有双脚!
是冤魂!闻鸳强稳住心神,正要施五雷咒,却见这女子鬼魂急切的指了指自身的唇口,又做跪拜状乞求着闻鸳。
闻鸳蹙眉打量着这鬼魂,试探地问她:“你是有话要对我说?”
女子鬼魂讨好地连连点头。
想到须弥袋中有谢敛尘给自己的通灵符咒,闻鸳取出一符,那女子鬼魂立刻配合地低下头。
闻鸳将符刚一贴于她额上,识海中立刻传来女子的声音。
“姑娘,我是宋货郎的娘子。我生下小五儿不久后,因与他有了龃龉,那日就想回娘家,可所乘的船被浪打翻……我尸身已被水中之鱼啃食殆尽,只剩这缕游魂于世。”
“你是放心不下你的小五儿,所以才时常去看她?”闻鸳开口问道。
女子鬼魂苦痛地点了点头,眼中渗出点点泪水,与她满身流淌的河水融作一片。
识海中又传来女子的声音——
“小五儿出生后没多久,我就去世了,我还未好好抱抱她……我实在是割舍不下小五儿。她爹又是个混帐东西,整日就是赌,我死后,我妹妹一直想把小五儿带走,他却死活不愿。”
“你很想抱抱她吗?”闻鸳轻声问她。
女子的鬼魂凄恻地缓缓点头,又抬手捂住脸,指缝间不断溢出泪。
“你上我身吧。”
女子从手间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着闻鸳。
闻鸳虽一直怕鬼物,可现下,她只想帮这女子……
第二日,闻鸳将符咒贴于颈后,让那女子附身于自己后,去了宋货郎住处。
她到宋货郎院落时,宋货郎并不在家,只有女子的妹妹正抱着小五儿轻声逗哄着。
“闻鸳姑娘来啦?多亏你前几日画的符箓,小五儿这几日倒睡的安稳。”
女子的妹妹冲闻鸳感激一笑。
“让我抱抱她,可以吗?”闻鸳问。
女子的妹妹点头应下,将小五儿小心地放入闻鸳怀中。
一落入闻鸳怀里,小五儿似是感知到闻鸳身上她生身母亲的熟悉气息,本还在闹腾不休,一下子安静下来,定定凝着闻鸳。
“闻鸳姑娘,小五儿似乎是很喜欢你呢。”
正与女子的妹妹说着话,屋外传来宋货郎骂骂咧咧的声音:
“自那婆娘死了后,就是晦气!老子每每赌钱都是输!呆婆娘也不保佑我赢钱,还好死的早,不然也是祸害我宋家!”
闻鸳强忍着不用子午鸳鸯钺打他,把小五儿放回了女子妹妹怀中。
她对宋货郎道:“小五儿之所以时常啼哭,许是她娘亲放心不下她,你这个当爹爹的若是对小五儿上点心,她娘亲自会安心去入轮回。”
宋货郎扶住墙,稳住喝多了摇摇晃晃的身子,嚷嚷道:“我就猜到是那婆娘!道长能否用法器把她直接收了,省的来添晦气!老子都几天没赢钱了!这婆娘……”
他话还没说完,就一下子惊恐地瞪大双眼,酒也醒了大半。
闻鸳把钺刃抵在宋货郎颈间,学着谢敛尘平时阴狠的模样威胁道:
“对小五儿好些,你若是不会当爹,就把小五儿给你娘子的妹妹。”
“听到没!你若不好好待小五儿,我就剥了你的皮,或是拔了你的头颅!”
闻鸳又将钺刃往他皮肉深处压了几分。
“听、听到了!”宋货郎吓得双腿抖似筛糠。
一股异味飘来,闻鸳嫌恶地瞄了眼宋货郎身下。收回子午鸳鸯钺,她又给了些银钱给女子的妹妹,这才离了宋货郎家。
“今日多谢闻鸳姑娘,我即使魂飞魄散也无憾了。”识海中女子感激地说道。
闻鸳撕开后颈的附身符箓:“不会让你魂飞魄散,待会儿我会用法器为你超渡。”
“多谢闻鸳姑娘,多谢闻鸳姑娘。”女子鬼魂还在不住地道着谢,“闻鸳姑娘心性纯善,若有孩儿,定会为她积下许多福德,她定会一生都平平安安,无病无灾的。”
闻鸳微微一愣,半晌后,方怔然道:“是吗,那就多谢你的好意祝愿了……”
为女子的鬼魂超渡后,闻鸳独坐于窗前,静静望着檐下的落雨。
她生下安讷那天,也在下着雨。
“安讷。”闻鸳喃喃唤着,就这般倚着窗,望着夜雨坐到深夜……
整座村落静悄悄的,一道惊雷撕裂雨夜,惨白的电光照亮了宋货郎的可怖惨状。
宋货郎被木杆贯穿,自双|腿之间狠狠刺入,杆尖顶破了咽喉,又硬生生从他张大的嘴中穿刺而出。皮肉翻卷,鲜血顺着棍身汩汩淌落,血肉碎沫黏在木头上,触目惊心……
闻鸳的屋门被轻轻推开,一道人影携着湿冷雨雾缓步踏入房中。
谢敛尘来至闻鸳身旁,轻柔地拭去她腮边未干的泪痕。
“鸳鸳怎会是世间最差劲的娘亲呢。”他满是疼惜地吻了下闻鸳的额。
“鸳鸳只是被我伤的太深,又自幼未被双亲好好爱过,鸳鸳只是突然做了娘亲,生怕自己做的不好,不知如何面对安讷而已……鸳鸳,我知晓你的心,我都知道的……”
谢敛尘想起她一针一线攒百家布缝制的小衣裳,想起她一路行善奔波的模样,心口泛起阵阵酸涩,疼得厉害。
他清楚,闻鸳做这一桩桩一件件时,心底该是熬着怎样的苦楚。
“鸳鸳是天下最好的娘亲。”
谢敛尘温柔地抚摸着闻鸳的发顶,又低头看向怀中安讷,轻声问道:“安讷觉得呢,你娘亲是不是世间最好的娘亲?”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