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情满》世界被老贾连累死的工友91
她渐渐能听懂砂轮与工件之间的私语了。
那种细密的沙沙声,像工友们在墙根底下低声交谈,语速、音调、轻重缓急里都藏着门道。
进给快了,声音会尖利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慢了,又发闷,含含糊糊的,听着让人心里不踏实。
唯有恰到好处的时候,那声音是均匀的、绵长的,像一条安静的河,不急不缓地往前淌,听在耳朵里,连带着手上的力气都顺了。
钱师傅平时话少,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车间里的人都习惯了他那张不咸不淡的脸。
可那天安慧磨完一件活儿,量过尺寸,把工件卸下来用棉纱擦净冷却液,搁在检验台上,他居然破天荒地多说了两句。
他站在磨床边,目光在工件表面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看一件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然后才开口:
“你手上这种稳当劲儿,有的人干一辈子也不一定有。”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然后便背着手走了,步子不紧不慢,留下安慧一个人站在日光灯底下,手心微微发热,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躺在床上,又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沓信纸。
窗外的光带依旧从天顶斜斜地照下来,细长的一条,暖黄的,像谁在房顶上搁了一盏没拧紧的灯。
她闭上眼睛,远远地传来一声汽笛,悠悠的,像从江面上漂过来的,拖着长长的尾巴,晃一晃就散了。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离回去还有不到两个月,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迷迷糊糊地想:
等回去的时候,玉兰大概已经谢了,但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该开花了,白花花的一树,风一吹满地都是碎雪似的花瓣。
日子就这么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像车间墙上挂着的那本老日历,纸边脆生生的,每天撕下一张,发出一声极轻的“嚓”。
安慧有时候走过那本日历,会不自觉地瞥一眼,看看上头那个红彤彤的数字,心里默默盘算着还剩几天。
四月初的时候,上海的雨多了起来。
两天还是细蒙蒙的雨丝,飘在脸上像蜘蛛网,痒酥酥的,拂也拂不去;后来就渐渐密了,一下就是一整天,灰蒙蒙的天幕扯着密密麻麻的银线,把厂房的红砖墙淋得发暗,梧桐叶子洗得油亮,水泥路面汪着一层薄薄的积水,踩上去溅起细碎的水花。
空气里的潮意一天比一天重,衣服晾在走廊里两天都干不透,摸上去潮乎乎的,贴在身上凉丝丝的。
安慧有些不习惯,但也没办法,只能提前多备一身换洗的,轮流着穿。
好在每天的工作强度摆在那里,身上一活动起来,那点潮气也就不觉得什么了,就是味道不太好闻。
她每晚给各地的老八送武器、送物资、送钱粮。
如今他们已经彻底习惯了这种天降横财,安慧送什么,他们就收什么。
起初还要抽样检查——怎么查?抓只鸡过来,先喂上两顿,鸡没事了人再吃。
现在这一步也省了,他们也琢磨明白了,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送来这么多东西,若真要害人,犯不着费这周章。
有了安慧在背后撑着,老八和光头党打得有来有回。
本来光头党背后有老美撑腰,老八单靠安慧一人想抗衡还是有些吃力。
但本子国和周边几个国家接连出事之后,消息传得飞快,欧美那边立刻起了疑心——这莫不是那股东方的神秘力量?
若他们继续掺和亚洲的事,这把火会不会烧到自己头上?顾忌一多,老美对光头党的支持便悄悄松了劲儿,像一根绷紧的绳子慢慢泄了力。
此消彼长之下,老八的局势可不就变好了!
连着下了三天雨之后,第四天早上天终于放晴了。
太阳从云缝里挤出来,把路面上那一层薄薄的积水照得亮晃晃的,像满地碎银子在发光。
安慧从食堂出来往车间走,路过那棵梧桐树时,听见头顶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闹腾得很。
抬头一看,几只麻雀在枝叶间跳来蹦去,抖着翅膀上的水珠,大概是被雨憋了几天,好不容易出来透口气。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才继续往前走。
车间里和平日没什么两样。
机器照常转着,皮带轮嗡嗡地响,空气里机油味和铁屑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工友们各自站在工位前,低着头,目光钉在手上的活儿上,偶尔有人抬起头来活动活动脖子,又埋了下去。
安慧走到自己的磨床前,用棉纱把操作台擦了一遍,检查了冷却液的液面,又把砂轮空转了一会儿听声音——没问题,一切如常。
她推下手柄,机床低吟起来,砂轮贴合上工件的一刹那,那种熟悉的、均匀的沙沙声又响了起来,像一条河重新开始流淌。
中午吃饭的时候,许师傅端着饭盒坐到安慧对面,嘴里嚼着一块红烧肉,含糊不清地说:“安子,你听说了没有?厂里下个月有个技术比武,车钳铣刨磨都算,第一名奖励五十块大洋呢。”
安慧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才慢悠悠地回他:“没听说。谁说的?”
“大车间的老孙说的,他从办公室门口过,听见里头主任在讲。”许师傅把肉咽下去,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
“你要不要报一个?你那手磨床活儿的本事,我看这个厂里没几个人比得上你。五十块大洋啊,一个多月的工资了。”
安慧想了想,没急着答话,低头扒了两口饭,把碗里的米粒吃得干干净净,才抬起头来说:“到时候看看再说吧。”
话没说得太满,但心里其实已经动了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