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情满》世界被老贾连累死的工友60
第二天,厂里来了一批新活,是给一家兵工厂加工的配件,精度要求极高,公差范围比中级工的标准还要小一半。
任务分到了第一车间,也就是安慧她们这个车间,干活前,孙主任给大家开了个小会:“这个活急,三天之内要交货,你们加加班,干好了,有奖金。”
安慧拿起图纸看了一遍,心里有了数,这是一个六方体配合件,六个面都要加工到极高的精度,每个面的平面度、平行度、垂直度都有严格要求,最后的配合间隙不能超过两丝——两丝,就是头发丝直径的五分之一。
“安子,这个活你能做?”同组的老师傅凑过来看了一眼图纸,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精度,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试试。”
安慧把工件夹在台钳上,拿起锉刀,深吸一口气。
沙沙沙。
锉刀推出去的角度、力度、速度,都经过精密的计算,每一刀都均匀得像机器加工出来的。
第一刀下去,她停下来,用千分尺量了一下——尺寸正好,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一个下午,她没有抬头,没有喝水,没有上厕所,就那么一下一下地锉着。
下班铃响了,安慧没动。
杨大海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半晌,没说话,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天黑了,车间里亮起了灯。
安慧终于直起腰,把工件从台钳上取下来,用千分尺量了一遍又一遍,又用塞规检查配合间隙,每一个尺寸都在公差范围内,每一处配合都严丝合缝。
她放下工件,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转头见师傅也完工了,两人把工件交给车间值班的人,便赶紧往家赶。
九月底的夜风,已经带了丝丝凉意,她不由感慨了一下,日子过得真快啊!
三天后,那批活按时交货。
验收的人拿着安慧做的那批六方体配合件,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又用仪器量了好几个关键尺寸,末了抬起头,问了一句:“这组配合件是谁干的?”
孙主任心里一紧:“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么?”
“不是。”那个人又看了一眼工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是太好了,好得不像是手工干的。”
孙主任松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安慧。安慧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验收的人走了之后,隔天孙主任把安慧叫到办公室。
“安子,那批活干得不错,上边很满意。”孙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是你的奖金,十五块大洋。”
安慧接过来:“谢谢主任。”
“还有一件事。”孙主任推了推眼镜,“厂里明年准备选一批技术骨干,去上海学习三个月,回来之后直接升高级工。我准备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你怎么想?”
安慧想了想:“主任,我家有三个孩子,不一定能走得开。还有,我师傅去么?”
“三个月,又不是三年。”孙主任笑了,“你师傅去不去暂时不知道。你这个是我个人的推荐名额。你那三个孩子,不是有你师娘照看吗?再说了,这是好事,多少人想去还去不了呢。”
“那我回去跟师傅商量商量。”
“行,你尽快给我答复,内部名额下个月就要报上去了。”
安慧出了办公室,手里捏着那个信封,走在厂区的路上,脑子里在盘算。
去上海学习三个月,回来升高级工,工资又能涨一截,这是好事。
可想到十几年后各厂的高级工去处,又想起三个孩子……
她不是不放心师娘——师娘对三个孩子比她这个当爹的都上心,她放心,她是不舍得,三个月,九十多天,见不着三个孩子,她想想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可是不去,又觉得可惜,她在这个世界,不是为了混日子的。
她得往前走,一步一步往上爬,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三个孩子,她要给他们好的生活、好的教育、好的将来。这些东西,都要靠钱,靠本事。
她咬了咬牙,决定去。
晚上,安慧跟杨大海说了这件事。
杨大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去,孩子的事你不用担心,有你师娘呢。”
师娘也在旁边帮腔:“就是,三个孩子交给我你放心,保证给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安慧看着师傅和师娘,心里热乎乎的。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可张了张嘴,发现说什么都显得轻了。
“谢谢师傅,谢谢师娘。”
“谢什么。”杨大海又喝了一口酒,“好好学,回来升高级工,别给我丢人。”
“嗯。”
安慧暂时不准备跟三个孩子说这件事,提前说了,孩子得闹两回,还不如等走之前再说。
况且,走之前她得把那两间倒座房的事办好,再给家里多存点肉食,钱也得留一点。
第二天一早,安慧就去找了孙主任,给了明确的回话:“主任,我去。”
孙主任推了推眼镜,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你放心,厂里会统一安排食宿,你什么都别操心,只管把技术学到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翻开看了看里面夹着的一张名单,“你们这批一共十个人,你是最年轻的,也是唯一一个中级工都没拿满一年的,好好干,别让人看笑话。”
“不会的,主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九月的尾巴悄无声息地溜走了,像从指缝间漏下的细沙,攥都攥不住,十月一到,天气便一天比一天凉了。
清晨起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层,薄薄的,金黄金黄的,踩上去沙沙作响。
师娘和张婶每天早上都要扫院子,竹扫帚刮过青砖地面,发出“唰——唰——”的声响,节奏缓慢而均匀,像是这座院子在清晨的打鼾声。
叶子扫完又落,落了再扫,师娘也不急,嘴里念叨着“这树啊,夏天的时候还好,一入秋,天天扫都扫不完”,语气里没有半点不耐烦,倒像是在跟一个老熟人唠家常。
张婶是个急性子,扫几下就要直起腰歇一歇,喘口气,然后接着扫,她比师娘小几岁,可腰不好,弯久了就疼,所以每次扫院子都是师娘扫大半,她扫小半。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聊的无非是家长里短——谁家的媳妇生了,谁家的孩子会走了,谁家的男人在厂里评了先进,拿了五块钱奖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