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傅牡丹
楼家人正在吃晚饭,如意嚼着鸡肉肚子突然疼了一下,还不等她仔细感受,或趴或坐守在门外的七只狗耳朵齐齐一竖,嗖的一下接连飞奔出去,边跑边吠叫。
楼照水手上的筷子都来不及放,他立马起身追出去,狗多势众,它们是真会咬人的。
“这么晚了,谁还过来了?”傅母纳闷,她瞅如意一眼,说:“别是你阿爷来了,我上午过来的时候,他也念叨着要过来,他过来又帮不上忙,我就没让他来。”
如意没接话,她扶着饭桌站了起来,说:“我要生了。”
屋里静了一瞬,下一瞬,碗筷接连落在桌上,全桌的人飞速起身,板凳接连带倒在地上。
“走走走,我们扶你回屋。”楼月明和万千红来到如意身边,二人扶着她的手臂往外走。
傅母紧跟其后,跨出门时回头跟楼母说:“罗妹子,你去点蜡烛,点十根,屋里要照亮堂点。”
“好。”楼母应下,她回头吩咐道:“贺真,你去大坡村报信,他阿耶,你去灶房烧水。”
雨天地面湿滑,为照顾如意,一家人吃饭就在南院的中屋,砌灶台的那间屋,如意出门走几步就回到卧房里了,她倚着火炕脱下夹着蒲绒的裤子,问:“已经破水了,生孩子是不是很快?”
“别操心这个,你先躺下去。”傅母扶着她躺下去,问:“疼不?”
“有点。”如意捋起被压着的头发,心想幸好昨天洗过澡洗过头发,坐月子的时候能脏得慢点。
门外传来响亮又急促的脚步声,如意不用看就知道是谁,果然,随着房门打开,楼照水冲了进来。
“要生了?还没到十月啊,怎么就要生了?我做什么?我要做什么?对对对,我想起来了。”楼照水去开箱,拿出他磨得锋利的剪刀,通体不见一星锈斑。还有如意准备好的垫褥,里面填充的是煮过又晒干的芦花和煮碱水时过滤的草灰。
傅母接过来,打发道:“你去烧炕,不喊你不要进来。”
楼照水手心攥着一把汗,他走到炕头俯下身抱了抱如意,在她耳边低声说:“傅阿娘,这下真要当阿娘了,恭喜你呀。”
炕尾就站着人,如意被他一句‘傅阿娘’整得紧张死了,别孩子生了,她的名声也没了。她捶他一下,咬牙笑骂:“快滚蛋!”
楼照水哈哈一笑,他在她脸上亲一下,直起身往外退,不再影响她。跨出门看见傅冬妹的身影出现在后门门外,她衣裳湿了一半,头发也湿了,嘴唇冻得发紫,他忙回头说:“如意,忘记跟你说了,大姊来了。我先带她去灶前烤会儿火……”
“烤什么火,我带的有衣裳,换身衣裳就行了。”傅冬妹大声嚷嚷,她刮掉鞋上的泥大步走进院子,问:“什么时候发动的?孩子生下来了吗?”
说着话,人已经走进卧房里,她顺手关上门把楼照水挡在外面,关门捎起的风里没有血腥气,傅冬妹了然,“才发动?”
“才发动,刚躺下,已经破水了。”傅母回答,“你先换衣裳,不急,头发也擦擦。”
“我说怎么还没到日子就要生了,原来是我大姊来了,你一来,我的娘家人就都到齐了。”如意仰起头说,随即又责怪道:“怎么在下雨天过来?这一路又是风又是雨,多遭罪。”
“遭什么罪,不遭罪,你躺好了。”傅冬妹忙着换衣裳,顾不上理她。
楼母捧着一把蜡烛进来,昏暗的屋里立马亮堂了,如意看清傅冬妹的模样,着实狼狈,往日梳得服帖的发髻散了,整个人又黑又瘦,夹袄夹裤一脱,里面的单衣空荡荡的。
“傅大姊,你是不是瘦了?”楼月明问。
“忙了一个秋,哪能不瘦,等冬天过去就又胖回来了。”傅冬妹穿戴整齐,看傅母守在炕尾,她不担心了,擦着头发陪如意说话:“从浮桥过来的时候看见路上有车辙印,你大姊夫还在猜是不是大坡村的牛车压的,怀疑你已经生了。”
“上午三兄送阿娘过来。”如意抹一把汗,傅冬妹见了坐在炕头帮她擦,又问起怎么砌了土床。
等如意断断续续解释清楚这是火炕,火炕烧热了,热水也烧好了,楼母一连提进来两桶,陶釜里空了,楼父接着继续烧。
蜡烛烧至一半时,傅母出声说:“冬妹,不用再陪她说话,我看见孩子的头发了,是金色的。如意,你憋口气再使劲,我们尽快把孩子生下来,你也少受会儿疼。”
“金色的头发?可让我盼着了。”如意大喜。
“吸一大口气,像拉屎一样使劲。”傅冬妹传授经验,并嘱咐道:“你别说话了。”
此时门外响起一连串凌乱的脚步声,是傅长贵他们到了,四对夫妻都来了,曹佩玉和陈芝等人来到檐下敲门,问她们能不能进去。
“你们来晚了,在外面等着吧。”傅冬妹吆喝一声。
“孩子的头要出来了,如意,再使个劲。”傅母托着孩子的头催促。
如意憋气憋得头发晕,她大吸一口气,闭上眼挺起上半身发力,攥着傅冬妹的手用力到发颤。
一道稚嫩的啼哭声出现在半昏半明的室内,如意脱力倒在炕上,她闭着眼剧烈地呼吸,耳朵有一阵嗡鸣,她听不清说话声,能感知到一只手落在她脸上和脖子上擦拭着汗。
不知过了多久,如意的呼吸平复下来,她睁开眼,看到傅冬妹黑瘦的脸和发红的眼睛。
“是个女娃娃,跟我们一样。”傅冬妹笑着说。
“这大嗓门,一直哭,来,见见你阿娘。”傅母抱着红彤彤的孩子来到如意身边,她跟如意报喜:“金发蓝眼,跟她阿耶长得一模一样,就是我瞧着眼睛像你,眼型长,长得可好了。”
如意支起头细看,只一眼她就笑了,“担得起牡丹这个名字,这双眼比小羊的还好看。”
说罢,她快慰地补充道:“我真厉害,这世上因为我有了这个小孩。”
傅母把哭声渐止的傅牡丹放在如意怀里,她去拧帕子给如意擦洗。
“我进去了啊!”曹佩玉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孩子抱出来给我们看看啊。”
“还没收拾好?我们进去帮忙吧。”陈芝跟着说。
如意在里面听见了,她让傅冬妹把傅牡丹抱出去。
二十二年前,如意出生的那天傍晚,曹佩玉、曹新、傅圆、傅长贵和傅冬妹还有傅父都在门外等着,今晚这些人一个不落地都在,傅牡丹迎着一众热切的目光亮相了。夜色让人看不清她的模样,她被一双双手捧着传递了出去,一双双含着喜爱的眼睛注视着她。
楼照水被挡在人群外,之前靠近卧房门都是妄想,这会儿趁大伙儿的注意力不在产房里,他侧着身挤过人群,溜进房内。
如意快睡着了,还撑着眼皮在等他,见他进来,她露出笑,“我们有孩子了。”
“对,傅牡丹来我们家了。”楼照水走到炕头蹲下,他趴在炕边看着她,说:“我没看到她,她在她舅舅姨姨们怀里,他们都很喜欢她,因为她是你生的。”
“我们也很喜欢。”楼月明表明态度,“从今晚起,楼家的小羊要换人了。”
楼照水不高兴,没礼貌的人又来插话。
如意笑了一声,指着炕边的大金毛问:“他是谁?大羊吗?”
楼月明点头,她端着水盆准备出去,问:“饿吗?灶房里肯定准备的有饭,我去给你端。”
“不饿,我想睡觉了。”如意说。
“你睡吧,让大羊陪着,不用惦记孩子,她要是饿了,我和大嫂都能给她喂一口。”楼月明说。
楼大羊:……
如意安心地闭眼睡觉,这一觉睡得沉,一个梦都没做,一觉睡醒,屋里亮堂堂的,炕是热的,墙那边有添柴的声音,门外有鸡拍翅膀狗挠痒的声音。
如意坐起身,陡然的轻松让她有点不适应,身子轻飘飘的,似乎她一跳就能弹上屋顶。
“去去去,去别处刨泥。”楼照水轰走院里的鸡群,他打开门走进去,看见如意下床了,他忙去扶她,“怎么起来了?饿不饿?我去给你端鸡汤,鸡汤塞在灶膛里煨了一夜,骨头都酥了。”
如意点头,她在屋里走一圈又坐回炕上,问:“孩子呢?我阿娘和我大姊呢?其他人呢?”
“大姊夫要走,阿娘和大姊送他去了,大兄二姊他们昨夜在你睡着后就回去了,孩子在大姊屋里,怕她夜里哭了会吵到你,昨夜是跟大姊一起睡的。”楼照水一一交代,“我先去给你打水洗漱,吃了饭再把牡丹抱来。”
如意点头。
一大碗鸡肉下肚,如意当即有了奶水,楼照水把孩子抱来,她靠坐在炕头喂奶。
楼照水看了一会儿,陡然有点脸热,他站起身走到桌边胡乱地抠着桌面上凝固的蜡油。
如意瞥着他的背影笑了一声,她低声诱惑:“等我出了月子也让你吃个过瘾。”
“胡说!”楼照水突然正经起来,“那是孩子吃的,我才不吃。”
“你什么时候少吃过?没奶的时候差点被你吃出奶。”如意豪放不羁地调侃。
楼照水臊得面红耳赤,可气的是他裤子里的家伙也听懂了人话,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如意嘻嘻发笑。
院子里响起说话声,是曹佩玉和陈芝她们来了,她们送来五十只老母鸡,兄妹四家各十只,傅父傅母也送十只。
五十只鸡装了一牛车,交给楼母后,她们进门探望如意,并各自递上几身衣裳。
楼照水默默地在桌前坐下。
“她一个小儿,哪穿得上这么多衣裳。”如意算了算,不含她给傅牡丹做的,收礼都收了十二件衣裳。
“这两身小衣裳放量大,穿小了把袖口裤腿上的缝线拆了,能穿到一岁。”曹佩玉说。
“穿不上又不会烂,小了你拆了再续点布,又能穿一年。”陈芝说,“这么些衣裳拆拆补补,够牡丹穿到三四岁,孩子小的时候不知美丑,穿随意点,不用太讲究,尤其是你家的孩子长得还出色,更不能打扮太好。”
“别吓她,她昨晚才生的孩子。”二嫂姜丰难得开口一次,她转移话题说:“今天天晴了,就下了昨天一天的雨,太阳照个一天,明天就能犁地。你这儿离得远,往后我们忙起来了就不来看你了。”
“阿娘在这儿照顾你坐月子,也不用我们操心什么。”曹佩玉接话。
“你们忙你们的,不用惦记我,我坐月子好吃好喝的,比你们轻松。”如意说,她打量着三个嫂子和她二姊,秋收的时候她们每隔两天就能吃一顿油水丰厚的刨猪汤,黑是黑了点,但没怎么瘦,不像傅冬妹,瘦得脸都凹了。
“看什么?你眼神不对劲。”曹佩玉目露怀疑。
“我想留大姊在这儿照顾我坐月子,正好也给她补补,你们说有什么法子能留她在我这儿住上一个月?”如意请教。
“她不会答应的,家里的活儿能把她惦记得睡不着觉。”曹佩玉十拿九稳地说。
“不是有老万给大姊夫帮忙?还是说老万今年也要种麦子?”林娟问,“我们来的时候,我看见老万的老妻在羊圈那边站着,我去问问?”
“没必要,今年的这个月补了,还有明年和后年,她离得远,不能跟我们一样在农忙的时候来如意这儿补油水,该瘦还是照样瘦。”陈芝出声阻止,“不知道是不是我们四月份过去的时候把她囤的肉吃没了,以致于秋收的时候没肉了,往后我们不过去了。我家还有一坛肉,她走的时候让她带走。”
门被敲响,傅母推门进来,说:“如意,老木匠来了,他得知你生孩子了,还送来两只鸡和一坨四五斤的羊肉。”
“他怎么知道的?他上门估计是为了压面具的事,小羊,你出去问问。”如意差使道。
姜丰想起她早上在河边洗衣裳的时候看见老木匠了,当时她在跟同村的人说如意生女的喜事,估计老木匠是那会儿听见的。
老木匠上门是为了压面具的事,耗时一年,他们做出二百一十三个压面具,到叫卖的时候了。他来跟如意通个气,想拿她的馎饦生意当招牌宣传压面具。
楼照水进来传话,如意点头,“可以,即使他不说,压面具一露面,大伙儿也都能猜到。”
楼照水又出去传话,结果刚送走老木匠,陆大郎兄妹几人坐船来了,他挥手示意船只回转,高声说:“你们的傅夫子昨天才生的孩子,要坐月子,一个月内不授课,你们自个儿练字吧。”
“我们知道,我们是来给傅夫子送添丁礼的。”老木匠拎来的羊肉是在陆家买的,陆地主得知消息后,准备了一筐礼打发孩子们送来。
除了陆家和老木匠送了添丁礼,殷婆、邱二娘、孙棺佬的老妻、还有收麦前跟如意一起进城捡纸钱换布的两家也都拎着鸡蛋上门看望。
就连牛邻长也来了,他上门主要是为打探消息的,得知楼家不打算在种麦时卖羊肉馎饦,他留下八个鸡蛋,失望地离开了。
如意趁机问傅冬妹愿不愿意留下学艺,“老万家有羊群,你们两家又打算合买压面具,我觉得你们两家也能在大东乡卖羊肉馎饦,大东乡一个村抵我们这儿两个村,只在村里卖盈利也不小。”
傅冬妹心动,但又担心忙不过来,“我想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