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唐壮壮一开始还不知道唐辛辛喊他回家是干什么,直到回家唐辛辛指着他和父母嘀嘀咕咕了一会,接着迎接他的就是暴怒的父母。
无论是唐老四和李兰娟都不能理解唐壮壮的这种想法——尤其是家里唯一的正面例子就站在他们身边的时候。
两个人都是干惯了农活的,手劲儿大的很,光上巴掌就能够打的唐壮壮嗷嗷大喊了,更别说还上了扫把。
唐壮壮这下才知道完蛋了,但他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哪了,毕竟他本质其实没那么坏,他要是真知道自己错了,他就不会这么干了,他觉得自己的理由很有道理啊。
本来就是嘛。
唐老四的扫帚都快打烂了,但唐壮壮也不愧是野大的,屁股上的肉那叫一个敦实,除了感觉到疼,半点事都没有,就肿了一点。
两个人从家里追到外面,绕着屋子跑了一圈,又钻回到家里,唐壮壮试图关门,但根本没用,怒极的唐老四一脚就把门给踹开了。
家里的鸡被吓得四处乱飞,但平时宝贝它们的李兰娟也顾不上了。
李兰娟气的吭哧吭哧喘气,唐辛辛给她拍着背顺气,她也没想到李兰娟居然能这么生气,毕竟平时在家里李兰娟虽然唠叨了一点,但真的可以说是一位很好说话的母亲了,对孩子也很讲道理。
打也打了,见唐壮壮还是不知悔改,唐老四把扫帚一丢,耐着性子和他讲起来道理,但该讲的道理唐辛辛之前都讲过了,唐壮壮要是能听得进去,且听得明白,他就不会被带回到唐家来了。
所以可以说是他说一句唐壮壮就顶一句,自认为已经见过大世面的他现在有自己的一番道理,给本来好不容易按耐下火气的唐老四气的那叫一个气血翻涌啊。
唐辛辛真是稀奇了,平时也没见到唐壮壮这么叛逆啊。
果然,无论再听话的孩子,一到这个年纪就自动开始叛逆期吗?
唐老四也是年轻的时候过来的,他也知道这会年纪的孩子就是不服管教,于是很久没抽烟的他发愁的都抽上一根烟了,坐在院子里吧嗒吧嗒抽了半天后决定,得让唐壮壮体会一下真正生活的辛苦。
他们当父母当姐姐的,一直都想把风雨挡在孩子的面前,但现在看来挡的有点多了。
所以他就和唐辛辛商量,能不能休学一年,等到下一年再来上学,毕竟这也才刚开学嘛,学费应该还能退给他们。
而这一年呢,就让唐壮壮实打实的在家里边干一年的农活。
农村的孩子懂事的早,唐壮壮现在十二岁了,也是该下地的时候了。
要知道放在以前,唐老四五六岁的时候就会跟着家里一起干农活了,十岁十一岁的时候都开始割麦子了。
村里大多不上学的孩子都是这样的,哪有他们家这种把所有孩子都供去上学,并且平时以学习为主,基本上不让他们沾手农活的人,最多也就是在放假的时候干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唐辛辛觉得他这个方法很不错,但是一年的时间太长了,没有必要。
“我记得上次我回来的时候,还听大队长说过,最近要联合周边几个村一起去挖渠是吗?”唐辛辛问道。
挖渠是村子的老习惯了,毕竟农民是靠天吃饭的,冬天就是农闲的时候,但也不能几个月人都闲在家里啊,就要干一些农忙的时候来不及干的。
但冬天挖渠其实真的是一件苦事,又冷,风又大,土地都被冻硬了,一锄头下去也就能挖个表层。
所以哪怕工分给的高,这件事大家除了那些家里额外困苦的,也没什么人想主动去干。
唐老四也就在家里青黄不接的那个时候去挖过两年,从那以后再也没去过。
本来说让孩子辛苦一下子,一听唐辛辛说让唐壮壮去挖渠,唐老四就又犹豫了,这可不是一般的辛苦活啊,那手都要冻裂冻出血的。
但李兰娟这次却狠心了:“就听辛辛的,让他去,他现在真是胆子大了,翅膀硬了,再不管管,以后说不定得干出来什么坏事来呢。”
就像是唐多宝,小的时候也不算是一个坏蛋,就是因为白寡妇一直的纵容,从来没有让他自己赚过什么工分,所以才养成了那种样子。
李兰娟绝对不允许自己养出来一个唐多宝。
于是在几人的三言两语下,唐壮壮就要去挖渠了。
唐辛辛唐老四和李兰娟心里很清楚,其实唐壮壮挖不了几天,但对于唐壮壮不是那么说的,说要让他挖完一整个开春才行。
唐壮壮别的没听到,就听到说这个一天能赚十二个工分,还听到李兰娟刺激说他两天就要跑回来,说他学习都没耐心,干别的也没耐心,以后一辈子就是个没出息的人,这让他怎么能受得了,当即一口咬定自己就是能天天都赚完十二个公分,就是能跟着大部队挖完一整个春天。
唐辛辛对此但笑不语。
看来这孩子对世界的认知真是有点偏差了。
见唐老四和李兰娟决定好了,唐辛辛也没留在这了,临走前把包里的水杯掏出来,塞给李兰娟,让她等之后唐壮壮上学的时候给他带着便回家了。
回家的时候唐辛辛又看了一眼隔壁的房门,发现温秀越还是没有回来。
虽然知道估计也快了,毕竟温秀越都走了好几天了,但唐辛辛还是不免着急,因为她现在有事情想要问温秀越呢。
她今天懒得做饭了,所以在回来的路上,去了一趟国营饭店,顺便打了两个菜回来,一道是素烧皮肚,一道是酸汤烩菜。
该说不说,唐辛辛一直认为吃饭和洗澡一样,都是能够在短时间内大幅度的提升人的精力以及精神状态的良好妙招。
尤其是国营饭店的菜做的还很不错。
这酸汤烩菜,唐辛辛不仅把菜吃完了,汤都给喝完了。
冬天喝上这样热乎乎的咸汤,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唐辛辛本来以为剩下的下午就是自己的悠闲时光呢,结果没想到她刚把碗给刷完,屋子的门就被人敲响了。
唐辛辛一开始还以为是隔壁的赵漪或者温秀越,毕竟平时也就只有她们两个会来家里来找她,结果没想到一打开门,发现外面站着的竟是王红花。
王红花今天换了一身装扮,但整体还是往干练那个方向打扮的,但看到唐辛辛开门后,脸上显得稍有一些局促:“我没有打扰你吧?”
唐辛辛连忙让她进来:“怎么会呢。”
王红花手上还拎着一个礼品袋子,进来后递给唐辛辛:“你看看喜不喜欢,这是市里百货商城新进的货,上海的羊绒围巾,我摸着觉得很舒服,轻薄,但是很暖和,还很衬你的肤色。”
唐辛辛讶然:“上海的羊绒围巾?那可要不少钱呢,怎么突然......”这会上海的羊绒围巾不是指它的产地,虽然单这么论也没错,但更多的指的是上海牌的羊绒围巾,一条就要大几十块钱呢,相当于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了,是非常高档的送礼礼品。
这会还有一句话,只要是送女性,那么送上海牌的羊绒围巾准没错。
王红花却没有把提着礼品的手送回来,固执的塞到了唐辛辛的手里,过了一会才轻声开口道:“不是突然。”
虽然......虽然最终她还是走向了这样的道路,但是唐辛辛中途拉了她三把。
王红花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
她以前就想回报,只不过那个时候的她连对于自己的未来都无力掌控,又怎么能感谢唐辛辛呢?
在孩子未出生时,唐辛辛见她太饿,硬是往她手里塞的两个鸡蛋。
虽然唐辛辛说的是晚上家里要做肉呢,不想吃鸡蛋了,但这会儿大家肚子里都缺油水,谁能不想吃鸡蛋呢?
而且她不吃,给壮壮和好好难道不能吃吗?唐老四和李兰娟不能吃吗?可她偏偏就给了她,这份好,从那个时候起,王红花就记在了心里。
王红花觉得自己的评价一点也不偏颇,在她心里,唐辛辛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人。
在孩子刚出生的时候,所有人都来看孩子。
明明她才是最虚弱的那个人,却还要帮忙招呼着来看望她的人,她躺在床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众人大大小小的围绕着她坐了一圈,王红花其实连呼吸都快不顺畅了。
只要唐辛辛,她似乎察觉出来了她的虚弱,当即给她冲了浓浓的一杯红糖水。
其实她带来的红糖,王红花自那之后只喝到了一点,剩下的全被唐升喝了,但那一杯浓浓的红糖水是落到她的肚子里了,王红花也认为就是因为那杯红糖水,所以她在生产之后的几天身上就快速的恢复了力气。
以及......以及家里发现孩子的异样之后,对她的不管不顾。
也是因为唐辛辛偷偷留下的粮食和钱票,王红花才能撑上好长一段时间,这又救了她一次。
并且当时的王红花其实已经羞愧去面对向她提供帮助的人了,不是升米恩斗米仇,而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她实在是亏欠了人家太多,实在是还不起,那个时候的她真是宁愿带着孩子去死,都不想再去张口寻求别人的帮助了。
而唐辛辛就那么悄无声息的帮助了她,没有谈任何回报,甚至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王红花又怎么能不知道唐辛辛的用意呢。
还有最后,让她以为自己的生活即将迎来新转机的工作。
当时的王红花真的以为日子就要这么好起来了,她能够带着孩子去割猪草,哪怕赚的少了一点,但起码算是能养活起来她了,如果日子就这么一直顺遂的过下去,王红花想自己其实应该也会觉得满足的。
她本来就是一个很好满足的人。
只可惜,人生无常,世事难料。
但即使从唐家离开了,想要回报唐辛辛的心,却一直在王红花的胸腔内跳动着。
当时从唐家出来的时候,王红花觉得自己接下来这辈子就只为了两个人而活,一个是安平,一个就是唐辛辛。
安平......是她为儿子起的名字,在唐家没有人给他起名字,王红花也不觉得那群疯子一般的人值得。
但王红花也不想让儿子跟着自己姓,因为她的姓也是从对她漠视了一辈子,连她要死都不肯拉她一把的父母那里传来的,如果可以,王红花自己都不想跟着他们姓。
也是在起名字的时候,王红花真正意识到了自己在这个世间就如同浮萍一般无可依靠,她竟然连一个寄托的人都没有,没有家人,没有朋友。
所以最后她选择了安平这个名字。
安平,平安。
不需要任何外界的束缚,王红花只希望他平安。
也是这会上户口管的比较松,并不强制要求子女跟着父母一个姓氏,所以王红花才会有这个想法。
自从进了革委会,她就已经不是农村户口了,正式的转为了城市户口,她的儿子也跟着她一样是城里人了。
这让王红花内心安定了不少,因为农村人不工作不赚工分就没有饭吃,但是城里人每个月拿着粮本就可以去领粮票。
虽然也是要有一份工作才能赚钱,但王红花想,只要她工作努力一些,未必不能让两个人过得好一些。
“只是感激而已,以前你在唐家帮了我很多忙......我现在在上夜校。”王红花没有继续和唐辛辛纠缠什么突然不突然,而是转移了话题,“你觉得夜校对我有帮助吗?”
主动发问,才会把话语权掌握在自己的手里,遇到不想回答的事情也是可以不回答的,跳过即可。
以前的她是不会这种说话技巧的,只知道顺着别人的话讲,但现在......虽然说话也没有多么高明,但起码比以前也算是成熟了一些。
“也没有帮你很多,那都是小事——夜校啊,上夜校当然好了,无论在什么时候,学习总是没坏处的,只要你的精力足够你学习,我肯定会支持你学习的。”唐辛辛回答道。
这会的夜校其实是比较流行的,因为很多人在小的时候都没上过学,但是工作了后发现文化不够,白天要上班,晚上在下班后就去上夜校。
不同于后世,夜校已经从一种刚需变成了兴趣,这会的夜校最主要的目的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扫盲,因为这会儿的文盲率超过百分之八十。
于是最基础的夜校,那就是学会识字,认字,学会基础的算术,这些都学会之后呢,就可以换一个夜校进行攻读了。
现在的夜校和夜校之间也是有很大区别的,就像是专业型夜校,在1970年开办的【五·七】大学,其课程设置非常专业化,包括了数学,理化,卫生,文艺,兽医,农技,农机,英语等多个专业方向。
虽然其目标是为特定领域培养人才,并非普通成人夜校,但也能看出来夜校与夜校之间的课程差异,以及夜校的课程之丰富多彩。
以前还少一些,尤其是这两年工作更加难找之后,上夜校的年轻人更多了。
唐辛辛听到王红花说在上夜校后,顺势就想起了家里那个不争气的,长长的叹了口气。
王红花十分适时的关心:“怎么了。”
王红花以前还是唐壮壮的大嫂呢,所以唐辛辛也没有避讳,很直白的吐槽唐壮壮最近身上发生的事:“以前这孩子也不这样啊,前两年的时候还挺乖的,怎么现在越大越叛逆呢?”
听着唐辛辛的小烦恼,王红花轻声开解她,但其实垂下的眼眸里却全是羡慕。
对于让唐辛辛来说,有些头疼的家庭问题,在王红花看来却多么鲜活啊。
她既羡慕唐辛辛有这么良好的家庭,也羡慕唐壮壮,能够得到唐辛辛如此的关心,连这点不愿意学习的小问题,也能让唐辛辛这么操心。
“孩子长大了就是这样的,没事的,壮壮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本性不会坏到哪去,他就是一时没想通,想通了自然就好了。”王红花开解道。
唐辛辛叹气:“但愿吧。”
反正她只是他姐姐,不是他爹他妈,教育这件事情最终还是要落到唐老四和李兰娟身上的。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要走,如果可以的话,唐辛辛当然希望唐壮壮和唐好好的人生是一帆风顺的,但如果他们硬是要自己体验一下曲折的话,那也只能由他们自己体验一下了。
王红花只和唐辛辛聊了一会天就离开了。
虽然唐辛辛挽留她留下来吃晚饭,但是王红花没有答应。
她其实知道在现如今革委会的名声不是很好,她加入革委会也只是无奈之举,她并没有认为自己这一步路走错了,但是也并不愿意因此给唐辛辛带来什么过多的困扰。
比如和外界传唐辛辛和革委会的人走得十分亲近之类的。
有不少因为革委会而遭遇过麻烦的人,相当的仇视革委会,虽然王红花在革委会中,他们没办法给王红花带来什么麻烦,但是却会去找唐辛辛的麻烦。
所以王红花在离开之前还叮嘱了唐辛辛,让她平时不要说认识她,如果有事的话,可以去她家里找她。
王红花给唐辛辛留了一个家里的住址。
而在王红花最后要走的时候,唐辛辛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东西?”唐辛辛问道。
之前没有人脉也就算了,现在有人脉的话,唐辛辛觉得自己可能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她让王红花帮忙查的是冯慧文都举报了什么内容,举报的是否属实。
革委会内部的资料外人是很难知道的,但王红花现在就在他们当地的革委会中,想要查阅一下,应该不算特别困难的事情。
王红花说两天内给她答复后就彻底离开了。
看着王红花离开的背影,唐辛辛又是欣慰又是惆怅。
因为虽然唐辛辛到现在依然觉得革委会干的很大一部分事情不是好事——这不只是她的偏见,而是革委会现在的现状。
并不只有举报一些确实事情的人,还有很大一部分只是看别人的财产眼熟,就胡乱举报的人,而只要这些人中沾染了封修资,那么革委会通通都会受理,甚至有一些不良之士,哪怕对方没有沾染这个三个罪名,也会受理,就只是为了吞噬别人的财产。
这也是革委会臭名昭著的一大原因。
但看着王红花自从加入革委会后,整个人犹如脱胎换骨一般,重新焕发了新生的模样,唐辛辛又实在说不出来不好的话。
最终只能全都归结于一声长叹。
哎——第二天,唐辛辛照常上班。
今天刘丽也和她一起上班。
“这两天你看病的时候小心点,昨天和前天你没来,你不知道,最近突然多了好多感冒和发烧的人,别让他们传染给你了。”刘丽一边拿酒精给医务室消毒,一边提醒道。
“怎么会突然多很多感冒和发烧的人呢?”唐辛辛问道。
她是经历过疫情的人,心里下意识的警惕起来。
刘丽摆摆手:“因为这两天不是天气突然变化了吗?早上还冷着呢,中午又很热,天气反复,人不就生病吗。”
“年年都得来上这么一遭,我记得上一年好像虽然比现在晚了十几天,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多注意着点就行。”
唐辛辛这才放下心来,毕竟刘丽在医务室里待了十几年了,她说的话唐辛辛还是会相信的。
但虽然放下心来,唐辛辛还是忍不住说道:“要是有流感就遭了。”
毕竟整个厂那么多人,而且是人员相当密集的地方,这一传染起来可真是没完了。
“是啊,我这两天还好,上班的时候都戴着口罩,但是我家那小子就有点咳嗽了,我估摸着就是他班里的同学传染给他的,要不是光咳嗽不发烧,我今天都不想让他去上学了。”刘丽也很烦恼。
但两个人没想到,仅仅是一天,事态突然就有了剧烈的变化。
唐辛辛本来只是觉得感冒和发烧的人确实比以前多了些,结果没想到第二天她自己独自一人上班的时候,突然接到了上面的消息。
“你说什么?”唐辛辛听到来通知的人所说的话,猛地站起身来,把椅子都带倒了。
来通知的人脸色也不是很好,甚至都不敢进医务室里,只是打开门后远远的喊话。
“没错,这次是整个市里的流感传染,准确来说还不确定是不是简单的流感,源头就在你们面包厂,所以整个面包厂要先封锁一段时间,什么时候治好了才可以外出。”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