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情满》世界被老贾连累死的工友126
六零年的夏天就在这样细碎的日常里慢慢淌过去了。
九月末的时候,石头从学校回来了一趟,说是实习前的最后几天假,想在家待两天。
他比上学期又黑了些,大概是常跑车间的原因,手上多了几道浅浅的油墨印子,指甲缝里还藏着洗不净的灰,可整个人看着踏实了不少。
安慧那天正好休班,见他进门,二话不说就进了灶间,舀了面粉和面,又切了半颗白菜,剁了一小碗肉末,打算包顿饺子。
石头跟进来要帮忙,被她赶了出去:“去去去,坐着去,在学校还不够你累的?再说你看看你拿手,是洗不干净么?”
石头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忙的时候不注意,后面就有点难洗了。”既然安慧不让他帮忙,他就搬了张小凳坐在灶房门口,看着安慧在案板前忙活。
面团在她手里揉得光滑圆润,擀面杖一滚就是一张圆圆的皮,中心略厚,边沿薄得透光,一捏一拢便成了一只胖鼓鼓的饺子,在案板上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爹。”
“嗯?”安慧头也不抬,手上又捏好了一只饺子,白生生的,像只小小的元宝。
“我们原来下厂的时候,轧钢厂技术科有个老师傅,姓郑,跟我说,等我实习满了,他愿意带我。”
石头说着,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我跟他聊了几回,他技术很扎实,人也正派,就是脾气有点倔,跟谁都合不来,但我挺想跟他学的。”
安慧这才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他一眼,石头的侧脸被午后的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眉骨比小时候高了些,下颌线条也硬朗了,可眉眼间那股沉静劲儿还是跟从前一个样。
“你觉得行就行。”安慧低下头,又开始擀第二张皮,“你打小就有主意,自己的事自己拿得定,不用事事都问我。”
石头没再说什么,嘴角却弯了一下,像被那句话熨平了什么褶皱。
饺子出锅的时候,白气呼地腾起来,混着猪肉白菜的香气,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安慧舀了两大碗,一碗给石头,一碗端去给师傅师娘,回来的时候看见石头已经把第一碗吃得见了底。
“慢点吃,锅里还有。”安慧坐下来,也端起了自己的碗。
石头嘴里含着半个饺子,含糊地应了一声,腮帮子鼓鼓的,跟小时候一个模样。
安慧看着他,忽然觉得时间这种东西真是奇妙,明是一天一天过来的,可回头一望,好像只是一个眨眼的工夫,那个蹲在墙角给西瓜苗搭架子的毛头小子,就长成了一个能自己拿主意的大人了。
石头在家待了两天就回学校去了,临走时安慧往他包里塞了一包炒花生、两双新纳的鞋垫,还有一小罐自己腌的萝卜干。
石头接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看,喉结动了动,只简单说了一句:“爹,我走了,下次休息再回来。”
安慧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胡同口的槐树,阳光从他肩上滑过去,在地上拖出一道不短不长的影子。
她等那影子也消失在巷子尽头了,才转身回去,顺手把院门虚掩上。
院子里的蝉叫得正欢,一声高一声低,像一根绷紧的弦,在热烘烘的空气里颤着。
日子照旧往前翻。
到了十一月中旬,虎头也回来了一趟,说他的连队定下来了,就在京郊,只不过下了部队后,再休息就要等探亲假了,而且安慧也没办法再经常去部队看他。
学校给放了一周假,让他们回家待几天,他比年初又壮了一圈,肩膀把军装撑得绷绷的,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了,两颊被太阳晒得发红,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比以前深了些,可那笑容还是跟从前一样亮堂,像把整个黄昏都点亮了。
“爹!”他老远就喊了一嗓子,声音洪亮,惊得墙头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安慧站起来,把沾着韭菜叶子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还没来得及开口,虎头已经走到跟前,又一把把她搂住了,胳膊箍得结实,身上的汗味和阳光味混在一起,热烘烘地扑过来。
这孩子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不是说当兵的都会越来越内敛么?这是岁数还没到?“快撒手,菜叶子都蹭你衣服上了。”安慧拍着他的后背,嘴上这么说,可手却没使劲推他。
虎头松开她,低头一看,军装胸口果然沾了一片绿油油的韭菜叶子,他嘿嘿笑着伸手去拍,拍了半天还留着一道浅印子:“没事,回去洗洗就掉了。爹,家里有吃的没?我饿坏了!”
得,还是那个大馋小子!“有,怎么没有。”安慧转身往院里走,“晚上给你烙葱油饼,再炒个鸡蛋,你师爷爷家还有半只野兔,我去拿过来炖了。”
虎头跟在她身后,步子大,三两下就跨过了门槛,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丫几乎要碰到他的头顶了——他比离家时长高了不少,站在树下头,几乎能伸手摘到最高处那几颗泛红的枣子。
他当真伸手摘了一颗下来,在衣摆上蹭了蹭就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真甜!”
安慧回头看了他一眼,看他站在树下咬枣子的模样,恍惚间像是又看见了五六岁时的虎头——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同一棵枣树下头,踮着脚去够最低处的青枣,够不着就急得直跳脚。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
那天晚饭摆在院里,灯挂得不高,昏黄的灯光把一圈人脸照得柔柔和和的,师傅杨大海端着他那只老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坐在主位上,师娘挨着他坐,安慧坐在虎头旁边,时不时往他碗里夹菜。
虎头吃得头也不抬,烙饼就着兔子肉,一口咬下去,油顺着指缝淌下来,他拿舌头一舔,又去夹第二块。
师娘看着他这吃相,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虎头这胃口,一看就是部队里练出来的,不像毛头,细细作作的。”
虎头满嘴都是饼,含含糊糊地说:“师奶奶,您不知道,我们炊事班那个刘师傅,炒菜只会放酱油,什么菜端出来都一个色,跟您的手艺比差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