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显然,人很
显然,人很难有自知之明,程曦也是如此。
在听到皇帝说带来的礼物是咸鱼时,程曦想当然地觉得就是明栾卫告诉皇帝的。
要不怎么说人心里的成见是一座大山?程曦对明栾卫就挺有成见的。
同时,程曦不是不知道京城送礼风气豪奢,但是在程曦看来,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毕竟自己又不是给池明崖和杨阁老送礼,而是给他们带了点特产而已。
池明崖也回忆起了收到程曦礼物后,自家管家欲言又止了半天,才告诉自己,说在自己上衙的时候,程曦给自己送礼了。
池明崖当时还不知道人间险恶,有些好奇地问:“他送了什么?”
管家一言难尽地回答道:“一大袋咸鱼,还是用昆布捆起来的……”
“除了这个之外,还有一些书籍和农产品。”管家说道。
池明崖闻言,一时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自家管家,只能说道:“这海鱼和昆布也很难捕捞,还是比较值钱的。”
管家垂下眼眸,连声应是。
池明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程曦送礼背后的想法,最后只能搁置不管。
当然,虽然程曦的礼物有点超过京城人的想象,但其实并没有什么失礼之处,因为除了咸鱼和昆布,她也送了很多别的东西,只是一般人不会送上官这些物品,都是亲朋之间才会帮忙带,所以才让京城众人津津乐道。
因此,被皇帝和大家记住的只有咸鱼和昆布这些海产品了,就连西南特产的农产品在这有味道的礼物面前,也没有了排面。
程曦觉得大家实在是太忽略自己带过来的农产品了,看来还是选品错误,不够吸引人注意。
下次带榴莲!程曦想到。
此时的太极殿上,程曦听到皇帝的问题,整个人还是比较淡定的,配合着皇帝说笑道:“那可真是草民的不是了,今日进宫没有给圣上带咸鱼和昆布,等回去了草民一定补上!”
皇上听到程曦的话,先是纠正:“怎么还说草民呢?应该说臣了才是。”
池明崖在边上说道:“想来是明烈还没有习惯。”
程曦却道:“圣旨没下,还是自称草民比较好,不麻烦都察院了。”
这时候程曦如果称臣,皇帝不会觉得有什么,都察院是必定要参皇帝和程曦一本的。
圣旨都没下,官也没封,程曦就是个秀才,暂管了一下海盗的矿产而已,凭什么称臣?
程曦这话一说,皇帝和池明崖都笑了,两人都可以想象都察院会怎么喷。
皇帝对着池明崖说道:“你看看,就连我们还没上任的程大人,也知道百官苦都察院久矣。”
皇帝觉得自己也苦,做个虚心纳谏的皇帝是真不容易啊!
听到皇帝的话,程曦想,其实百官苦的何止都察院,还有明栾卫,只是皇帝不会提,百官也不敢提。
怕都察院把这件事记在自己身上,程曦连忙反驳:“圣上可别这么说,草民可没说过这话。”
池明崖在边上露出了笑意:“这是怕圣上您金口玉言,都察院转头找他麻烦呢。”
皇帝也知道,于是笑道:“好好好,是朕口不择言,你没说过。”
说笑一番,皇帝才继续说道:“你的心意朕领了,这咸鱼和昆布就大可不必了,朕倒是想要知道,你今天带了什么东西过来?”
如果给杨阁老和池明崖的是咸鱼和昆布,自己这里难道是珍珠和贝壳?
都是海产品嘛!而且皇帝觉得程曦应该不会离谱到给皇帝送的还不如给大臣送的值钱。
给皇帝送礼,要么不送,送的话肯定是要有相当的价值的,要么价值连城,要么独树一帜。
所以皇帝提到咸鱼和昆布,也是开玩笑,并不会觉得程曦真的会送咸鱼和昆布。
事实上,程曦送的东西,在这个时代人看来确实是非常昂贵的。
“草民这次给圣上敬献的是两样物品,”程曦揭秘道:“第一件是彩色琉璃片。”
程曦说着,打开了池明崖拎进来的包裹。
皇帝先是看到很多颜色的薄片,而后好奇地走了下来,到了程曦所献物品的边上,仔细打量了一下:“琉璃虽然常见,但是这么透明且平整的却不常见,这是耗费了多少琉璃磨出来的?”
听到皇帝的问题,程曦实话实说道:“圣上慧眼,其实这琉璃不是磨出来的,而是清虚派的道长们烧出来的。”
听到程曦这话,皇帝立刻感兴趣地“哦?”了一声。
程曦明白,这事皇帝想要听自己具体的解释,于是说道:“道长们一直都有炼器炼丹的习惯,这次开炉,发现出现了彩色琉璃,而后试验了几次,直接就烧出了薄片。”
“竟是如此!”皇帝说着,忍不住感慨道:“没想到清虚派还有这本事啊。”
程曦连忙声明:“这琉璃片的原材料造价还是比较昂贵的,所以草民和清虚派的师兄们得了之后,没有自行使用,都拿来敬献给圣上了。”
皇帝听了之后,点点头:“你们的心意,朕收到了。”
虽然皇帝不觉得这些琉璃片有什么用,但是人家献上来,皇帝还是认可的。
程曦此时补充道:“圣上,如果只是琉璃,草民是不敢献给圣上的,毕竟您富有四海,区区琉璃片,除了是烧出来的比较稀奇一点,对您来说并没有什么惊喜,相信您的内库一定有很多琉璃制品了。”
皇帝闻言点头,好奇道:“这琉璃片还有什么特殊的吗?”
程曦闻言说道:“这琉璃片特别在它特别透明。”
说着,程曦拿起了一片琉璃:“您看,通过这片琉璃,是不是能够看到琉璃后面的景色?”
皇帝和池明崖、冯太监都凑了过来,点头道:“确实。”
说着,皇帝看向程曦,没问出口“所以?”,程曦也能意会,立刻说道:“草民献上这琉璃片,是认为皇上能将它用在暖房的窗户上,这样冬季也能在保暖的同时保持室内的采光。”
听到程曦的解释,皇帝恍然大悟:“如果不是程爱卿提起,朕一时也想不到有这么个用处。”
这么说着,皇帝又对着程曦道:“可见程爱卿一心记挂朕,才会连这种小事也替朕想到。”
程曦:皇上您倒也不必这么煽情,我纯粹是因为习惯玻璃窗了。
虽然觉得皇帝有点肉麻,但是程曦还是接住了皇帝的话:“圣上一心为国,案牍劳形,草民也是希望圣上办公时能舒服一些。”
“你的心意,朕记下了。”皇帝说道。
程曦完全不觉得自己这功劳有什么问题。
众所周知,只有有钱人家才能铺的起地暖和火墙,毕竟柴火和木炭在冬季都非常贵,火墙和地暖需要大量燃料才能维持,普通人冬季也就是用火盆或者炭盆。
因为炭和木柴的不充分燃烧会产生一氧化碳,古人虽然不明白原理,但是也知道冬天烧火盆炭盆不开窗户会导致中毒。
既然开窗,那么采光也就不会差到和皇宫一样。
所以不是谁都这么迫切需要玻璃带来的采光的。
程曦家中是没有的地暖火墙的,国师府也是没有的,那么程曦想到暖房的玻璃,不是为了皇帝,还能是为了自己不成?
因此,对于皇帝的感动,程曦完全照单全收。
皇帝和程曦互相提供了一波情绪价值后,就吩咐冯太监:“去把这些彩色琉璃送到匠作司,让他们看着镶嵌到窗户上,朕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看这玻璃窗的效果了。”
冯太监连忙应下,让小宦官们把彩色琉璃搬了出去。
搬出去的时候,冯太监还在叮嘱:“都轻手轻脚,坏了你们可都赔不起!”
送完第一份礼物之后,皇帝继续问:“明烈是带了两份礼物过来,第二份礼物是?”
程曦连忙拿起另一个盒子:“是草民和清虚派钟开阳合作的《算集》,还望圣上审阅斧正!”
皇帝听到这话,不由打趣:“这送给朕的礼物,反而要朕来斧正,朕还是第一次听说。”
程曦闻言笑道:“草民听闻许多才子给圣上献了诗集和文集,圣上经常有点睛之笔修改,草民不擅诗文,好不容易作了这本算集,可不是赶紧拿来给圣上斧正了吗?”
听到程曦的话,皇帝笑了笑,打开了算集:“朕倒是要看看你们做了些啥。”
皇帝开始读第一题。
嗯?这个怎么解?
好在程曦在题目之后立马有详细解答,皇帝看了之后,看懂了。
这题目也不难嘛!皇帝想着。
皇帝开始看第二题。
还是不会,看看解答。
等等,这个解答怎么回事?没看懂啊!
皇帝面上不露声色,继续往后翻,开始看第三题。
题目看懂了,解答继续看不懂。
第四题!
皇帝:好家伙,第四题的题目朕都看不懂了!
这算集给朕斧正?朕给它改个名字叫做算经就算是斧正了吗?
皇帝正常翻着书,眼睛瞟到边上一直看着自己的池明崖和程曦,心想:不慌,朕有办法!
有办法的皇帝说道:“程爱卿这本算集,确实是提出了很多现在出版的算经上没有的问题,朕看对户部和工部的事务都很有用嘛!”
“明崖你不是还在工部?正好,拿去好好看看,和工部户部的同僚们讨论讨论,朕记得谢离杂学也不错,你们都看看,也给明烈验算一下。”
皇帝:朕身为圣明天子,难道还要亲自干这活不成!当然是给其他人看了!
池明崖接过了书。
在皇帝的注视下,池明崖把书卷起来塞到了袖子里:“臣回去就立刻研究。”
开玩笑,池明崖多了解皇帝!一看皇帝这么干,立刻就意识到这书上的内容估计很难,池明崖可不想现场看。
皇帝略有点遗憾地砸吧了一下嘴,直接放过了池明崖。
“行吧,朕和明烈说说话,明崖你就先去研究吧。”皇帝说着。
池明崖识趣地退下,回去告诉谢离和工部户部同僚们这个“好消息”。
而后,皇帝详细询问了程曦关于西南方面的各个问题,以及她之前碰到海盗的经历。
听完程曦的叙述后,皇帝不由说道:“这海盗还是不能姑息啊!”
程曦适时表示:“我们大虞的水师,战斗力还是很强的,一直没办法将海盗赶尽杀绝,主要是我们的船只一直以来都需要考虑辎重和安稳,海盗则是完全舍弃了辎重,他们的船只更加窄,在海面上遭遇的水流阻力更小,所以行船速度更快,我们水师经常远远看见后,就被海盗船甩下了。”
听到程曦的话,皇帝点头:“这确实是个问题,那依照明烈的想法,我们水师的船也应该造地窄一点?”
毕竟程曦说的很清楚,是因为船只的宽度问题导致水师追不上海盗。
程曦闻言摇头:“我们水师的船只已经很完善了,为了速度牺牲其他并不可取,草民是觉得我们可以从其他方面想办法提高船只的速度。”
“哦?明烈有想法?”皇帝问道。
程曦貌似不好意思地说道:“草民自从遇见海盗后,确实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是有一点想法,但是还没有完善,不好现在和圣上您说。”
“大致的方向总能说吧?”皇帝问道。
程曦点头:“其实是草民的一点浅见,我们现在船只除了风力之外,都是人力划桨,但是草民想着,或者可以制造涡轮,通过水流旋转的力度,来提升船只航行的速度?”
“涡轮?”皇帝问道。
程曦立刻说道:“皇上可以给草民两只竹筒或者类似的物品吗?草民给皇上看一个实验。”
皇上示意边上的太监,立马有人准备起来。
程曦说道:“还需要一盆水。”
等都准备完成,程曦才说道:“草民也是意外发现了这么个情况,当水流旋转的时候,流得要比直接流出快很多。”
说着,程曦给两个竹筒都灌满了水,留下一个小孔,一边直接倒置,让人堵住孔,,一边程曦堵住孔后旋转摇晃了十几下,然后说道:“放开!”
配合实验的人立马放开手,两个竹筒的水都在往下流,大家清楚地看到,程曦摇晃后的竹筒里的水先流完。
程曦对着皇上说道:“皇上您看,这水旋转之后,流速更快,所以草民想着,或者可以把船桨换成涡轮的形状,也许可以提高船只行进的速度。”
皇帝看得稀奇,吩咐边上的太监宦官们再来一次,当发现再来一次还是一样的结果之后,皇帝赞叹道:“都说格物致知,明烈这是已经致知了啊。”
感叹了一句,皇帝才说道:“明烈这个想法,朕觉得可以试试,你先制作,朕让工部和兵部都配合你。”
说完,皇帝想起之前给程曦的任命,觉得现在不太合适,于是说道:“你的任职后面会有宦官去国师府宣旨的。”
程曦立刻跪下谢恩。
皇帝又和程曦说了点家常话,才让人送程曦离开。
冯太监一直都非常有眼色,听到皇帝说后面才有宦官宣旨,就知道皇帝对于程曦的职位有了新的想法,连忙让人布置了书桌笔墨,等着皇帝使用。
皇帝也确实要琢磨一下,甚至问冯太监:“冯伴伴,你说这程曦,朕是放到工部好呢,还是放到兵部好呢?”
冯太监闻言,就知道皇帝是因为程曦这番涡轮的提议和旋转水流的实验改变了想法。
兵部的话,水师就是归兵部管理,兵部也有制作和研发武器的职责,工部的话,就更加对口了,工部手下更是有许多精匠作坊。
同时,冯太监也知道,之前皇帝是把程曦放在了鸿胪寺的。
主要是因为程曦并不是进士出身,所以一开始的时候,皇帝考虑的就是不需要清流的部门。
在池明崖的报告中,程曦的外交能力挺不错的,而且程曦对小国的态度戳中了皇帝的心巴,皇帝就把程曦放在了鸿胪寺。
皇帝是想着,放在这个位置,言官们总没有很多废话说吧?
由此可见,皇帝说的是百官苦都察院久矣,其实是自己苦都察院久矣。
偏偏都察院的不是头铁娃就是世家子,人家都不鸟自己这个皇帝,恨不得喷出水平、喷出政绩、喷出个青史留名,让皇帝苦恼不已。
后来知道程曦在海岛上的管理能力,皇帝也就是默默给她升了两级,鸿胪寺的安排依然没有变,主要是别的位置空缺也不多,而且背后势力也复杂。
但是现在,皇帝改变了想法:如果能有有快速行船的水师,这海洋也都是朕的领土啊!
最关键的是,皇帝的识人能力让他看出程曦是有研究能力的人。
虽然不知道程曦是在什么情况下晃悠竹筒倒水,这种折腾又神经的精神皇帝也难以理解,但是皇帝知道,通过竹筒倒水能够联想到海船行船,这种联想能力是很宝贵的。
就好比看到琉璃片,普通人想到的都是工艺品,程曦却能够联想到冬天暖房的玻璃窗。
想起琉璃片,皇帝又有了佐证的依据:程曦确实就是擅长发明创造。
这种创造不仅仅是在军事领域,日常生活中也有体现。
想到这一点,皇帝拿定了主意:“兵部的话,虽然程曦没有指挥过战役,但是能把矿工们的问题解决,他的战术能力不会差,只是相比于战术能力,他杂学方面估计更加精通,所以还是放在工部吧。”
这么说着,皇帝开始看起了现在的官位图(各个官职任职人员图表)。
冯太监之前看到了皇帝做的决定,但是没等冯太监发表意见,皇帝就已经做好了决定,现在皇帝看起了工部的官位,冯太监在一旁提醒道:“工部这里,似乎没有合适的位置。”
皇帝仔细看了看,点了点池明崖的名字:“明崖马上就被调走了。”
听到皇帝的话,冯太监暗自抽了一口冷气:皇帝不会是打算让程曦接替池明崖吧?
那可是正五品的工部郎中!
程曦这一下,可谓是一步升天啊!
至于说皇帝会不会提拔其他人,然后让程曦任其他人的官职,冯太监稍微想一想,就知道不可能:本来皇帝给程曦在鸿胪寺准备的都是从五品的实职了,没理由发现他更多的能力还降职了。
猜到皇帝的打算,冯太监的心里五味陈杂,同时又想着有没有可能拉拢程曦,毕竟他眼见是前途光明。
皇帝写完圣旨之后收起来,瞟到边上自己搁置的奏折,忍不住和冯太监说着:“果然还是工部更合适,这清虚派的钟开阳和程曦两人搭档起来估计能作出不少有用的工具。”
这么说着,皇帝拿起了张真人上的奏折,嘲笑道:“这张真人,还说什么身体不好需要回道派温养,其实就是烦了京城这些麻烦事,拿他小师弟顶缸了,不过也好,这钟开阳也是个人才,琉璃都可以和程曦一起烧出来,涡轮肯定也能配合做好。”
说着,皇帝批准了张真人的申请。
皇帝此时因为程曦和钟开阳的事情,心情颇为不错,但是被皇帝指派了阅读算集任务的池明崖和谢归帆的心情就很沉重了。
“归帆算出来了吗?”池明崖用毛笔划拉了一整张宣纸之后,中途暂停,询问谢离。
谢离笔都不停:“还在算,等等,感觉我好像搞明白了一点!快了快了……”
池明崖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拿起算集,不由发出了发自内心的疑问:“这算集真的是程曦做出来的?”
算出结果的谢离松了口气,说道:“算出来了!”
说完这句话,谢离附和池明崖道:“我看程曦也不像是算学很好的人,没想到她连这算集都能写出来。”
在刻板印象里,算学很好的人一般都比较严谨,不会像程曦这么随性。
池明崖忍不住说了句:“他这人,实在是不同常人。”
谢离忍不住赞同点头。
池明崖说完这句话,才问谢离:“你算出来了,给我讲讲?我感觉程曦他们肯定跳步骤了,不然不至于说看不懂!”
谢离闻言说道:“你看他们,在这里,这一步,其实是需要用反方向的算法换算一下,然后再做个勾股定理,确定这个长度之后,在反算回去,就可以得到这个体积……”
池明崖听着谢离的讲解,只觉得恍然大悟:“其实也没有那么难,主要是想不到这点,还是归帆厉害。”
谢离连忙谦虚:“我就是灵光一闪想到了,下一题可不一定会。”
谢离说完这句话,两人对视一眼,立刻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绝望:这才第四题,后面还有那么多,怎么搞啊!
池明崖不禁喃喃:“程曦搞这算集,是不是就想过可以坑到我?一定是这样,所以才编写地这么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