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情满》世界被老贾连累死的工友85
火车在一个叫昆山的小站停了几分钟,上来不少人,车厢里顿时又拥挤了几分。
安慧靠着窗,让出了半个座位给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女,那妇女冲她感激地笑了笑,侧身坐下来,把孩子拢在怀里。
孩子约莫两三岁,圆脸,眼睛很大,好奇地瞪着安慧看,看了一会儿又害羞地把脸埋进母亲怀里,过一会儿又偷偷露出半只眼睛来。
安慧被他逗笑了,从包袱里摸出一个茶叶蛋,在窗框上磕了磕,剥了壳,递过去。那妇女连声道谢,安慧摆了摆手:“吃吧。”孩子接过蛋,小口小口地咬着,蛋黄沾在嘴角,黄灿灿的。
火车再开动的时候,窗外的景色已经彻底变成了城市的样子,楼房一栋接一栋地出现在视野里。
先是两三层的矮楼,灰砖墙,木窗框,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裳;然后渐渐高起来,四五层的、六七层的,有些是青砖的,有些外面贴了灰白色的水刷石,比北平的楼洋气些。
街道也变得宽阔整齐了,电车的轨道在路面上一闪一闪地反着光,叮叮当当的车铃隔一段就能听见一次。
路边种着法国梧桐,叶子还没长全,嫩嫩的、绿绿的,像无数只刚睁开的小眼睛。
街上的人也多起来了,穿长衫的、穿西装打领带的、穿旗袍的、穿学生装的,各色各样的人在各色各样的铺子前来来往往,热闹得像是过年。
“快了快了,”张师傅又从座位上探过头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看见那个尖顶了没有?那是上海北站的钟楼,再拐一个弯就到了。”
安慧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看见一座灰白色的钟楼从楼群之间露出半个身子来,尖尖的顶,上面竖着一根细细的旗杆。
火车减速了,车速慢下来,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变得稀疏而悠长,哐当——哐当——像心跳慢慢平复。
车厢里的人纷纷站起来,拎包的拎包,抱孩子的抱孩子,往车门的方向挤。
安慧也站了起来,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又低头检查了一遍衣兜,介绍信还在,叠得方方正正的。
火车停稳了。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煤烟、饭菜、汗水和花香的空气涌了进来,安慧深吸了一口,跟着人流走下车厢。
脚踩在站台上的时候,她抬起头,看见钟楼的指针正指着十一点过五分。
二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站台的顶棚上,暖融融的。
她眯起眼睛,目光越过站台上攒动的人头,望向远处那一排排高低错落的灰色屋顶和屋顶上方那片蓝得透亮的天空。
上海到了。
出站口挤得像一锅煮开了的饺子。
安慧跟着张师傅他们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包袱在怀里被挤得变了形,她侧着身子从那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铁栅栏里挤了出去。
铁栅栏外面豁然开朗,一个穿灰布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举着一块木牌站在人群外面,牌子上写着“娄氏轧钢厂”几个字,字是拿墨笔写的,工工整整的魏碑体,看得出写字的人有两下子。
张师傅老远就看见了,抬手喊了一嗓子:“这边!这儿!”
那人放下牌子,笑呵呵地迎上来,五十来岁的年纪,头发已经花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皱纹不少,看着却精神。
“我是杨树浦机械厂的赵德发,负责接待你们。”他一边说一边伸手跟张师傅握了握,又挨个跟其他人点头致意。
轮到安慧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大概没想到这批人里还有个这么年轻的,“一路辛苦了,先上车,先上车,厂里都安排好了。”
安慧跟着他们穿过站前广场,广场比北平前门站前的广场要小些,但热闹程度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黄包车一辆挨着一辆排在路边,车夫们坐在车座上闲聊,见有人从出站口出来就齐刷刷地坐直了身子。
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从广场边缘驶过,车厢里挤满了人,几个卖花的女孩挎着竹篮在人缝里钻来钻去,篮子里是白兰花和黄角兰,用细丝线串成一小串一小串的,香气浓得化不开,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赵德发领着他们上了一辆停在不远处的改装卡车,车不算新,漆面有几处划痕,但擦得干干净净的。
车子在窄窄的街道里穿行。
安慧靠着车窗看外面,街两旁的房子一栋挨着一栋,密密匝匝的,像一排排站得笔直的士兵。
石库门的弄堂口有人蹲在地上刷马桶,隔壁巷子里一个穿蓝布围裙的妇人正把一盆水泼在青石板上,水花溅开来,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骑自行车的人叮铃铃地按着车铃从车旁掠过,后座上往往载着人或者货,有个小贩的车后座绑了一摞蒸笼,热气从蒸笼的缝隙里冒出来,白蒙蒙的一团,香味跟着飘进来,是肉包子。
路边的小吃摊冒着热气,油炸臭豆腐的味儿、酒酿圆子的甜香、葱油饼的焦香,几种味道搅在一起,从车窗缝里钻进来,缠在人的鼻尖上,赶都赶不走。
“这上海啊,跟北平真是不一样。”张师傅靠在椅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窗外,嘴里啧啧地感叹着,“北平是大气,四四方方的,连风都带着股皇城根底下的派头。上海不一样,这儿热闹,到处都是声音、气味、人,走哪儿都觉得有人在推着你往前走。”
赵德发从前排回过头来笑了笑:“头一回来上海吧?待久了你们就知道了,上海的热闹是分时辰的。这会儿还算是清静的,到了晚上,那才是真热闹。”
“南京路两旁的霓虹灯一亮起来,整条街都是亮的,跟白天似的,外滩那边更不用说了,江上的船、岸上的楼,灯一开,江水里倒映着光,晃得人眼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