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情满》世界被老贾连累死的工友149
听见前院传来小安晨咿咿呀呀的声音。
那孩子现在九个月,能扶着墙站一小会儿了,嘴里开始往外冒单音节,高兴了就叫“哒哒哒”,也不知道喊的是爹还是爷爷。
师娘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件小棉袄,红底碎花的,絮了新棉花,鼓鼓囊囊的,看着就暖和。
“安子,你看我给小晨晨做的新袄子,过年穿的,怎么样?”
安慧接过来摸了摸,棉花絮得匀匀实实的,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迹,领口包了一圈软布边,磨不着孩子娇嫩的脖子。
“师娘手艺真好,”她由衷地说,“这衣裳做得比店里卖的还精致。”
师娘得意地一扬下巴:“那可不是?我可是做了一辈子衣裳了,趁着我还能动,赶紧给几个重孙都备好。等孩子多了,我就忙不过来喽。”
她说着拍了拍棉袄上的浮灰,眼睛眯起来,像是在想象将来院子里跑满小娃娃的光景。
安慧听了这话,心里软了一下,把棉袄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还回去,“那您可有的忙了。”她没劝师娘别做了,人老了,就怕不被后辈需要了,有点事情干着,心里才踏实。
“哈哈哈,那我也乐意!”师娘抱着棉袄,脚步轻快地往前院去了。
安慧转身去灶房生火做饭,今年冬天格外冷,北风刮起来的时候,院子里的老枣树被吹得呜呜响,枝丫在风里左摇右摆,像在低声唱着旧年的歌。
安慧给每个儿子的住处都送了一床新絮的厚棉被,又给虎头寄了一包新的厚袜子和一副棉手套。
邮局的人认得她,看见她又来寄东西,笑着说:“安师傅,又给大儿子寄东西啊?”
安慧笑着点头,把包裹递过柜台,一笔一划填好单子,转身走进风雪里,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可她心里头是暖的。
日子虽冷,屋里头总是热乎的,灶膛的火从早到晚不灭,饭桌上的汤羹冒着白气,一家子人围坐在一起,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孩子呀呀学语的奶音、大人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混在一处,比窗外的炉火还暖。
腊月二十九那天,虎头打了一通电话到街道办。
这时候电话还是稀罕物,老百姓想打电话,要么去邮局,要么去街道办,要是在单位混得好,也可以用单位的电话。
安慧听见街道办事员的喊声,撂下手里的擀面杖就往胡同口跑,她跑得急,脚下溅起来的雪沫子沾了一裤腿也顾不上拍,跟着办事员进了街道办的屋子。
等电话铃再次响起,她拿起话筒,先听见那头的电流声滋滋响了两下,然后就是虎头的声音:“爹?能听见不?”
“能听见。”安慧攥着话筒,指尖微微发白。
“我跟您报个喜!”虎头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点长途电话特有的沙哑和断续,却藏不住那股子喜气。
“我结婚报告批下来了!我和红梅今天领证了,在驻地食堂办了酒,就请了连里几个战友,简简单单的,等回头我把红梅带回去,再补办一场!”
安慧听见那头传来一个女声,轻轻的,带着笑,像是说了句什么,虎头便回了一句“你别插嘴”,然后对着话筒继续说:“爹,我下回探亲带红梅回去见您,您等着。”
“好,好。”安慧连声应着,话筒压在耳边,听着那头的电流声和虎头粗重的呼吸,“你俩好好的,对人家姑娘好点。”
“知道,爹,您放心。”虎头的声音忽然低了些,像是把话筒往嘴边凑了凑,“我这边一切都好,家里怎么样?师爷爷师奶奶身体还好吧?”
“都好,都好,你师奶奶天天念叨你,念叨你媳妇。”
虎头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声透过滋滋的电流传过来,又沙又暖。
然后又说了几句,大概是电话费不便宜,他没敢多聊,匆匆道了别就挂了。
安慧握着已经断了音的话筒站了几秒,才轻轻放回去。
她走出街道办的大门,雪花正大片大片地落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她一点儿不觉得冷,心里头热乎乎的,像揣着一盆炭火。
走到院门口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屋檐下挂着的冰凌,冰凌长短不齐地垂着,在灰濛濛的天光里闪着清冷的亮光,像挂了一排水晶帘子。
她推开门,院里传来小安晨的笑声和师娘逗孩子的声音,灶房的窗户上蒙了一层白汽,里面透出暖融融的灯火。
她站在门槛上跺了跺鞋底的雪,心里想着——这个年,是个好年。
除夕那天,院里热闹得像炸了锅。
石头一家、毛头一家都回来过年,加上师父师娘和安慧,堂屋里挤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师娘一大早就张罗着让石头和毛头贴了对联、挂了灯笼。
红纸黑字在风雪里透着喜气,上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是“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万象更新”。
屋檐下那两盏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把院里的雪地映成暖红色,光晕在雪面上晕开,像洒了一地碎胭脂。
灶房里的火从早上就没灭过,锅里的排骨炖得骨肉分离,筷子一夹就脱了骨;红烧肉收好了汁,亮晶晶的酱色裹着每一块肉,颤巍巍地泛着油光;糖醋鱼上撒了一层翠绿的葱花,红绿相间,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小安晨在炕上爬来爬去,嘴里“哒哒哒”地叫着,逮住谁的衣角就使劲拽,逗得满屋子人哈哈大笑,连炕桌都跟着晃。
开饭前,师娘非要给每个人倒一杯酒,连周淑芬面前也摆了一小杯,说“过年嘛,沾沾喜气”。
她自己也倒满了,端起酒杯时手有些抖,杯子里的酒晃了晃,洒出几滴在桌面上。
“我这一辈子啊……”师娘开口,声音微微发颤,她清了清嗓子,重新稳住了声调,“我活了这把年纪,最得意的事,就是嫁给了你们师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