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情满》世界被老贾连累死的工友102
八月底的一个傍晚,安慧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厂里传达室转来的,牛皮纸信封,封口贴着一张旧邮票,邮票上的图案已经被邮戳盖得模糊了。
邮戳上盖着一个她有些眼熟的地址,像是上海某个区,却一时想不起具体在哪儿见过。
她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写,掂了掂,薄薄的,不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拆开封口抽出来,里面是一张叠得工工整整的信纸,纸页泛着淡黄,边角有些卷了。
她展开信纸,开头是一行工整的钢笔字,笔划有力,横平竖直:“安慧同志,见字如面。”
落款处写着“赵德发”三个字,旁边盖了一个圆形的红章,是杨树浦机械厂的公章,红印油有些洇开了,把旁边几个字染得微微发糊。
安慧愣了一下,才想起那个送她们去上海、安排住宿、带着她们逛厂区的人。
中等个头,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给她们安排住处时还特意问了句“北方的同志住得惯不惯”。
她接着往下读。
信不长,两页纸,大概意思是说,厂里记得她上回参加技术比武得第一的事,觉得她手艺过硬,想问她有没有兴趣调到上海来工作,厂里可以提供住处,工钱也肯定比北平的高。
信末还附了一句,说是“厂里领导班子讨论过的,觉得你是个人才,来了直接进技术组”。
安慧读完一遍,把信纸搁在膝盖上,靠着门框坐了一会儿。
院子里的蝉还在叫,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厨房里传来师娘炒菜的滋啦声,三个孩子在屋里不知道为了什么在小声吵嚷。
她看着信纸,心里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要是没有三个孩子,她还真想调到上海去,毕竟这个时代的上海她没有亲身经历过,十里洋场、外滩的风、弄堂里的烟火气,上次去学习,也只是大略地看了看。
可现在,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铁锈色,这是一双拧螺丝、磨零件的手,也是一双给三个孩子掖被角、系鞋带的手。
可惜了。
她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搁在窗台上,夜风从窗户吹进来,把信封的一角掀起来又放下,像是有什么话要再说,最终又没有。
第二天上班路过邮筒的时候,她把婉拒的信件投了进去,转身往厂里走,步子跟往常一样快,街边的早点摊冒着白汽,卖豆腐脑的大爷在吆喝。
九月一到,知了的叫声稀疏了,稀稀落落的几声,拖得长长的,像是夏天在依依不舍地告别。
院角的月季还在零零星星地开着,颜色却不如夏天那样浓烈,像水彩褪了一层,粉的淡了,红的浅了,花瓣边缘微微卷着,被早来的风一吹,便纷纷地落了。
三个孩子的新书包是师娘用碎布拼的,蓝的、灰的、藏青的碎布块裁成大小一样的三角形,一片一片地拼在一起,拼出菱形的花纹,针脚走得又密又匀,线迹藏在布纹里,几乎看不出来。
书包带子缝了两道,格外结实,师娘说“孩子爱跑爱跳的,不缝两道撑不了几天”。缝完的那天晚上,她把三个书包并排摆在三小只面前,几人商量了好久,才各自选好。
开学那天,安慧特意请了一个小时假。天还没亮透她就起来了,轻手轻脚地检查了三个孩子的铅笔盒。
虎头早就醒了,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喊“快走快走“,一会儿又跑回屋问“我的本子带没带”,把门槛踩得咚咚响。
石头坐在门槛上系鞋带,系了又解开,解了又系,鞋带被他揉得皱巴巴的,毛头蹲在他旁边,伸手指着说“你这样绕过去”。
师娘在院门口等着,手里提着菜篮子,看见安慧领着三个孩子出来,她说了声“走吧”,就带虎头朝前走去。
虎头走在最前面,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嘴里不停地问着“学校有多大?”“我们会有很多同学么?”“中午能回家吗?”,声音脆生生的,惊起了路边槐树上的麻雀。
石头跟他并排走着,偶尔答一句,大多数时候在低头看自己的新鞋,毛头走在安慧旁边,小手攥着她的一根手指。
师娘走在前头,时不时地回答着虎头的问题,后脑勺上盘好的发髻已经花白了大半,被晨光一照,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泽,像是落了层薄薄的霜。
她的背影微微佝偻了,但步子还稳,这条巷子她走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数出每家门口种的是什么,安慧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酸软。
教堂小学那扇铁栅栏门已经敞开了,几个穿蓝布衣裳的孩子在门口跑来跑去,书包在背后啪啪地拍着。
有大人牵着小孩的手往门里送的,有拎着布书包在门廊下站着的,还有孩子蹲在墙根下翻书包找东西的,乱哄哄的一片。
周老师站在门口,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袖旗袍,头发用一根黑卡子别得利利索索,露出光洁的额头。
看见他们来了,笑着迎上来:“来了?快进来吧,教室在一楼靠东边那间,窗户对着操场,亮堂着呢。”
虎头第一个冲进去,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书包带子都飞了起来,石头跟在他后面,步子迈得稳当了一些,进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安慧一眼。
毛头松开安慧的手指,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眼睛黑亮亮的,嘴唇抿了抿,像是有话要说,最终只是和安慧摆了摆手。
安慧站在门口,冲他点了点头,毛头便转过身,跟着两个哥哥走进了教室的门。
阳光从教室的窗户斜斜地照进去,在地板上铺了一地金黄色的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像是无数颗金色的微粒在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