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情满》世界被老贾连累死的工友87
安慧一一答了。
说到三个孩子的时候,许师傅眼睛一亮:“三个小子?那你可得好生干,三个小子将来娶媳妇盖房子,花销大着呢。”安慧笑了笑没接话,低头把枕头拍了拍,放到床头。
另一个是陈师傅,比安慧大七八岁,瘦高个,不爱说话,进门就躺下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也没脱鞋。
许师傅冲他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跟安慧说:“晕车,一路上吐了好几回,还没缓过来。”安慧点了点头,放轻了动作,把柜门轻轻关上。
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黄乎乎的,把窗台上那盆文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细细碎碎的,风一吹就轻轻地晃。
远处传来几声汽车喇叭声和电车轨道的摩擦声,隔了几条街,不刺耳,反倒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
安慧躺在床上,盖着那床白底蓝条纹的被子,被子里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干净,清爽。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看着窗外那一小片被路灯照亮的夜空,夜色不是黑的,是那种深灰色的、透着一层朦朦暖光的颜色,跟北平那种墨黑的、清冷的夜完全不一样。
她闭上眼,听着隔壁床上许师傅均匀的鼾声和陈师傅偶尔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吱呀声,耳边的声息渐渐模糊起来,像有雾从窗缝里渗进来,慢慢地、慢慢地把她裹住了。
她沉进了一个浅而安稳的梦里。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楼下就响起了广播喇叭的声音,先是放了一首安慧没听过的曲子,节奏明快的,像是西洋乐器合奏的进行曲。
然后是一个女声用上海话播着什么通知,语速快,安慧只听懂了几个词,大概是什么“八点集合”、“车间三号门”之类的话。
她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已经有了天光,灰蓝色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梧桐树的嫩芽在雾里显得格外鲜绿。
同屋的几个人也陆续起了,刘师傅已经在走廊里的水房洗漱了,水声哗哗地响着,夹杂着牙刷刮过牙齿的沙沙声。
许师傅坐在床边穿鞋,一边穿一边哼着刚才广播里那首曲子,调子跑得厉害,但他自己浑然不觉。
陈师傅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正对着窗户用梳子梳头,动作不快不慢的,一下一下把头发梳得服服帖帖。
安慧拿着搪瓷盆和毛巾出了门,走廊里的水房已经排了两三个人,她在后面等着,前面的一个工人刚洗完脸,回头冲她笑了一下:“来学习的?”安慧点了点头。
“吃住还习惯吗?”那工人一边拧毛巾一边问,声音清亮亮的,带着上海口音的普通话。
“还行。”安慧应了一声。“习惯就好,上海跟北平不一样,待几天就适应了。”那人把毛巾搭在盆沿上,端着盆走了。
安慧洗漱完回到房间,把搪瓷盆放好,又检查了一遍衣兜里的介绍信和培训材料。张师傅从隔壁探进半个身子来,头发还湿着,用毛巾擦着后脖颈:“走吧,去食堂吃早饭,吃完直接去车间。”
早饭是白粥、咸菜和馒头。
白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咸菜是雪里蕻和萝卜丁,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和辣椒末,咸香爽脆;馒头是白面的,松软有弹性,掰开的时候冒着热气,麦香味扑鼻而来。
安慧喝了两碗粥,吃了两个馒头,把碗筷放到回收处的时候,她感觉到胃里暖乎乎的,像是有一只温柔的手在里头轻轻按着,把那一夜的凉意都按出去了。
吃完饭,张师傅领着他们沿着水泥路往车间走,早上的厂区比昨天下午热闹得多,路上穿着蓝色工装的人来来往往,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掠过,车铃叮铃铃地响,清脆得像一把碎银子撒在水泥地上。
车间的大门敞着,里面已经亮起了灯,安慧跟着走进去,一股熟悉的机油味和铁屑味扑面而来,跟北平轧钢厂车间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但她立刻发现不一样的地方——这里的机器比她见过的都要新,机身刷着浅灰色的防锈漆,漆面光滑平整,没有一处锈斑,连角落里的螺丝钉都是锃亮的。
带他们的师傅姓钱,五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目光稳稳的,像一把卡尺量过去一样准。
他领着几个人在车间里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指着那些机器讲解,语速不快,但说得清楚明白,每个零部件的名称、功能、操作方法都一一说到了。
安慧跟在他身后,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记着,偶尔抬头看一眼那台机器的铭牌,上面写着德文的字母和数字,她看不太懂,但记住了形状和位置。
走到一台大型车床前面的时候,钱师傅停下来,转过身看了安慧一眼:“你过来加工一个工件试试。”安慧愣了一下,然后走上前去。
钱师傅指着操作台上的几个手柄和按钮:“先开机,空转一会儿看看。”安慧点了点头,抬手握住手柄,照着刚才钱师傅示范的动作,稳稳地打开了开关。
机器的轰鸣声响起来,低沉而均匀,皮带轮转动的声音沙沙的,带着一种规律的节奏,她站在操作台前,手掌感觉到机器传来的微微震动。
她低头看着那根匀速转动的工件,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金属光泽,锉刀就在手边,手柄上的纹理清晰可辨。
她一时恍惚了一下,仿佛自己还站在北平轧钢厂那台旧车床前面,身后是杨大海不紧不慢的声音:“手要稳,眼要准,心里头要有数。”然后她定住神,目光落在工件上,握住锉刀的手紧了紧。
钱师傅背着手站在两步开外,也不催,镜片后面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是等着看她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