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情满》世界被老贾连累死的工友93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车间主任站起来宣布结果,声音不大不小,但操作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第一名,安慧。
五十块大洋的奖金,外加一张红纸写的奖状,上头用毛笔写着“技术比武磨床组第一名”,墨色乌黑饱满,字的筋骨挺拔有力。
许师傅在人群外面冲她竖起一个大拇指,脸上的笑比自己拿了奖还高兴。
张师傅站在旁边,没说什么,但那双被机油浸透的手拢在袖子里,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的布料,眼角那几道皱纹舒展开来,藏都藏不住那份得意。
安慧接过奖状的时候,她心里想的倒简单——回家的时候,能多带点东西回去了。
至于荣誉嘛,当然是越多越好,谁会嫌烫手呢?
五月初,天气已经有些热了。
街上的人换上了薄衫,梧桐叶子密得透不进光,走在树荫底下凉丝丝的,一迈出去就是暖融融的日光,晒在胳膊上微微发烫。
安慧开始数着回去的日子了,培训的日程已经接近尾声,最后两周的安排主要是考核和总结,该写的总结报告她早就写好了,用钢笔一笔一画誊得工工整整,错一个字都要撕了重写。
她把该买的东西都陆陆续续买齐了,码在宿舍的柜子里,摞得整整齐齐——答应孩子们的糖果,几块细棉布,颜色素净,回去给师傅师娘做件夏衫,几盒雪花膏,是给师娘和院子里的婶子们带的,上海的雪花膏比北平的细腻,擦在脸上润润的,不干不绷。
同屋的许师傅看她收拾东西,倚在门框上,两手插在裤兜里,脸上带着笑:“安子,你这是要搬家啊?回去的时候拿得了吗?”
“拿得了。”安慧把最后一件东西塞进包袱里,拍了拍,又检查了一遍系口的布带,“都是些小东西,不沉。”她把包袱扎紧,又用手掌压了压,让它更服帖些。
许师傅笑了笑,没再说别的,其实他们几个来学习的人都差不多,这年头出一趟远门不容易,谁不趁着机会多带点东西回去?
离出发还有三天的时候,安慧去了那家糕点铺子,买了三盒杏花楼的松仁糕,又买了两盒桂花糕,都是耐放的,路上颠两天不会碎。
老板娘见惯了这样的外地主顾,一边包纸一边笑着说:“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吧?”安慧点了点头,付了钱,把纸包小心地码进布袋里,怕压碎了。
回去的路上,她走过南京路,看见橱窗里换上了夏装,颜色鲜亮的薄绸衫子挂在模特身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隔着玻璃看那件豆绿色的旗袍,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要不要给师娘买一件?
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还是布料更划算,回去自己裁自己缝,一样的穿,还能多做一件。
而且,时机不对啊,万一以后有人翻旧账呢?还是算了吧!她把目光从那件旗袍上收回来,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
回到宿舍,她把最后几件零碎的东西收进包袱,又把床铺上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床单抻得没有一道褶,枕头拍松了端端正正摆在床头。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打量这间住了三个月的屋子——空荡荡的四张床,靠窗的书桌上还留着一道她不小心划出来的钢笔印子,墙角那个四门柜子的门有点松了,关的时候要往上抬一下才合得严。
窗台上那盆文竹还是那么绿,细碎的叶子在风里轻轻颤动,像一蓬绿色的烟雾。
出发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楼下又响起了广播喇叭的声音,放的还是那首她听了无数遍的曲子,旋律已经熟得能在心里默唱出来。
她翻身起来,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空荡荡的床板,没了被褥的床铺泛着木头的本色;桌面擦得干干净净;窗台上的文竹在晨光里绿得鲜亮。
她拉上门,木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是这间屋子在跟她道别。
走廊里已经有脚步声了,张师傅他们也都准备好了,安慧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梧桐叶在晨风里哗啦啦地响着,远处有一列火车正驶过铁桥,汽笛声悠悠地飘过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像一声叹息。
上海的春天,她住了三个月。
从二月末枝头那一点鹅黄的嫩芽,看到五月末满街浓得化不开的绿荫;从迎春花开第一朵的时候,看到玉兰谢了、月季又开。
这座城市的喧嚣和热闹她始终没有完全习惯——电车叮叮当当的铃声、石库门弄堂里飘出的油煎带鱼的香气、黄浦江面上混着潮腥味的风、傍晚巷子口搓麻将的哗啦声——但已经不觉得陌生了。
这些东西在三个月里一点点地渗进了她的记忆里,像水渗进砖缝,不知不觉就填满了。
吃完早饭,赵德发领着他们出了厂区大门。
安慧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栅栏门,门旁的铜牌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上头“杨树浦机械厂”那几个字她看了整整三个月,从陌生到熟悉,如今要走了,心里头居然涌上来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舍不得。
她转过身,跟着队伍往前走,把那扇门和那片厂房都留在了身后。
上海北站的钟楼在晨光里站得端端正正,灰白色的楼身迎着朝阳泛出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站台上的人流还是那么密,南来北往的旅人各自背着行李,有人满脸疲惫地靠着柱子打盹,有人精神抖擞地跟送行的人挥手告别。
空气里混着煤烟味、油条味、汗味和花露水的香气,嘈杂而鲜活。
安慧跟着张师傅他们上了车,找到座位,依旧选了靠窗的位置——她喜欢靠窗,窗外的东西往后退,像日子一天天翻过去,看得见,摸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