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情满》世界被老贾连累死的工友139
安慧蹲在菜畦边上翻土,手指插进还有些冻硬的土层里,凉丝丝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像摸着冬天最后的那截尾巴,不肯松手,却也留不住了。
她身后那棵老枣树的枝头刚冒出米粒大的绿芽,茸茸的一层,在风里微微颤着,嫩得让人不敢碰。
泥土的气息混着草木初醒的涩味,在空气里淡淡地铺开,日子就在这乍暖还寒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往前挪。
二儿媳孙秀芬已经怀孕八个月了,肚子高高地隆着,脚也开始浮肿,即便如此,她依旧还在工作岗位上。
这年代的的人讲究“轻伤不下火线”,女人也个个能顶半边天,车间的皮带轮转起来不会等人,许多孕妇都是直接在工位上被送进医院的,临产前最后一天还在上班,这样的事安慧见得太多了。
她心里明白时代的道理,可到底是担心的。
为了儿媳妇的身子着想,她如今坚决不让小两口休息日来回跑了,两人平时都是骑车回来,哪怕车后座绑了厚厚的棉垫子,安慧一想起来,心也揪着。
平时上班的日子,她隔一天便往石头宿舍那边送一趟东西,有时是一兜子鸡蛋,有时是几包点心,肉菜更是少不了。
她和石头他们早商量定了,等孙秀芬怀孕满九个月,便直接请假回家住,到时候石头跟着安慧一块儿上下班,白天家里有师傅师娘照应着,院里邻居也多,喊一嗓子就能来人,这样大家才安心。
事情商定之后,安慧便把前院那两间倒座房拾掇了出来,为什么收拾这两间?因为离大门近,拢共就七八步路。
万一孙秀芬半夜发动,往医院送能省几步路,这几步搁在平时不算什么,可真到了要紧时候,早一分钟进产房,心就早落一分。
那两间倒座房早几年就不再对外租了,从前租给别人,安慧也就刚买下时简单修整过一回。
闲置下来以后,她请了师傅过来好好改造了一番。
原本倒座房只在沿街那面墙的高处有个小窗洞,巴掌大一块光,白天进屋也像黄昏,空气里总浮着一层灰扑扑的暗。
安慧找了泥瓦匠来,把那个窗子扩大下移,安了新的窗框,又在对着院里那面的门旁边新开了一扇窗户。
这样一来,南北通透,光线从两面涌进来,屋子里头亮堂堂的,站在门口都能照见墙角柜子上的木纹。
墙面重新粉刷了一遍,新打的柜子和床散发出清冽的松香味,木头是新刨的,那股气味闻着就让人踏实。
安慧这回收拾,不过是扫扫浮灰,再换上崭新的铺盖,蓝底白花的棉布被面,新弹的棉花蓬松松的,拍一下能弹起老高,像一朵云落在床板上。
四月底的时候,孙秀芬已经到了预产期,本来安慧是想让她提前去医院住着的,但一来孙秀芬觉得她要是提前住院家里人得天天两头跑不同意。
二来,这时候的医院床位真的不多,而且基本都是多人病房,去了也确实休息不好,后来便也就算了。
一天夜里,安慧被石头的喊声惊醒了。
“爹!爹!秀芬要生了!”
那声音从院里穿过来,又急又哑,安慧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耳朵里还残留着那声喊的尾音,在黑暗里嗡嗡地响。
她伸手摸索着披上外衣,动作利落得不像话,布鞋踩进脚里的时候,灶间的煤油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院子里铺成一道窄窄的暖色。
师娘也起来了,手里攥着早就准备好的小包袱,蓝布裹着的,里面是剪好的尿布、小棉被包裹,还有安慧提前准备的奶粉和奶瓶。
安慧接过包袱,和她一起往前院跑去,脚底板拍在青砖地上,发出急促的闷响。
她们到倒座房时,石头正扶着孙秀芬在床边坐着,煤油灯搁在桌角,光晕把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荡荡的。
孙秀芬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鬓角,呼吸一下一下地紧着,像拉风箱似的。
她的手死死攥着石头的胳膊,指节都泛了白,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去。
“疼多久了?”师娘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她蹲下来握住孙秀芬的手,掌心干燥而温热,把那只冰凉的手慢慢焐暖。
“半个多钟头了,”石头的嗓子发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睛红红的,“开始她没说,我以为她只是翻身睡不好,后来她抓着我说疼得紧了,我才……”
“行了,别说了。”安慧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利索得像刀切豆腐,“师娘,您先在这儿照看着,我去把车子推过来,石头,把前几天让你收好的被褥抱出来。”
“哎!哎!”石头像是突然被拽回了神,转身就去柜子顶上够那捆被褥。
安慧把包袱放在师娘旁边,转身去院里推车,板车是前两天从93号院借来的,拉煤用的架子车,木轮子上了油,铁皮圈擦得锃亮。
借回来后她和石头两人拿碱水刷了三遍,又用清水冲了,晾在日头底下晒了一天一夜,现在车板上干干净净的。
石头抱着被褥走出来,两人把褥子铺平,师娘也跟了出来,手上拿着一块油布,铺在被褥上头。
石头进屋弯腰把孙秀芬抱了起来,动作又轻又稳,孙秀芬疼得咬住下唇,眉头拧成一团,却没有出声。
等她在板车上躺好,安慧把被子递给石头,让他给媳妇盖得严严实实的,连脚底那头的被角都掖了进去。
师娘跟着把屋里的小包袱放在板车边上,松松地系住,门槛已经被院里起来的邻居下了,老张头提着马灯站在门洞里照着亮,灯芯噼啪跳了两下,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石头拉起车,安慧和师娘在后面推着,几人拐出胡同就往医院赶。
春末的夜风还有几分凉意,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槐花将谢未谢的甜腥气,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湿润味道,扑在脸上清冽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