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流放路上被牵连的路人36
对三名逃难者的深入问询在寨学旁的静室进行,安慧准备了粗糙的茶水,让氛围显得不那么正式。
她问得细致而有条理:乾军骑兵主要装备如何?劫掠时是否携有工匠?雍朝溃兵主要往哪个方向流窜?沿途可还有成建制的官府或坞堡?
难民中可曾听闻有规模的起义或割据势力?除了兵灾,气候、疫病情况如何?
逃难者初时惶恐,见安慧态度平和,问的又多是他们亲身经历或道听途说之事,便渐渐打开话匣。
他们描述了乾朝骑兵的迅捷残忍,雍军步兵的混乱无能,城镇被焚毁的惨状,以及难民群中绝望蔓延、易子而食的悲剧。
他们也提到,南方似乎还有些许雍朝官员在组织抵抗,西方有山脉阻隔传言稍安,但信息极其模糊。
安慧默默倾听,心中勾勒的图景愈发清晰:这是一个中央权威崩塌、地方武力割据、百姓水深火热的时代。
短期内,没有任何一股势力有能力重新统一并恢复秩序,混乱和杀戮将是主流。
桃源寨所处的云雾岭,因地处偏隅、山高林密,暂时未被大战直接波及,但随着战火蔓延和难民挤压,被发现和冲击的风险与日俱增。
“多谢诸位告知。”问询结束,安慧让安明轩安排三人暂时在寨外一处隐蔽猎屋休养,提供基本食物,但严格限制活动范围,并派人暗中观察。
她需要时间消化信息,并判断这几人是否可靠,有无吸纳价值。
另一边,张武精心挑选的两名队员——机灵鬼马的小七和沉稳老练的老韩,经过几天培训,扮作常年居山的猎户,背着兽皮、拎着几只野兔和一小罐盐,小心翼翼地接近了河谷流民营地的外围。
他们“恰好”遇上了营地派出的两名狩猎者。
对方同样面黄肌瘦,手持简陋的木矛,警惕地打量着这两个突然出现的“同行”。
小七按照演练,露出憨厚笑容,晃了晃手中的野兔:“换不换?盐,或者……消息。”
流民狩猎者眼中顿时冒出渴望的光,盐是极其珍贵的物资。
双方经过一番谨慎的比划和简短交谈,用一小包盐和两只野兔,换来了关于营地现状的一些信息。
他们确实来自东北方被兵祸摧毁的村庄,聚集于此约两个月,靠采集狩猎勉强维生。
那位文士是半个月前独自逃难来的,自称姓周,读过书,懂得一些规矩道理,正在帮大家“立些章程”,比如轮流守夜、食物集中分配之类,颇受几个领头者的尊重。
至于更远的战事,他们只知道家乡毁了,具体情形并不比桃源寨已知的更多。
小七和老韩没有多问,完成交换后便借口狩猎迅速离去,整个接触过程短暂、直接,未透露己方任何具体信息。
第一次接触,有惊无险,且带回了一些有价值的情报:那个周姓文士,可能是一个变数。
安慧听取汇报后,沉思片刻。
“这个周先生,或许是机会,或许是麻烦。”她分析道,“他若真心助这些流民立稳脚跟,与我们并无冲突,甚至可能成为未来沟通的桥梁。”
“但他若有更大野心,或心怀叵测,则可能整合这群流民,成为不安定因素。我们需要了解更多关于他的意图和能力。”
她指示张武,可以安排第二次“偶遇”,用铁制箭头或一把旧柴刀这类更具吸引力的物品,尝试换取与周先生直接对话的机会。
但必须在绝对安全、我方完全掌控的环境下进行,比如在流民营地外某个预设的、利于监视和撤离的地点。
同时,安慧也加速了寨子内部的应对准备。
她召集工匠头目,要求加快铁器生产和武器储备,尤其是箭矢和长矛。
指示安明轩再次清点粮食物资,计算在维持寨子基本运转和必要储备的前提下,可能挤出的、用于未来交换或应急援助的余粮。
她还让寨学增加了基础军事常识和野外隐蔽、侦察技巧的讲授,提升全民的基本警惕性和应变能力。
春天在山谷间迅速铺开绿意,桃花李花竞相绽放。
桃源寨内,春耕如火如荼,新扩建的水车骨架已立起,铁匠铺里高炉的建造开始动工,一切井然有序,生机勃勃。
但在这片生机之下,一丝紧绷的气氛悄然弥漫。
寨民们或多或少都听说了外面兵荒马乱的消息,也隐约知道寨子正在与“外面”进行某种谨慎的接触。
不安与好奇交织,但更多的是对安慧和议事团的信任,以及守护眼前家园的决心。
安慧站在即将完工的新水车旁,听着潺潺水声,目光却投向东北方。
那里,河谷中的流民正在为生存挣扎;更远方,是乾、雍两股庞大势力的生死搏杀,以及无数被卷入洪流的生灵。
桃源寨这艘刚刚稳固的航船,已然听到了远处暴风雨的雷鸣。
是继续深潜港湾,还是扬起风帆,在风暴边缘谨慎航行,寻找新的生存空间?
她知道,选择的时刻,正在随着春日的暖风,一步步逼近。
新水车完工的那天,河谷方向传来了意料之外的消息。
周先生主动派出了两名流民代表,带着几张鞣制粗糙的兽皮和一小袋收集的草药,来到了桃源寨侦察小队经常活动的区域,明显是希望再次接触。
“他们说想换铁器,特别是斧头和锄头。”
小七压低声音汇报,他刚刚结束第二次伪装接触,“周先生还让小韩捎来一句话:‘山中既非无主之地,邻人当有相见之礼。’”
安慧听到这句话时,正在议事厅与安明轩核对春耕物资分配表。
她手中的炭笔微微一顿,在粗糙的纸张上留下一个墨点。
“好敏锐的人。”安明轩皱眉,“他猜到我们不是普通猎户了。”
“不是猜到,是推断。”安慧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
“我们送去的那些东西——无字地图、火镰、旧衣——虽然是寻常之物,但搭配得过于合理。”
“一个真正的、只为避祸而居的山民,不会有这样系统性的施助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