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一开始虽然被封的突然,但林娟内心其实没有太大的担忧。
因为她平时也只待在广播站内,和旁人都没什么接触,封几天就封几天,她不生病就行。
但这只是她一开始的想法。
厂内让登记家庭地址,说是派人专门回去拉被褥,林娟甚至还挺乐观,想着别人都要那么多人挤在一起,她一个人住一个广播站,还自在一些。
而且因为平时广播站压根就没人来,和天天有人去看病的医务室不同,这里更私密一些,是几乎属于林娟的地盘。
她平时就会在这里午睡,她家庭富裕,本来就不缺棉花,所以不同于唐辛辛临时变出来的借口,她本来就在广播站里放了一个稍微小一些的被子。
林娟想着,家里如果被褥都送过来了,那她就把这个小被子借给别人,如果家里只送了被子,那这个小被子就当成褥子用。
吃的方面她也不担心,她嘴馋,广播站里一堆零嘴,有面包,糖果,瓜子,花生,甚至还有两个肉罐头,是她平时准备在午饭的时候给自己加餐的。
林娟还在担心家里,毕竟和她不一样,家里人的工作基本上每天都需要面对很多人。
警局那是什么地方,一整天下来,三教九流都需要接触。
虽然最近和胡桢仁的气氛有些僵硬,但之前的感情还是在的,林娟想着自己见到的那些人高烧的模样,心里不免紧张。
要是她在家里就好了,还能照顾他一下。
林娟心里懊悔。
其实早上的时候她肚子就有些不舒服,当时还想着要不然请一天假,不来上班了,但因着平时再怎么迟到她都很少请假——因为她的工作本来就清闲,林娟生怕请假多了,到时候回来一上班,发现她的岗位被别人给替了。
要是她在家,不用被封在厂里不说......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和胡桢仁缓和一下关系。
林娟是真的喜欢他,她自认为自己不是小孩子了,所以在一段相对长远的关系中,她愿意做先低头的那个。
毕竟,说到底,其实这也不是她和胡桢仁的矛盾,而是和他母亲的矛盾。
最多只是胡桢仁现在还太年轻,反抗不了家里,所以显得像是他们两个的矛盾。
林娟对此很无奈,谁不希望自己的男人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但她一开始喜欢的就是胡桢仁的热情和朝气,喜欢的就是他的年轻,所以也必定要接受他的年轻所带来的不成熟。
世间万物皆如此。
可让林娟没想到的是,她在广播站担心着胡桢仁的身体,等到傍晚等来的却是一床陈年的旧被子。
胡家家大业大,所以并不像别的家庭一样,基本上每个人只有一床被子,因为棉花票每年年底就会过期,所以会把攒下来的棉花票全部都拿去打成被子攒着。
这些旧被子是在柜子里一直放着的,没有拿出来晒过,上面布满了灰尘的味道,已经被压实了。
是棉被吗?是的。
但却不是她常盖的那床,而是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陈年老被。
林娟当时第一反应甚至是送被子的人拿错了,但看了一眼被面,她却知道不可能。
因为家里的被面不是在供销社买的,是胡母在年轻的时候专门找人换的料子,整个蒲柳镇找不出来第二家。
林娟就这样呆呆的抱着被子在椅子上坐了半夜,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是她动不了。
她的意识,她的思维就好像被困在了这一床被子上。
但更糟糕的还在后面。
在早上出门上班的时候,林娟就觉得自己的肚子不舒服,不至于让她抱着肚子撕心裂肺的哭喊,但是小腹却一直隐隐作痛。
也不知道是白天的时候受惊了,还是晚上因为被子的缘故没睡好,等到第二天醒来,林娟的肚子更不舒服了。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经期要来了,虽然很为难没有带卫生带,但起码有一些常备着的月经纸。
但左等右等,也没有等到月经,反而在第三天等来了更加剧烈的疼痛。
林娟好像心电感应一般,突然就明白了自己腹痛的缘由。
她不会已经怀孕了吧?
如果是在一个月前,林娟一定会非常开心的迎接这个小生命的到来,毕竟她的年纪也不小了,她的爸爸妈妈也很想有一个像她的孩子。
林娟自己也很喜欢小孩子,她就是在爸爸妈妈的爱中成长起来的,她也会对自己的孩子灌输自己全部的爱。
可偏偏是在这个时候,这个处境。
在她被封在面包厂内。
在她最不知道这段感情,这段婚姻最终将走向什么结局的时候。
林娟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但她此时好像只会哭,也只能哭。
“妈——我该怎么办啊——”她好像小时候学走路摔倒一般,依偎在妈妈的怀抱里大声哭泣......不,这只是她以为的。
实际上哭声被她压抑在喉间,她所依偎的也不再是妈妈永远会揽着她的温暖的怀抱,而是一床硬实的旧棉花被子。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窗户被敲响了。
*
虽然林娟在开窗户之前擦了眼泪,拿到纸条后虽然眼眶重新湿润,但终究没有再次哭出来,可唐辛辛这次的视力有足足五点零,一点也不近视,在上下三楼的距离内,她还是看清了林娟眼眶不正常的肿胀,以及面上的潮红。
明显是刚刚哭过。
林娟拿着纸条,不知道该在上面写什么。
因为实际上她也不缺什么,旧被子只是旧了,但不是不能睡,厂里肯定有人连旧被子都没有,说不定晚上都和别人挤在一个被窝里。
食物也算是充足,起码待上个小一周是没问题的。
水源有一些紧缺,但她之前刚在暖瓶里装了一壶的热水,而且每天来送饭的人实际上都会给打一些水,不能像以前想洗手就洗手,想煮茶就煮茶,但日常饮用还够。
她缺什么呢。
她在伤心什么呢。
林娟握着纸条,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嗓音中全是哽咽。
唐辛辛一看情况就不对,朝她焦急的打着手势,让她写下来。
林娟最后还是写下来了。
【我好像怀孕了,但是肚子很不舒服,我很害怕。】
纸条从三楼轻飘飘的落在唐辛辛的上方,被她一把抓住。
打开纸条,看见里面的内容,唐辛辛又是替林娟开心,又是替她焦急。
因为她知道,林娟的婆婆一直在想办法催生,林娟和胡桢仁两个人自己也想要孩子。
这怀孕可怎么办。
这是唐辛辛下意识的想法,结果没想到,刚想到怀孕这两个字,她的大脑里面自动蹦出来了相当多的和怀孕有关的知识,以及和怀孕相关的药方,其中就有不少关于保胎的。
唐辛辛:“......”差点忘记了,她现在是个医术大家了。
唐辛辛当即就重新写了个纸条,让林娟别着急,自己则是去医务室里的杂货箱中翻出来了一根长麻绳。
感谢刘丽平时,用完东西多余的量从来不退回厂内仓库的好习惯,这根长麻绳本来是之前绑架子用的,但是麻绳批下来之后架子坏的就更彻底了,根本就没有绑的必要。
唐辛辛当时本来想要退回给仓库的,是刘丽给她拦了下来,说之后说不定有用呢,现在就派上用场了。
因为唐辛辛准备先上去看一眼林娟的状况,以及替她把一下脉再说,药可不能乱吃,她也不知道林娟到底是真的怀孕了,还是说只是因为她太紧张,所以感觉错了。
唐辛辛把麻绳绑在她刚才做的大扫拖把的一端重新递到上面,让林娟绑在能够固定的位置。
确定林娟绑好之后,唐辛辛就拽着麻绳开始往上爬了,这对于别人来说可谓是一件相当高难度的动作,但是唐辛辛因为上辈子去过几次攀岩馆,所以在外墙有排水管道,有窗沿,有绳子的情况下,竟然诡异的觉得还挺简单。
唐辛辛爬上去甚至没超过两分钟,要知道她走楼梯上去也就差不多是这个时间了。
林娟看着从窗户外面爬进来的唐辛辛,眼泪又忍不住的掉了下来。
她拍打着唐辛辛的肩膀:“你怎么这么大胆?!我都说了不要了,你真是吓死人了!”
平时不是宁愿坐着就不站着,宁愿躺着就不坐着吗?明明那么懒,怎么这会却犯上倔了。
“没事的,我小时候也经常爬树爬墙的。”唐辛辛喘着气安抚道,“你先坐下,把手腕伸出来,我帮你把一下脉。”
实际上有高级医术的她根本就不用细细的把脉,握着林娟的手腕,大概感受着脉搏的跳动,她就已经十拿九稳了。
的确应该是怀孕了,而且还不是刚怀上,应该怀了差不多两个多月了。
身为好友,唐辛辛当然知道林娟有点月经不调的毛病。
但她身体还好,虽然生理期不准,但不是很痛经,所以相对来说是小毛病,去省医院看过,人家也只说多吃肉蛋奶,多运动,也没有什么吃点药就根治的好方法。
这次应该也是如此,即使一个月生理期没来,林娟应该也只以为是冬天受凉了的缘故。
林娟虽然不知道唐辛辛竟然还会把脉,但现在的她实在是太想找一个可以替自己拿定主意,可以让自己依赖一下的人了,唐辛辛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唐辛辛替她把脉的时候,她就这么屏住呼吸,和唐辛辛一起感受着自己脉搏的跳动。
没错,感受着脉搏的跳动,以及唐辛辛手心的潮湿与温度。
林娟垂着头,盯着唐辛辛握住自己手腕的手。
那么纤细,那么白皙。
却敢抓着麻绳爬上来。
“的确是怀孕了,已经有两个月了。”唐辛辛确定道。
她没说的是,怀像还很不好。
如果不好好休息调理一下的话,又或者是林娟如果没有察觉到自己怀孕,这几天没有注意的话,这个孩子很可能就在不知不觉中滑掉了。
“你先躺下休息。”唐辛辛安排道。
但手刚把林娟的被子拿起来,唐辛辛就没忍住皱眉了。
这被子......但唐辛辛没多说什么,林娟向来是一个讲究生活品质的人,旁边那个小碎花被才是符合她生活风格的物品,这个一看就不是她的,说不定是别人借给她的。
特殊时期嘛,唐辛辛表示理解。
虽然肯定没有软和的棉花被舒服,但当褥子还行,唐辛辛帮她把床铺好,让林娟躺下。
“你说巧不巧,我家那口子上个月不是回来了一趟吗?当时我家里人就是想着看能不能趁这个机会怀上,一下子把保胎的药都拿了。”唐辛辛算是解释了一下自己那里为什么会有保胎的药。
毕竟林娟又不是外人,她平时经常来往医务室的,医务室里面有什么药她门清。
林娟的眼皮都哭肿了,平时大大的眼睛,现在眯缝成一条缝,唐辛辛看不清她眼中的神色,只觉得她现在又好笑又可怜。
但她也能理解林娟的心情,任谁好不容易怀孕,结果此时是这种情况,也会感到害怕的。
唐辛辛装作自己刚才上来的时候就把药放在口袋里了,实际上是从系统商城里买了一瓶药。
“你放轻松......这几天厂里是有些乱,伙食也不是很好,但是我那还有点之前送人的礼品,没拿回家去呢,一会顺着麻绳给你送上来,你别担心吃饭的问题,该吃就吃,该睡就睡,把身体养好。”
唐辛辛攥着林娟的手安慰道,把药放她手里。
如果是别人,唐辛辛其实不会给这个药的。
因为林娟的怀像本来就不好,这个孩子又是他们一家人那么期待的,如果这胎生的好也就算了,要是生的不好,估计问题就全部都会归结于今天她吃的药身上。
唐辛辛不喜欢自找麻烦。
但这是林娟。
是唐辛辛自打来了面包厂之后,就一直关爱着她的朋友。
是能够在一群对着她虎视眈眈的人面前,也能坚定挡在她身前的朋友。
即使是自找麻烦,今天这个麻烦唐辛辛也找定了。
她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林娟的孩子就这么滑掉。
唐辛辛要松开手,去桌上给她倒水,但林娟却反手握住了她。
“我......”林娟张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见唐辛辛温柔的望着她,轻声问她怎么了,林娟感觉自己本来已经干涸的双眼又湿润了起来。
对不起。
林娟在心中道着不能说的歉。
对不起。
其实在之前,林娟在内心迁怒过唐辛辛,不止一次,在每一次和胡桢仁冷脸擦身而过,在每一次两人背对着入眠的时候。
她总是会想,如果不是因为要用胡家的关系救唐辛辛,那么家里还是好好的,她和胡桢仁还是那对恩爱的情侣。
林娟知道这其实和唐辛辛没关系,她也在内心劝告过自己很多回,但是每一次刚把自己劝告完——从自己的思想回到现实,待在所处的那个环境中,那种令人窒息的冷漠,令人窒息的难堪又将她再次包围。
不可否认,的确是那次争吵将她的幸福幻梦彻底打破了。
但这份迁怒,这又是隐蔽的,隐蔽到只有林娟自己一个人知道。
实际上她在行为上从来没有对唐辛辛做过什么,她依旧会和唐辛辛笑着打招呼,依旧会揽着她的肩膀开玩笑,依旧会在下班的时候拉着她着急忙慌的去抢食堂的饭,依旧会在唐辛辛不上班的时候和刘丽一起帮她领劳保物品。
所以她的道歉也说不出口。
对不起。
“我......我只是有些害怕。”
林娟说道。
唐辛辛俯下身来抱了抱她:“没关系,我陪着你呢。”
“等你舒服一点我再走。”
“我先去帮你倒杯热水,你这里有热水吗?”
“来了来了,小心烫,我帮你吹一吹。”
听着唐辛辛的一声声关切,林娟感觉自己十分的悲切。
她囫囵地将药吞下腹中,甚至都顾不上看一眼药的瓶身。。
唐辛辛见她这么着急的模样,故意开玩笑缓解她的心情:“知道你怕苦讨厌吃药,但是你也不看一眼?不怕我这会递给你的是毒药。”
林娟笑道:“怎么会是毒药呢?”
谁会在这种情况下,从外墙爬上三楼,只为了给她送一份毒药呢?
她在心中想。
就算是毒药,她也认了。
药效很好,又似乎是因为林娟的心突然就得到了安定,把药吃下去没过半个小时,她的肚子就已经不痛了,甚至还萌生出来了一些困意。
唐辛辛帮她掖了掖被角:“你睡吧,我先下去了,要是等会别人来查房看到医务室没人就糟糕了。”
实际上唐辛辛害怕的不是别人来查房,而是担心等会柳雪阳过来,她不在医务室就不好了。
刚才她短暂的切了一下柳雪阳的视角,知道柳雪阳现在已经快要到蒲柳镇了。
林娟的手紧了又松,似乎想抓住些什么,但只是笑道:“好,你下去的时候千万要小心。”
唐辛辛又检查了一遍麻绳所绑着的位置,确定十分结实后又沿着麻绳下去了。
她们两个的来往最好都是悄悄的。
特殊时期,特殊对待嘛。
唐辛辛回到医务室里,躺在床上,彻底把自己的视角切到了柳雪阳那边,只不过她没有取代柳雪阳的意识,只进行了观看,以免让她身边跟着的一大群人看出来什么破绽。
这是在哪呢?
作者有话说:下午还有一章加更~最近更新都在中午十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