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大发雌威
楼月明按耐着激动,她把剩下的半袋麦子都磨成面了,才回家跟她阿娘和大嫂报喜,如意去跟楼父和楼照水透露消息。
当天晚上,属于楼照水的黑色幞头出现在楼征的头上,万千红坐月子戴的抹额也出现在他脑门上,那道蜈蚣一样的肉疤被遮挡得严严实实的。
如意看到他这个装扮着实松了一口气,他虽然性情大变,但好歹不暴戾,是听得进话的。
“我去喊大椿和阿桑过来,他俩白天不在家,不知道大兄回来了。”如意说,“今晚打个照面,免得日后单独遇上了大吃一惊。”
“大椿你还记得吗?”楼母问楼征,“大椿是如意的大侄子,阿桑是窦有才的妹子,就是我们去年进山运黄土的时候见到的那个女娘……”
“那个敢在山壁上跑的?”楼征有印象了。
“对,是她,她跟大椿在今年二月二成亲,当天晚上在傅家刚吃完晚饭,千红就要生了,当天夜里就生下洛奴。巧的是如意的小嫂在当晚也生了,也是个女儿。”楼母跟他讲述他不在家时发生的事,帮他在感情上连接起这个家,“大椿和阿桑就住在如意和小羊隔壁的院子,院子里有两道门,一道门朝向东边的甬道,一道门通向如意和小羊的院子。他们进出门常走后门,你们以后能经常遇到。”
楼征想起来了,也想起来窦有才这个人他的确是见过的。
“我又忘记了好多人好多事。”他说。
“会想起来的,你多睡几觉就想起来了。”楼母熟练地宽慰,“先跟大椿和阿桑见见面?”
楼征点头。
如意去找大椿和阿桑,事先跟他们说明楼征的情况,故而二人见到楼征没什么异样的表情,打个招呼认个人就又回去了。
如意也跟着离开,她回到卧房,不多一会儿,楼照水拎着热水回来了。
“你不陪大兄多说一会儿话?”如意问。
“陪,但我先得把你伺候好。”楼照水舀水倒进木盆里,“快来洗脸。”
如意挥手示意他滚蛋,“不用你伺候。”
楼照水不听,他坚持要伺候她洗漱,等她躺到床上了,他在她脑门上亲一口,问:“要不要把蜡烛吹灭?”
“吹灭吧,我要睡了。”如意闭上眼睛。
火光嗖的一下消失了,脚步声出去,门跟着关上了。
如意打个哈欠,她琢磨着楼征回来家里又能添个强大的帮手,不论是种庄稼还是做生意抑或是看家守门,他都能起到不小的作用,如果楼仪也能回来就更好了。想到楼仪,她不免想到陈飞雁,也不知道陈飞雁恨不恨楼仪,本来可以当寡妇的,他却让都将活着回来了。她真好奇楼仪是怎么想的,忠义高于情义?
不等想明白,如意睡着了,一觉睡醒天还是黑的。她耳旁有呼吸声,腰上也搭着一只手,也不知道楼照水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完全没印象。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公鸡打鸣,如意估摸着可能还是半夜,她闭上眼酝酿睡意。
一墙之隔的北院,北奴被喊打喊杀声惊醒,他坐起来拍他阿耶的肩,手刚搭到楼征的肩膀上,楼征陡然翻身而起,不假思索地跳下床要往外跑。
“阿耶!”北奴大喊一声,“阿耶,你去哪儿?你回来了,你在家里。”
楼征喘着粗气回过头,“北奴?”
“是我。”北奴跟着下床,他牵着楼征坐回床上,把掀翻在地的被子和羊皮袍子都抱回床上,说:“阿耶,你做噩梦了,梦里是不是在攻城?我听见你在喊登梯。”
“没有,你听错了,睡吧。”楼征抖开被子,摸黑把羊皮袍子盖在被子上,躺下去把北奴抱在怀里。梦里的尸山血海还萦绕在脑子里,手掌上握着的却是稚嫩的肩膀,楼征瞬间被羞耻心淹没,他假死逃脱,他儿子就要替他顶上去。
“阿耶,你哭了?”北奴从他怀里抬起头,“你怎么哭了?”
楼征深吸一口气,努力掩住哽咽声,说:“睡觉,再不睡就出去。”
北奴忐忑地扣了扣手,他不吭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楼征问:“北奴,你几岁了?”
“九岁了。”
“已经九岁了啊。”离成丁只剩六年了。
北奴听出他话里的苗头,问:“阿耶,你担心我会上战场?你是不是又要反悔了?不想假死了?”
是,楼征反悔了,他一旦假死顶替奴籍,楼征就保护不了北奴了。
北奴见他不吭声就知道自己猜中了,他抹把眼泪,哽咽着央求:“阿耶,你听话,你要先活下来。”
“睡觉吧。”楼征不想再谈了。
北奴不听,他淌着眼泪继续劝:“我婶娘很聪明的,她以后一定有办法的。而且我在学写字,我一定多认字,军营里肯定需要记账和写名册的人,他们不用上战场吧?我也可以跟你一样假死,你不用担心瞒不过去,我可以不出山,跟窦阿翁他们住在山里养羊。”
楼征的心绪又平静下来了,他再一次说:“睡觉。”
“你答应我我就睡。”北奴不怕他,他挣扎着爬起来问:“你答不答应?”
楼征不回答。
“你答不答应?”北奴大声问,他急了,放话说:“我早就想好了,你要是因为我不肯假死,我就跳河里淹死,我死了你就不用死了。”
“啪”的一声,楼征抡起巴掌打他,“你再说!”
“我说我要跳河里淹死,我明天就跳河。”北奴含着一包眼泪瞪大眼睛大声喊,“我就要死,我死了你就不用考虑我了。”
楼征按着他就打。
“你打吧,你打死我,你打不死我我就自己跳河淹死,我活九年已经够了。”北奴跟他较上劲了。
门外响起拍门声,万千红厉声喊:“楼征,你给我开门,你敢打我的孩子,你给我开门!”
“阿娘,阿耶没打我。”北奴忙喊。
晚了,砰的一声,万千红把门撞开了,门板砸在地上,她踩着门板冲进来,借着月光看清床上的人,她扑上去按住楼征压在床上捶,边捶边用鲜卑话骂:“你个卖羔子的,你敢打我儿子,你一回来就打我的孩子,嫌弃小的打大的,你就不是个人。我看你遭罪看你可怜,一年又一年地忍你的古怪脾气,你说不要孩子,我睡你旁边守几年的活寡,去年你说要孩子,我就给你生。我给你生孩子养孩子,孩子是让你嫌弃让你拿来打的?”
“阿娘,你别打了,不是这样的。”北奴急着拉架。
楼征把北奴推开,“让她打。”
万千红也把北奴推开,她让他去床下站着,不要碍事。
睡在驴圈里的狗呜呜叫着走进来,进门看清床上的情况,喉咙里凶恶的呜声一滞,三只狗并排站在床尾看着。
“阿娘,妹妹哭了。”北奴急中生智喊一声。
万千红捶人的动作停下,她竖耳去听,北奴趁这个机会赶忙解释:“阿耶要反悔,他不想假死了,我威胁他他不假死我就跳河淹死,他就打我。”
万千红一听,她捞起北奴按在床上啪啪就是几巴掌。
楼征陡然笑出声,笑得浑身都疼,心里却舒坦了。
“还有脸笑。”万千红又捶他一拳,捶得毫不惜力,“你看看你把家里人折腾的,哭不敢哭笑不敢笑,就连如意都要避着你,她得罪你了?救你命的法子都是她想的,你还不理她。你的软甲呢?软甲保住你的命,是让你活着回来给恩人甩脸子的?”
“你说得对,再打一拳。”楼征又哭了,“再打一拳,打狠点。”
万千红反剪住他的两只胳膊,她一手抓住他两个手腕,一手拽着他的裤子把人拎起来,拎起来再狠狠砸回床上,“再做这死样子,我卸了你。滚起来,跟我去隔壁屋里睡。”
楼征心肝脾肺肾都是疼的,同时五脏六腑似乎被打通了,他整个人清醒了过来,卡在他身上的那层遮掩了六感的壳子出现裂缝,他能感知到他的动作,感知到他的四肢。他爬了起来,带着酸疼的四肢落地,一手捞起北奴扛了起来。
“汪——”小麦大声吠叫,夹着尾巴朝楼征扑去。
楼征动作飞快地抓住狗皮把狗扔出去,下一瞬又扑来两只狗,他鞋都顾不上脱,迅速跳到床上躲避。
三只狗围着床又呜了起来,后脖颈的狗毛炸开,蠢蠢欲动地要跳上床撕咬。
万千红把北奴接了过来,她把北奴放在地上,狗立马消停了。
“它们在护主,以为你要打我们。”万千红也走下床,她赶狗出门,跨出门看见东西两边的门洞都闪过人影,急促的脚步声快速远去。
“快跟上。”她冲屋里喊,“大半夜的,老的小的,是人不是人都被你闹得睡不好。”
楼征抱上他和北奴的衣裳走出门,在三只狗的护送下走进隔壁的卧房。
北院安静下来,盯梢的各回各屋继续睡觉。
楼照水打着哆嗦躺回被窝里,他高兴地汇报:“大嫂把大兄打得嗷嗷叫,把他打老实了。”
如意被他话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情绪逗笑了,笑过了问:“为什么事打他?”
“不知道,你明早问问,大嫂肯定会跟你说。”楼照水怂恿,他也想知道。
“行,我明早问问。”话落,如意打个哈欠,“睡吧,我又困了。”
半夜看了一场戏,一家老少都起晚了,第二天睡到天际露出鱼肚白的时候,烟囱里才冒起炊烟。
“阿娘,早上做什么饭?”如意走进灶房,“阿耶,你在烧火啊?我来烧吧。”
“让他烧。”楼母开口,“如意,我跟你商量个事,假死的事提前吧,先把事实做成,销掉楼征的户籍,不给他反悔的机会。”
“我听到了。”楼征端着木盆大步走进来,他面不改色地问:“阿娘,水热了吗?洛奴要洗屁股。”
灶房里的三人齐齐盯着他。
楼征看向如意,说:“弟妹,我什么时候死都行,看你安排。”
“那就六月死,你的四十亩地让我再种一季芥菜。”如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