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日子回归平
王仁跑出门,他冲到驴圈旁蹲下身吐了起来,赵里长掩着鼻子朝地上的死尸瞥一眼,一行黑血染透了白绢,这个死相更吓人了。
傅长贵请赵里长出门,屋里的腐臭味更浓郁了,他受不了,更受不了地上躺着的人是他认识的,几天前还是个活生生的人,还不足三十岁,年纪轻轻的,实在让人难接受。
灵堂隔壁的卧房里响起婴儿的啼哭声,傅长贵听到这声啼哭,再回头看一眼灵堂,胸口发闷。
“他有几个孩子?”赵里长站在檐下发问。
“两个,一儿一女,小女儿还在襁褓里,儿子今年满九岁了。”楼仪出声回答。
赵里长思量几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也不提离开。
傅长贵心里暗恼,这该死的畜生吃油了嘴,楼家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等可怜的事,他还想捞一笔。
“我去给王邻长舀碗水漱口。”如意走开。
不一会儿,楼父端碗水送到王仁身边,如意是过了好一会儿才过来。她手上拿着两个红布包,见王仁在前门门边站着,一脸的晦气和不痛快,她把小一点的红布包递过去,“王邻长,尸气冲到你了,带块儿红布除除晦气。”
王仁接得很痛快,他的确需要除除晦气,那股直扑他脸的恶臭太恶心人,受了那股尸气,他保不准要倒霉好一阵子。他甚至还想找懂得做法的玄师给他做做法,但又不敢发作,实在是刚刚的事让他心里发毛。楼征躺那儿躺得好好的,一没搬动二没按压,好端端的嘴里流出一口黑血,还恰好是自己跟他面对面的时候。他心里发虚,怀疑是楼征记仇,死了还要搞他。
摸到红布里包的是一兜铜板,王仁的脸色瞬间好看多了。
另一个红布包递到了赵里长手里,如意歉意地说:“我公婆没了个儿子,伤心得没心情张罗治丧的事,家中没有宴席,就不留您和王邻长在家用饭了。”
赵里长在王仁接过红布包的时候,听着声音就判断出红布里包的是铜板,这一兜估计有三五十钱,他满意地点点头,说:“天一日比一日热,早点安葬了吧。”
“销户籍的事还要劳您操操心,我们也不知道是该向隋党长说明情况,还是找去军营汇报,我大兄还是军户……”如意说。
“这是我的事,你们不用操心。”收了好处,赵里长很好说话,他走下屋檐,准备出门。
“我去送,你们不用送了。”傅长贵黑着脸说。
楼仪停下步子,转眼看如意脚步没停,他又跟了上去。
一行人穿过甬道来到晒场,赵里长和王仁坐上牛车,如意当着赵里长的面说:“王邻长,我大兄名下的四十亩露田里还种着芥菜,再有一个多月就能收了,我们把这一季庄稼收了,田地再还给平河屯。”
赵里长知道楼王两家之间有仇怨,他发话说:“人死露田归公,但田地里的庄稼是有主的,谁要是想强占,你来找我。”
说罢又跟王仁说:“你回去跟牛邻长和钱邻长通知一声,芥菜都在开花了,现在犁了是糟蹋庄稼,让楼家多种一个多月,把芥菜收了你们再收地。”
王仁瞥楼仪一眼,再看拴在石碾子上的枣红马,他心想真是死错人了,树要是长眼睛该把楼家最有出息的儿子给砸死。
“你们踏实种着吧,不会有人去找麻烦。”王仁和气地跟傅如意说。
傅长贵示意如意让开道,他跟车上的两个人说:“坐稳了,我送你们回去。”
如意避到草垛旁,说:“大兄,你回去后也别来了,这儿没什么事了。”
“对,明天把棺材运上山,这事就了结了。”楼仪跟着说,“这段时间我们一家需要自个儿消化情绪,你们别惦记着。”
傅长贵能理解,谁都不想自己失魂落魄的一面被外人看去,他不勉强,驾车走了。
望着远去的牛车,如意和楼仪齐齐松了口气。
楼仪的目光落在晒场东侧做棺材的父子三人身上,说:“我去帮忙锯木头,要是有事我喊你。”
如意听明白了,她走进家通知:“大兄,不用装死了,没外人在。”
楼征一个翻身跃了起来,他冲去西院蹲在水缸旁舀水洗脸漱口,一缸水被他用没了一半,他依旧觉得嘴里还有血臭味。
万千红给他拿一坨姜,“嚼了吧。”
楼母拿来楼仪带回来的治外伤的药粉,说:“你头上的血痂都洗掉了,又出血了,我给你敷点药。”
楼征被姜味冲得面目扭曲,他摆手拒之不用,哽着一口气把碎姜咽下肚,压着声音说:“不用敷药粉,我是故意在旧疤上添新伤的,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借机再改变长相。”
楼母闻言收起药粉,她在屋檐下坐下,楼征的死亡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她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
“阿娘,有饭吗?”楼征要饿死了,自事发后,四天里他吃下肚的食物不足一碗,再不吃东西,他假死要变成真死了。
灶房里有早上剩下的黍米粥,楼母都端给楼征,她张罗着去做午饭。
临近午时,上山挖坟坑的人回来了,有楼仪的传信,楼征又躺回草铺上,身上盖上被子,脸上换了一张干净的白绢。
曹新傅圆等人得知楼家不治丧不摆席,且傅长贵早已经回去了,他们拒绝楼母的留饭,也打算回去。离开前,他们来到灵堂看楼征最后一面,各自叹息几声,从前门离开了。
窦有才打发不走,楼仪只得把他带出去帮孙棺佬父子三人凿木头做棺材。
棺材在天黑之前做好了,结过工钱之后,楼仪趁机把窦有才遣走:“我把马车套上,你牵着马把孙棺佬他们送回去。”
“不用送了,不远,我们走回去。”孙棺佬拒绝。
“要送,一定要送,要是没你们赶工赶点,我大兄还要在地上躺一晚。”楼仪坚持,他去套马车,把马缰绳交给窦有才,说:“家里人心情都不好,你今晚别过来了,马车也不用送来。今晚早点睡,明早早点过来,我们上山之后,你来家里守着。”
窦有才前一瞬还生气他把自己归为外人,后一瞬听他安排自己守家,气又消了。也对,家里这么一大摊子的事,是得托给一个可信任的人,何况他还放心地把高头大马交给他照顾一夜,没把他当外人。
“好,我明早早点过来。”窦有才应下,他关切地嘱咐:“二兄,你让耶娘别太伤心。”
楼仪点头,这呆子真好哄骗,难怪小羊都能欺负他。
送走最后一波不知情的人,楼家人终于不用再装了,一家老小都放松下来。
晚饭饭桌上,如意跟楼征说:“大兄,我们送你上山后,你要在山上多待些日子,能不下山就不要下山,在山上多养几个月,伤口养好,人再长胖点。除非农忙,以后逢五逢十,家里人上山祭拜你,顺道把粮食和菜给你送上去。”
楼征没意见,“都听你的。”
“不趁我在家把死奴买回来?”楼仪问。
如意摇头,“这事我们能处理好,你不用操心。”
楼仪不怀疑她的能力,他当即有了决定:“等把地里的黍子种上,我就离开。”
“这么急?”楼母不舍,“你每年在家都待不了几天,以前请不到假也就罢了,今年借治丧的名头能请到假你也急匆匆要走?”
“他得楼都将重用,这是他的机会,不要拦他。”楼父开口,“好不容易当上部曲头领,他不急着回去,万一被取代了呢?”
“对,楼都将是很重用他。前天他进城找都将告丧假,都将还给他安排个差事,午时进城,第二天早上才出来。”楼照水出言证明。
楼仪端起碗扒口饭,垂着眼不吭声。
“什么差事这么要紧?”楼母嘀咕一句,她改口说:“要是实在急,你过两天就走吧,种黍子的活儿没你也耽误不了。”
“好,我后天就走。”楼仪立马接话。
楼母:……
如意看他两眼,她舀勺鸡汤慢慢地喝。
晚饭结束,喂完牲口,各回各屋里睡觉。
*
翌日天不亮,楼家人就醒了,趁着天黑没人,楼征兄弟三个把空棺材抬上牛车,他躺了进去。被褥、衣裳、粮食、蒜薹、腌萝卜、鱼鲊、油盐、火炉、甑锅、木盆通通一起塞进棺材里压他身上,最后盖上棺材盖,虚虚用绳索捆上,楼父楼母、万千红、北奴、楼仪和楼照水跟着运棺材的牛车一起上山。
窦有才在半道遇上,他讶异地看一眼天,天上零星还有几颗星星,他以为他来得已经够早了,这送葬的比他还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半夜弃尸的。
“如意和月明还有两个小孩在家,你过去了大喊几声,别直接敲门,免得她们害怕。”楼仪糊弄一句。
“好好好。”窦有才立马转移了注意力,“我这就过去守门,她们也能安下心继续睡。”
两辆车交错而过,牛车沿着陵村外面的山路进山。
这一去就是一整天,黄昏时分,送葬的车队才回来。
自此,楼征这个人在世上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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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楼仪要离开了,他回来时包袱沉重,离开时,除了一副软甲,只有十个猪油酥饼。
身无负担,他心情也异常轻快,他的长兄不会战死沙场,家人的日子也日渐富裕,不用他再惦记,他也不用再为这个家操心,他终于可以以自己的想法为先为自己考虑了。
“别送了,我还回来的,又不是不回来了。”楼仪停下步子,他看向落在后面的傅如意,跟着小羊的称呼喊:“傅大王,前天晚上要不是有你大兄在,我会跪在你面前给你磕一个。这辈子对我有恩的人不多,你算一个,多谢你给我一个送别我大兄的机会,这是我近十年来一直恐惧却恐惧无法做到的事。我想不止是我,对我耶娘嫂侄都是如此。”
如意一笑,她玩笑道:“我大兄现在不在,你现在可以磕。”
“……改日吧。”前天晚上的情绪已经消退了不少,楼仪跪不下去了。
“行了,磕头就免了,你的谢意我感知到了。”如意不要那不实际的,她挥别道:“上马走吧,多保重,你的命也很重要,有空多回来帮我们干活儿。”
“家里的事你多操心……”楼仪的话刚出口就被打断了,楼照水主动请缨:“你别操心了,我会帮你磕的,快走吧快走吧。”
楼仪笑了笑,这傻子!他踩着马镫上马,跟耶娘道别后,“驾”的一声纵马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