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赊来的羊群
昨晚宰了两只羊,但只炖了一只半,半只羊在大椿的车上,一整只在如意的车上。一路卖过来,卖完最后一个村,如意车上的陶釜里还有三五斤的羊肉。折返的路上,在没人的地段,如意停下车,三人这才开始吃午饭。
吃了两口,楼月明突然笑了,如意和雀儿双双抬头看她。她挟一块儿肥瘦相间的羊脸肉喂嘴里,笑着说:“不敢相信,来到洛阳后,我吃羊肉的次数比在牧场上还频繁。”
“我也是。”如意低头一笑,“从做馎饦生意后,我半年吃羊肉的次数抵得上过去三年。”
“真好呀!”楼月明非常庆幸没有心软二嫁,这要是嫁出去了,哪有这好日子。
羊肉昨晚就炖熟了,今天火炉里的火就没停过,文火煨了半天,羊肉里的筋膜都炖糯了,吃着黏嘴唇,连着筋膜的羊肉嚼两下,就跟肉冻一样化开了。黄豆芽脆生生的,泡在羊汤里的炸豆子酥脆,酸萝卜解腻,一口肉一口汤,满嘴的油香和肉香。
楼月明又笑了,她笑这一路遇到的那些心疼粮食的男人,排队的时候臭着张脸,满脸的不情愿,眼睛却不受控制地一个劲往别人碗里瞅,最后妥协给自己的嘴巴,藏起干粮,赊一碗羊肉馎饦吃。
“又笑什么?”如意被她逗笑了。
“羊肉馎饦的味道太好了。”楼月明说,“越炖越烂乎,越炖越入味,汤里都是肉香味。”
如意点头。
吃饱肚子后,三人原路返回,靠近大兴村服役的地段,如意看见飘向河面的白烟,他们真听从了她的建议,在河床上铺柴渣烧起火。
牛车路过,如意扬声问:“土有没有好挖点?”
“暖和点了,手上有劲,挖的速度是快了点。”一人转身回答,“就是柴烟迷眼睛,熏得人掉眼泪。”
“你车上还有没有羊油?”一个老汉问。
“有。”如意勒停牛车,“你上来抠。”
上来的不止一人,他们靠近牛车直直看向装馎饦的竹筐,馎饦还有再看陶釜。
“还没卖完啊?给我赊三碗,明早把麦子给你。”
“还吃啊?早上吃一顿,晌午还吃一顿?你们不是吃过晌午饭了?”抠羊油的老汉过惯了苦日子,舍不得嘴巴享福,也见不得年轻人奢侈,他嘀咕道:“照你们这么吃,一天要吃十几斤麦子。”
“一天十几斤,二十天也才二三百斤,我们养好身子骨,多活一年能多收几千斤麦子。”年轻人饶有理由,他还反过来劝:“老爷子,你胡子都白了,多吃点好的吧。”
“没有那么多,今天就剩了这一点,明天不一定有,你们这二十天就算天天早上吃羊肉馎饦,也只能吃掉八十斤麦子。”如意纠正,二三百斤麦子传出去是会吓退不少人的。
“给,给你们三个多舀点肉,分完了炉子也能灭掉了。”楼月明把满当当的羊肉馎饦递过去。
三人一看,当即心喜地念叨赚了赚了。
陶釜清空,炉子里不再添柴,如意和楼月明坐在牛车上看他们干活儿,等三人吃完把碗筷收回来,她们驱车离开。
“明天午后路过这儿要是还有剩的,记得喊一声啊。”占到便宜的人惦记着还要占便宜。
楼月明抱着雀儿不应声。
路过浮桥,如意探头问:“大椿和阿桑回去了吗?”
“早就回去了,要早你们半个时辰。”傅长贵答一句。
“大兴村的人在河床上铺柴渣烧,说是能暖和点,手上的劲大点,挖的速度也快点。你们看看要不要效仿,一早一晚烧一个多时辰,也免得冻得受不了。”如意提醒,她挥着牛鞭指向北邙山,“山里树多的地方落叶厚,去搂个几车回来,再洒点水盖在秕壳上捂火,保不准能烧一天。”
“是个法子嘞。”住在村尾的孙邻长看向傅长贵。
傅长贵点头,他当即回村去安排村里十来岁的孩子拉上木板车进山搂落叶,还在晒场上拢两车经过雨雪沤变色的秕壳拉过去。
同样的,平河屯和陵村也行动起来了。
当太阳的光芒变淡,风里的水汽变重时,黄河北边东段的河面上浮起白烟,白烟随着风的变化,在河面上匍匐前进,最终在太阳消失时,三段白烟徐徐靠近,连在了一起。
黄河南岸两个村的邻长过桥来探情况,第二天早上,南岸的河面上也升起了白烟。
大清早,陵村、平河屯、大坡村三个村的孩子拉着木板车叽叽喳喳地进山搂落叶,如意迎着一张张熟悉和陌生的脸蛋,和他们交错而过。
阿桑靠坐在车辕上,她心里生起一股也要下车进山抢落叶的冲动,原来山下的日子真的很有意思。
跟白烟伴生的是咳嗽声,如意一路西行,有烟的地方就有咳嗽声,咳嗽声盖住叹气声,寒苦的徭役在升腾的白烟衬托下,似乎多了些生机。
“风向改变,柴烟扑向人的时候,站在烟雾里的人可以偷一会儿懒。要是累了,也能走进柴烟里歇几口气。”对偷懒熟练于心的傅圆悄悄跟如意说。
白烟遮盖了人影,模糊了动作,这让服徭役的男人们得到个喘息的机会。
又一天叫卖结束,路过浮桥时,如意向北看去,楼照水昨天午后离的家,最晚在今天傍晚要回来。
“要去迎一迎吗?”楼月明也有点不放心,这是来到洛阳后,小羊头一次独自一人出远门。
如意点头,“大姊,你把这辆牛车赶回去,我回大坡村再赶一辆空车。”
“你一个人?”楼月明也不放心她一个人出行。
“我把三柳和六顺带上。”如意跳下牛车,“今天压面是你跟阿桑和大椿负责噢。”
“知道知道。”
如意踏上浮桥,这几天车来车往地运河泥,浮桥上洒落着许多湿泥沙,木桥几乎要变成泥土桥。走过浮桥,她在石头上刮了刮鞋底,大步跑进村。
“咦,如意回来了?你忙完了?”曹佩玉的婆母坐在门外晒太阳劈麻丝。
“忙完了。”如意应一声,“你一个人坐在家里劈麻?没去找你老姊妹唠嗑?”
“没有,这一撮劈完我要去菜园肥地。”
一来一往两句对话,如意走远了,走过村头,她听到热闹的说笑声,其中她二姊的腔最大。跟往年一样,老宅的西边聚着十来个妇人和二十来个小女娘,她们在宽阔平坦的地面上架起纺车,有人在纺纱线,有人纺织麻纱,老人熟练地摇动纺坠搓纱线,小女娘动作生疏而谨慎地缠着线卷。
“我回来啦。”如意喊一声,“但我马上就要走。”
“那你回来干什么?”曹佩玉问。
“借牛车。”如意回答,“大嫂,三柳呢?二姊,六顺呢?让他俩陪我出趟门。”
“都在我家里,我去给你喊。”陈芝说。
“你要去哪儿?”曹佩玉问。
“小羊去大东乡买羊还没回来,我去迎一迎。”如意乐颠颠地答一句,她回老宅套牛车。
曹佩玉:……真有闲情,也是真黏糊。
牛车套好,三柳、六顺、七星还有傅莺、阿玉、小金都来了,如意不嫌多,都给赶上牛车拉走了。
过浮桥时傅长贵看见这一车的孩子,他拦车问清缘由,把二槐打发去跟车,他替二槐服役。
牛车向北再拐道向东,行至一个上坡,如意把除了小金之外的侄甥都赶下去推车。在一阵吆喝声里,车辕抵着牛屁股快速爬上坡,羊叫声在这时传进如意的耳朵。
楼照水和老万赶着羊群跟在牛车后面走,在此起彼伏的羊咩声里忽然听到如意的声音,他还在想等回去了一定要跟大王汇报,看他想她想得都做白日梦了。
“楼照水——”
“姑丈——姨丈——”
楼照水陡然抬起头。
“到你家了?”老万问。
“没有,是我媳妇来接我了。”楼照水嘚瑟地笑,“对了,你不要再说鲜卑话,尽量用汉话跟我说话,不会的你问我。”
“我不想学。”老万抗拒。
“我不想在有如意的场合说她听不懂的话,你要是不说汉话,有什么话就憋着,等我有空再理你。”楼照水态度坚决。
如意带着一帮孩子下坡帮他们赶羊,羊被孩子们赶走了,她和他还有老万落在后面说话:“老万怎么也来了?”
“他想来看看我们住在哪儿,怕我们赊了羊又不还,他讨债的时候找不到地方。”楼照水解释。
“我们商量的不是买吗?”如意打算的是一次买二十只羊,自家的粮食不够就从几个兄姊手里借。
“他不卖,他家里没有粮仓,羊圈里耗子也多,粮食多了保不住。”楼照水说,“他不卖,但他答应赊羊给我们,他家粮食吃没了就过来拉。”
如意:……老万这日子过得挺糟心。
有二十只羊拖后腿,一路走走停停,在役夫放工的时点才行至浮桥附近。役夫三五成群地往回走,担心会冲散羊群,如意、楼照水和老万连同一帮孩子把羊牵在手上。
“咦,是你呀。”有人认出如意,“这会儿才放羊回来?”
“赊来的羊,都是用来宰杀的。”如意回答。
“赊来的?你有本事,能赊来一群羊。”
后面的人在催,前方的人不得不走,后面的人涌上来看到如意,纷纷出声搭一两句话。
老万围观这一幕,心里复杂极了,楼照水这是走了哪门子的运道,娶到一个人缘极好的汉女。他要是跟她打好关系,不知道自己一家能不能在当地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