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徭役开始
绿奴端来热水,如意解开衣袍擦了擦,她靠坐在胡床上,抱起孩子搂在怀里喂奶。
陈飞雁不再说话,室内又安静了下来。
如意默默地打量着内室的布置,墙上的字画、屏风上的绣样、案几上的摆件、绣凳、箱笼,全部带着鲜明的汉民文化色彩,且都是女人用具,在这间卧房里看不见男人存在过的痕迹。
绿奴斟一盏蜜水端给如意,轻声问:“您昨夜歇在何处?今早可用饭了?奴去厨房给您端一碗蒸鸡可好?”
“我吃过了。”如意没回答歇在何处的问题,担心她们主仆俩会嫌明器铺晦气,她朝床榻的方向瞥一眼,试探着问:“府里有几位主子?陈夫人在府里可受掣肘?”
“你识字?”床榻里面传出一道声音,“‘掣肘’一词可不会出现在一般人口中。”
“略识。”如意直接把目光投向晃动的床帘,问:“你有没有遇到难事?有没有用得上我帮忙的?虽然我觉得我帮不上什么忙,但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有人商量总好过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没有。”陈飞雁回答,老都将亡妻留下的四个儿女三个都留在平城,只带了一个儿子来洛阳,儿子随军出征,留下妻儿在家,其妻是鲜卑人,与她合不来,二人住在一府如两家人,谁也不搭理谁,井水不犯河水。除了这个正经的儿媳妇,府里余下的都是老都将的妾室,不论是汉女还是鲜卑人、胡人,出身都不如她,没人敢来她面前耀武扬威地找事。
“你怎么会认识字?”陈飞雁好奇。
在这种有权势的人面前,如意不敢说是神仙托梦相授,解释说是北邙山上的守陵人指着碑文教她的。
话说完,孩子也吃睡着了,如意把孩子放回胡床上,穿好衣服起身说:“要是没事,我这就走了。”
陈飞雁“嗯”一声,自己做的事到底不光彩,她羞于多一个知情人,于是嘱咐道:“别再来了。”
如意脚步一顿,她压下不痛快的情绪,冷静地回味一遍对方话里的情绪,她断定哪怕老都将死了,楼仪跟陈飞雁也不会有结果,他八成只是陈飞雁手里的一把刀。至于二人偷情生下的孩子……她突然拿不准陈飞雁自己喂养孩子是对孩子有感情,还是为了避免身边多一双眼睛带来的麻烦。
“嗯,不会来了。”如意淡定地接话,她解释道:“楼仪托我过来一趟,应该是赌万一孩子长相随父,你会心软留他一命,借夭亡送出府,我上门或许可以带走他。我此次上门是带着这个目的来的,没有其他想法。”
说罢,如意打开卧房门大步走了出去,依照来时的路走出都将府。
后门的门板在她身后关上,如意甩了甩头,把这个事从脑子里甩出去。她离开民巷前往西城门,出城没看见楼照水,她沿着城墙往东城门去,半道二人汇合后,立马启程往回走。
“二兄让你去都将府干什么?”楼照水又问,他斜眼睨她,“这回可不能说不清楚了吧?”
“还真不清楚,我不仅没见到府里的主子,连都将府都没能踏进去。”如意截取前半段事情的经过叙述。
楼照水皱眉,他直勾勾地盯她几眼,信了。他心里不太痛快,忿忿道:“以后楼仪再托你替他办什么事,你不要答应,尤其是跟都将府有关的。他真是越混越糊涂,他是楼都将的部曲,又不是都将府的主人,凭他一句话,我们就能踏进都将府的门?白白让你送上门受辱,真是个臭人。等着吧,等他回来,我一定让大兄教训他。”
如意的心情好多了,她夸道:“对,最该骂的是你二兄,是他糊涂,你不一样,你最明理。”
楼照水抿嘴一乐,他斗志昂扬地说:“也就是我出生晚了,我要是早出生几年,这个家里我是响当当的大兄,他俩都要听我的。”
如意笑两声,她挪到楼照水背后坐着,借他挡着风,她解开装糕饼的油纸包吃糕点饱腹。
夫妻二人临近午时才离开洛阳城,夜色降临时,离家的距离还有十里左右,二人没在寒风四起的路上过夜,选择披着夜色赶路。临近子时时,牛车抵达大坡村,引得全村的狗吠叫。
傅圆听到动静披衣起床,来到前院看大黄贴在门缝上摇尾巴,他立马打开大门走出去,牛车这时也停在门口了。
“怎么这个时候赶回来了?走的夜路啊?你俩真是胆子肥了。”傅圆一连声唠叨,“你俩快进门,去灶房烧火烤一会儿,牛我来喂,牛车上的东西我来收拾。”
如意趁着夜色丢一大块儿髓饼喂给对她热情相迎的大黄狗,这才哆嗦着跑进家里。
傅母起来了,问:“还饿着肚子吧?我来给你俩煎几个蛋,煮两碗热乎的汤吃。”
“我们自己来,阿娘你去睡吧。”如意不让她大半夜忙活,正要进灶房,她听见傅长贵的声音出现在大门外,下一瞬看见他走进来了。
“楼二兄弟托你办的事没被耽误吧?”傅长贵进门先关切地问。
“去了都将府没见到人,也没能踏进府门。”如意将谎话贯彻到底,“他托我二月去都将府一趟,我去了,得到这么个结果我也没办法。”
“那就算了,他自己不把事情说清楚,现在遇到这一遭也怪不了你。”傅长贵立马倒向如意,他责怪道:“我看走眼了,他这人不怎么靠谱,害得你俩白挨两天冻。”
如意“嗯”一声,“大兄,你回去接着睡觉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也好。”傅长贵没再啰嗦,他出门离开。
如意和楼照水在路上吃过糕饼,二人都不饿,就是通身瓦凉瓦凉的,她让楼照水把卧房里的炕烧起来,再顺带烧一釜水,二人喝点热水暖暖胃,洗漱后立马扑到炕上捂着。
一觉睡到大晌午,醒来就吃饭,吃饭的时候傅牡丹谁都不要,牢牢地扒在如意怀里,睁着一对大眼睛警惕地盯着同桌的人,生怕谁会来抱走她。
她这个模样逗得全家人吃饭的心思都没有了,个个都想来逗逗她。
“人小鬼大,心眼子多。”傅母笑骂一句,紧跟着又夸:“这孩子真聪明,一丁点大就懂事了,还知道防着我们。”
如意摸摸女儿的小卷毛,她调整个姿势让孩子面朝她怀里,安抚道:“娘抱着,不让阿姥和舅舅抱走你,安心睡觉吧。”
“前天晚上跟我睡的时候不哭也不闹,也不找你,估计是想着跟之前一样由我带睡,睡醒就能在你们炕上了。但天亮后没看见你,昨天一整天都不高兴,晚上睡觉的时候一直哼唧着不肯睡,你三兄抱着她来来回回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给哄睡。”林娟跟如意说,她摇头笑道:“平时你在家的时候她整天乐呵呵的,也不认生,谁抱都行,谁逗都笑,给奶就吃,一点都不挑嘴。大嫂还说这孩子照这样养下去估计都分不清谁是亲娘谁是亲阿耶,敢情人家心里明白着呢。”
“对,她平时是在哄你们玩,帮我和小羊减轻负担呢!”如意嘚瑟地说。
傅圆瞪她一眼,“这话我们说可以,你不能说,我听了心里不得劲。”
如意哈哈笑两声,快要睡着的孩子闻声抬起头,她放下筷子轻拍两下,牡丹在她怀里拱了拱,枕在她胸口上闭眼继续睡觉。
傅长贵来了,他站灶房门口催促:“老五,快吃,上工的时辰到了。小羊,你待会儿回去一趟,贺真在代你跟平河屯的人一起搭草棚,你看要不要把他换下来。”
“通知下来了?要给役夫们搭草棚住?”如意问,“草棚搭在哪个地段?大灶房的位置有没有定下?”
“草棚搭在各个村的晒场上,但主要集中在离浮桥近的几个村,每家的晒场上要搭六个草棚,每个草棚能容三个人同住。”傅长贵介绍,“大灶房的位置在浮桥西北边,就在平河屯的村口,离建粮仓的位置不足半里远,方便役夫们过去吃饭。早上大椿过来说那儿在砌灶台了,你想知道具体的情况自己去看,我这几天没空过桥。”
话毕,傅圆吃饱了,起身说:“大兄,走吧。”
兄弟二人离开后,如意说:“阿娘阿爷,我们今天就搬回楼家住,该准备的工序要开始张罗了。”
“我们已经在张罗了,你们进城的那天,大椿从楼家运来三车麦子,我们用村里的磨盘已经开碾了,月明和万大嫂以及阿桑也在磨面。”林娟接话,“我听大椿说,楼阿叔进山赶羊去了,要把窦家养的十几只公羊都赶下来。”
这一番操作下来,已经没有需要如意操心的了,就连她买回来的糕饼也都被傅母拿去分了,在她睡觉的时候,傅冬妹已经带着五斤糕饼由大椿和二槐兄弟俩送走了。
大椿和二槐把傅冬妹送回去后,又把赵明和赵云带了回来,她们姊妹俩受傅冬妹叮嘱,带着自家和老万家合买的压面具过来给如意帮忙。
人手不缺了,服徭役的日子也到了,方圆五十里内四十七个村落二千一百余个役夫提前一两天出发,于二月十七日的晌午,全部汇聚在黄河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