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刨猪汤
傅长贵、曹新和刘栋在晒场上卸麦子,顺带把麦子铺开,免得楼家人明天再费一番功夫。
“大椿,把牛车卸了,牛牵去桑田里吃草,我们今晚加餐,牛也沾我们的光吃顿好的。”傅长贵说。
桑田那边黑乎乎的,大椿不敢独自过去,他把二槐三柳都喊上,还喊北奴给他们举火把照亮。
傅莺知道大椿怕鬼,她暗暗一笑,贼头贼脑地悄悄跟了上去。
雀儿瞅见了,她放下怀里的小狗,也尾随其后。
牛赶进桑田里,大椿正忙活着楔拴牛桩,傅莺大叫一声:“快跑!有鬼!”
“有鬼!”雀儿也跟着大叫,“在羊圈里,我看见了!”
大椿吓得头都不敢抬,四肢着地爬得飞快。
三柳啊啊大叫,一瞬间跟个蜘蛛一样蹿到二槐身上,二槐本来不害怕的,被他绞住腿跑不了,一时之间急出一头的汗。
北奴被雀儿糊弄住了,他举着火把跑得比狗还快,他带走了火光,二槐陷入漆黑的夜色,三柳还挂在他身上鬼喊鬼叫,他无助地大声喊:“等等我!阿爷!阿爷!你快来呀!”
“哈哈哈哈哈哈!”傅莺爆笑,“胆小鬼,一帮胆小鬼哈哈哈。”
大椿反应过来腿一软,他怒喊一声:“傅莺!你找打!”
傅莺转身就跑,雀儿也跟着哈哈大笑着跑开。
“快跑,待会儿被逮到了,有你俩的好果子吃。”傅长贵笑着说,他快步走到桑田里,对还在啊啊大叫的小儿子说:“别嚎了,小莺吓你们的。”
二槐甩开三柳,他气冲冲地喊:“傅莺,你完了。”
傅莺和雀儿已经逃进家里了,二人钻进陈芝的怀里,傅莺告状说:“大伯娘,我大兄二兄还有三兄要打我。”
“他们打你?”陈芝不信,“你大兄二兄怎么会打你?”
“她吓我们,她跟雀儿在我们后面喊有鬼。”大椿追进来了。
“打。”楼月明发话,今天不挨打,以后她大兄顶着新身份下山,雀儿挨的打不会轻。
林娟笑着点头,“打吧,看她们还敢不敢捉弄人。”
大椿把傅莺和雀儿从他娘怀里拽出来,这下换她俩啊啊大叫了。
陈芝被吵得耳朵疼,打发道:“去去去,别在家里闹,出去闹去。”
大椿一夹一抱把两个妹妹拖走了。
三柳冲进来又跟着跑了,他嚷嚷道:“杀猪了杀猪了。”
“得亏房子建得大,否则这么多孩子真是又吵又绊脚。”陈芝说。
“所以孩子们都喜欢到如意这儿来,有好吃的,还有伴儿玩。”曹佩玉接话,她觉得几家的孩子在村里住半年,都不如在如意这儿聚一晚来得亲热。
“阿玉,阿甘,你俩也出去玩,这儿不用你俩帮忙。”陈芝说,“你俩去替你们二姑传话,今晚不干活的只能坐门外吃肉。”
阿玉和阿甘跑了,不多一会儿,傅长贵、曹新、刘栋进来了,曹新接替如意的位置负责掌勺做菜,傅长贵和刘栋加入腌肉的队伍。
如意闲下来,她从柴房里提一捆晒干的艾蒿出来,扎成一把一把的,点燃后灭掉明火插在桌下、别在门槛上、挂在火把上、悬在门框上。
碎肉都剔完了,楼照水、楼父和傅圆抬着两筐光秃秃的骨头进来,他跟兄姊们说:“猪大骨我们留下来熬汤,碎骨你们走的时候带回去喂狗。”
“熬过汤的骨头里有骨髓油,你们记得掏出来和面做饼。”陈芝提醒,“你们上次从城里带回来的髓饼怪好吃,比猪油饼好吃,我还说今年宰了猪,我也做一炉髓饼吃。”
“是有这个打算。”如意说,“小羊,你去把灶里的炭火铲两锹堆烤炉里,今晚烤一炉饼,饼胚已经擀好了。”
今晚的饼是死面饼,没掺猪油也没掺蜜和盐,就是白面饼,擀得像牛舌,个个薄如碗沿,炉壁烤热后贴上去,贴好最后一个,第一个已经烤出香味了。
两炉饼烤完,一堆炭火都还没灭。
大缸里的排骨和大肠炖熟了,用芥子、胡芹子、花椒、豆豉捣成碎末混着面粉一起腌制的猪肺和猪肚先倒进汤里,小火慢慢煨着,直到肉坨子都抹上盐一一串绳挂起来,切成薄片的猪肝、猪心和瘦肉片才倒进大缸里。
“窦伯和窦有才来了吗?”如意一直没见到这祖孙俩。
“我出去看看。”楼父说,刚出门就看见这祖孙俩在河边洗手,他回头喊:“来了,可以开饭了。”
窦石匠听信了如意‘晚上晚点’的话,他和窦有才在地里忙到这会儿才回来,进门看到一院子的人,他不好意思地说:“我们来晚了,你们今晚都受累了,可要多吃点。”
“都多吃点,大老远过来就盼着这一口吃的。”傅长贵接话,“窦伯,过来坐,我阿爷在这儿。”
楼照水端一大盆刨猪汤放在桌上,说:“家里只剩这一个空盆了,都快来舀,舀完了我再去盛。”
曹佩玉接过勺舀汤,先给小的,把孩子们都稳住了再给老的盛。
一盆刨猪汤见底,楼照水拿走空盆又舀来一盆。
又一盆见底,这下所有人的碗里都有汤有肉了。
如意拎着装饼的篮子一一发饼子,“饼子烤得干,又香又脆,掰碎泡在汤里蘸上肉汤吃。”
“二槐,你去发饼。”傅长贵随手指一个,他跟侄甥们说:“猪圈里还有十八只猪,羊圈里还有一大群羊,今晚的这顿饭以后不会少,你们都要有眼色,吃白食就要出力。今晚这顿就算了,从下一次开始,这些拿碗分筷子、盛汤烤饼分饼的活儿就要你们来。至于我们,腌肉做饭是我们的活儿。往后啊,如意你和楼叔罗婶他们别动手了,只管站到凉快的地方张嘴吩咐。”
“不行不行,不能算这么清,什么吃白食,你们都来了多热闹,我们高兴。”楼母不高兴地说。
“那我们不来了。”曹佩玉嚼着猪大肠说,今晚的大肠炖得好,炖烂糊了,一嚼一口汁。
如意不信,“你舍得不来吗?”
刘栋笑出声,“你二姊才舍不得,她在地里听说我们今晚要过来吃刨猪汤,天一黑就嚷嚷看不见了,镰刀一扔一个人先过来了。”
曹佩玉“啧”一声,“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汤还烫,我下不了嘴。”刘栋朝她看去一眼,“你不嫌烫?”
曹佩玉不搭理他。
“不用规定谁做谁不做,我们这一家没有懒人,没人偷懒,也没人闲得住,有活儿大伙一起干。”如意拾起前话。
傅长贵下意识看向傅圆,随即反应过来,这个一贯爱偷懒的是看场合的,在如意面前,他比谁都勤快。
唠了一会儿,汤不烫了,大伙儿的嘴都忙了起来,院内除了吸溜声、咀嚼声和狗啃骨头的声音,再无其他的声音。
炼油的大肉片都要炖化了,肥肉片子一嚼就化。最后倒进沸汤里的猪肝、猪心和瘦肉片又鲜又嫩,肉丝里还嵌着胡芹子、芥子的颗粒,嚼碎了又香又辣。还有一起炖的排骨,骨头都炖酥了,吃了肉骨头也给嚼了,吸一口骨头里的骨髓,比肉还有滋味。还有泡在汤里的烤饼,烤干的面饼又薄又脆,适合裹着猪大肠一起吃,一脆一糯,一个干薄一个汤汁多,嚼碎的面屑裹着汤汁和肥厚的肠肉一起在牙齿间倒转,越嚼越香。
一轮吃完,原本还有些脆的猪肚多炖了一会儿也绵了,炖烂的酸萝卜和绵如面疙瘩的蒜瓣都卡在沉底的猪肺上,充分消解了猪肺厚实的口感带来的腻味。
烤饼吃光了,大缸里的刨猪汤也见底了,个个撑得想倒在地上就这么睡过去。
“这都是啥好日子啊,年轻的时候要是有人跟我说老了要享这种福,我都不会信。”楼父抹着嘴说,说罢嘴已经笑得合不拢了。
傅母闻言脸上浮起了笑,这是沾了她小女儿的光。
“我年底再杀猪也这么炖一锅,不再各炖各的了。”曹佩玉撑着膝盖站起来,说:“伙计们,别睡过去了,快来洗碗。”
女人去洗碗,男人去扫地,家里家外都打扫干净整理整齐后,小一点的孩子们都睡着了,有的睡在兄姊怀里,有的睡在床上,没床睡的就睡在木板车上。
牛也吃饱了,一个个都卧在齐小腿肚高的苜蓿草草丛里,傅长贵他们去牵牛,它们还不愿意走。
牛车套上,睡着的孩子全部放在木板车上,在虫的鸣叫声中,被爷娘牵着牛拉了回去。
窦有才送他阿翁阿婆回去了,晚上不再过来,家里没了外人,楼征大摇大摆地出现了。
缸底剩下的刨猪汤都是他的,他大快朵颐一顿,说:“我又砍了一垛柴,小羊挑个空闲的日子给运下来。”
楼照水应好。
“大兄,你白天在山里补过觉吗?”如意问。
“要安排我做什么?”楼征直接问,“我明天可以进山补觉。”
“今晚把两个猪头炖了。”如意说,“过了子时,你把晾衣绳上挂的肉都取下来用热水洗一道,洗去盐水和血水再挂起来晾着,晾干了我明早睡醒直接开炸,傍晚的时候去卖猪肉馎饦。”
楼征点头应下。
这个夜晚,楼家人在炖肉的香气中睡睡醒醒,守在楼征腿边的七只狗闻着肉香是一夜没睡。天亮如意拆猪头的时候,它们一个个站都站不稳,直到猪脑壳含在嘴里了,一个个才肯闭上眼。
而刚睡没多久,炸肉的香气又弥漫开了,睡在檐下的四只小狗呜呜咽咽地叫,就是睁不开眼,四只狗腿不时抽动几下。
如意和楼月明要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