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情满》世界被老贾连累死的工友128
安慧推着自行车迈进97号院时,师娘正蹲在新搭的鸡窝旁喂鸡。
手里刚把剁碎的菜梗撒出去,几只芦花鸡扑棱着翅膀围拢过来,尖喙啄在泥地上发出细密的“咚咚”声,像是谁在敲一面微型的小鼓。
“师娘,隔壁又闹起来了?”安慧把车支好,走过去瞧了瞧那几只鸡——个个膘肥体壮,羽毛油亮亮的,在斜阳下泛着一层铜绿色的光泽。
“可不是嘛。”师娘拍了拍掌心的碎末,直起腰来,“贾张氏那脾气,三天两头不吵架就浑身不自在,可何大清不吃她那套,她也吵不出个名堂来。”
她说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鸡群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这人啊,就是不能太贪,贪来贪去,眼皮子底下那点东西都攥不住,到头来两手空空,什么也落不着。”
安慧笑了笑,没接这话茬儿。
她蹲下身,伸手轻抚一只芦花鸡的背羽,羽毛滑溜溜的,温热而柔顺,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油润的光。
鸡“咕咕”叫了两声,歪着脑袋看她,黑豆似的眼珠里映着天边漫开的橘红色晚霞,像盛了两汪化开的蜜。
院子里的光线一点一点软下来,像被水洇湿的宣纸,边缘渐渐模糊。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一缕一缕,在无风的傍晚里直直地往天上走,淡蓝的、灰白的,像谁用炭笔在暮色中画了几道安静的竖线,又像大地轻轻呼出的叹息。
四月中旬,石头从厂里回来了一趟。
习已经大半年,他整个人比从前沉了许多,眉眼间褪去了少年人的毛躁,多了几分被机器和时间打磨过的稳重。
那天傍晚,安慧在灶房里择韭菜,石头搬了张小竹凳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框,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厂里的事。
他说那个姓郑的师傅教起人来一丝不苟,从看图纸到调机床,每一步都要手把手地过,错一步就得重来,骂起人来不留情面。
可回头想想,每回被骂过的那些细节,后来都成了他最扎实的底子,就像机器上那些最不起眼的螺丝,拧紧了,整台设备才转得稳当。
安慧一边择韭菜一边听着,偶尔“嗯”一声,也不多插话,手指熟练地掐去老根,剥开黄叶,青翠的韭叶在盆里渐渐堆成一座小山。
灶台上的煤油灯亮起来了,光晕昏黄而柔软,把石头的侧脸映得轮廓分明,鼻梁和眉骨的线条在光影里格外清晰。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沉默了一小会儿,灶膛里的余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替他清了清嗓子,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爹,我……有对象了。”
安慧择韭菜的手顿住了,抬起头来看他,石头没看她,目光落在他自己交握的手指上,拇指互相蹭着,指节微微发白。
“是我们技术科的一个姑娘,也是学机械的,去年和我一起分过来的,姓孙,叫孙秀芬。”
他说得很慢,“我们一起跟郑师傅学东西,有时候加班晚了,她带了饭就分我一半,……我觉得她挺好的。”
安慧听着,心里也在思量,学机械的小姑娘?那性子该是爽利大方的,能跟机器打交道的人,多半不扭捏。
一个人的喜好总能映出她的品性,想来这姑娘是个开朗通透的。
她把手里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水声哗啦一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笑意:“那她对你呢?你问过人家没有?”
石头的耳根慢慢红了,好在灯光昏黄,看不太分明,他抿了抿嘴,嘴角却藏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她……我们谈过这个事的。”
他说着,声音里渗出一股压不住的欢喜,“我想着,等五月找个休息日,请她来家里吃顿饭,您看成吗?”
“成,怎么不成。”安慧把韭菜盆端起来,盆底在灶台上磕出轻轻一声响,“到时候我多准备几个菜,你把那姑娘带来,让你师爷爷师奶奶也瞧瞧。”石头“嗯”了一声。
整个四月,安慧的日子忽然有了新的盼头。
她把97号院前前后后拾掇了一遍,那个一进的小院该扫的扫,该擦的擦,连枣树底下那几块青砖都拿水冲了三遍,砖缝里钻出来的杂草一根一根拔得干干净净,连门轴都重新上了遍油,开关门时再没有那声刺耳的“吱呀”。
师娘比她还要上心,隔三差五就过来问:“那姑娘喜欢吃什么呀?有没有什么忌口的?要不到时候把我那只芦花鸡杀了炖汤?我养了大半年,肉紧实着呢。”
安慧被她问得哭笑不得:“师娘,人家姑娘还没来呢,您这架势,比娶孙媳妇还紧张。”
“那可不!”师娘把围裙系得紧紧的,又在腰间绕了一圈打了个结,“这可是石头对象头一回上门,马虎不得!”
五月一号那天正好是休息日,天公也作美,日头暖融融地照着,不冷不热,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带着槐花的甜香。
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刚抽满嫩绿的新叶,叶面上还挂着早晨露水洗过的光泽,亮晶晶的,在微风里轻轻翻转,像无数枚细小的翡翠薄片。
安慧天没亮就起了。
杀了一只鸡,又去菜市上买了两条鲫鱼、两斤五花肉,择了豆角、青椒,从坛子里捞出年前腌的酸菜,一样一样地备好。
灶上的锅里咕嘟着鸡汤,香气一点点漫出来,从灶房飘到院里,又翻过院墙,惹得隔壁的狗都多叫了两声。
石头是上午十点多到的。
跟在他身边的姑娘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碎花布衫,领口镶着一道细细的白边,头发扎成两条齐肩的短辫,用黑皮筋绑着,辫梢微微翘起,走路时一晃一晃的。
脸盘圆润,眉眼舒展,笑起来嘴角两边各有一个浅浅的酒窝,不多深,但很分明,像谁用指甲在面团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进了院子先规规矩矩地叫了声“叔”,又跟着石头喊了师爷爷师奶奶,嘴甜,人落落大方,站在灶房门口问安慧需不需要帮忙,声音清亮亮的,带着一股子爽快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