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北奴的出路
独属于孩子又脆又亮的声音冲进满脸疲倦的人群里,压下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走在前方的役夫闻声看去,待听到第二遍,立马加快脚步冲了过去。
“排队,都过来排队。”傅父维持秩序,他指着由孩子们把守的四个饭口,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来这儿排队取馎饦。”
“取了馎饦来我们这儿打肉汤。”大椿探着身子吆喝。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涌过来的役夫们迅速排成四条长队,一个个踮着脚偏着身子看向队伍前方,嘴里不确定地问着:“真有羊肉汤?”
已经打到饭的役夫端着碗往队伍后方走,所过之处,探过来的脑瓜子跟地里种的麦子一样,又密又整齐。
“有肉吗?”后方看不到的人急切地问。
“有,是羊肉。”看到的人高声传话。
此言一出,队伍后面立马又长了一大截。
“雀儿,去帮忙数人。”北奴喊一声。
雀儿“哎”一声,她冲进队伍里数人头,数到第九十个,她踮着脚跟后面的人说:“大伯,不要在这儿排队了,我们这儿每队只有一百碗的量,轮到你就没有了。”
男人低头看她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继续排队。
雀儿以为他没听明白,又高声说一遍,并对队伍后方的人说:“你们去那边的灶口取饭,他们那边有多的。”
一部分人迅速端着碗走了,没走的人大部分在衡量,余者则是一脸的不痛快,骂骂咧咧道:“你们在搞什么?收了我们的粮食只做一百碗饭,够谁吃?”
“喂,小孩,你们家的人死光了?安排一帮小儿来打饭。”一人揣着恶意肆无忌惮地骂。
雀儿气红了脸,她回骂道:“你们家的人才死光了,死得光光的。你走,你别来吃我们家的饭。”
男人要挥手打她,傅父挤过来阻止,他大喝一声:“干什么?一个几十岁的人要朝几岁的小孩下手?你还是个人?”
“你先把你家小孩教好,嘴巴恶毒,挨打也是自找的。”男人不忿地大骂,他又发牢骚道:“做不起饭就不要做,只做一百碗是在恶心谁?”
“哎……”有人看不下去了,开口说:“不是你先骂人家孩子的?要挨打也是你挨打,你快走吧,别为了一勺肉汤在这儿丢人。”
雀儿从傅父背后探出头,说:“大叔,你明天跑快点,早点来排队。我们每天晌午和晚上都来卖馎饦,每顿都有羊肉汤,但只有四百碗,卖完就没了。”
傅父点头,他朝陆家灶台那边一指,说:“主家在那儿,他们手里的饭食管够,快去吧,别耽误时间,一会儿又要开工了。”
此言一出,不愿意离开的人也得离开了,别肉汤没吃到,最后还空着肚子去上工。
傅父回过头,他瞧雀儿一眼,这丫头还气鼓鼓的,眼珠子却活泛地转悠着,眼睛盯着陆家那边的灶台。
“傅阿公,我想去那边看看。”雀儿说。
傅父不准,“你人小个子矮,别到处乱跑,回你阿娘身边去,以后点人数的事你别做了。”
雀儿不吭声,显然很不情愿,她在原地站一会儿,等傅父离开后,她去跟她阿娘说想去看看陆家卖的馎饦里有没有肉汤。
“刚刚那男人骂你了?”楼月明注意到队伍后方的动静了,她盯得紧,那个扬起来的巴掌要是挥到她孩子身上,她手上的勺子保准把他砸开瓢。
“对,我也骂回去了,一点都没吃亏。”雀儿说。
“干得好。”楼月明夸一句,她准许道:“去吧,走路慢点,别火急火燎地撞人身上了。”
雀儿动了动嘴巴,一想告状的对象不对,她闭上嘴离开了。
去陆家灶台那边晃一圈,楼家的肉汤和馎饦全部清空了,缸、釜、桶、筐全部装上车,四辆牛车一同离开,在浮桥桥头分别。
黄昏已至,夜色已经从地下涌起,天空却还缀着亮光。
上工的哨子响起,役夫们还要再干一个时辰的活儿。
楼父、楼照水和老万踩着哨子声大步跑起来,半路遇到楼母一行人,楼照水只来得及说一句:“卖这么快?”
“对,这是卖馎饦以来卖得最快的一次。”楼月明接话,见那三人已经跑远了,她叹口气,说:“今年的徭役可真重,晚上还要上工。雀儿,陆家的饭菜里有没有肉汤?”
“没有,汤底是鸡蛋萝卜汤,只漂了一层油花,蛋花还没我们的肉渣大。”雀儿嫌弃地撇嘴。
“明天抢着来我们灶口排队的人肯定多,要让贺大叔来维持队伍,否则赶人的时候保不准真要挨打。”大椿提议,他关切道:“雀儿,那人当时要揍你你还不跑?就不害怕?日后你别去干那活儿了,蹲北奴和小莺身后帮忙打下手就行了。”
“是我使唤错人了。”北奴十分后悔。
雀儿一声不吭。
回到家牛车停在晒场上卸货,如意抱着牡丹走出来,雀儿一见到能做主的人,立马高声告状,要求如意替她主持公道。
“我只是遇到了一个坏人,傅阿公和大椿阿兄就不让我数人头了,只能蹲在他们后面看他们忙得热火朝天的。可我会数数,也会看斤两,还会抓馎饦,我有一身本事,只是因为年纪小就被他们瞧不起!”雀儿忿忿道。
楼月明“呦”了一声,她调侃道:“你肚子里倒是挺能藏事,竟然憋了一路,回来了才开口诉苦。”
雀儿瞪她,“阿娘,你别说这种话。”
“你不爱听?你想听的我说不了,你傅阿公和大椿阿兄是怕你被欺负了才想关照你,你倒觉得人家看不起你了。”楼月明拎着陶釜路过,她提脚蹬雀儿一下,“糊涂虫。”
雀儿看向如意,把希望全部押在她身上。
“把排队的役夫赶走,今天不论是雀儿还是你阿娘出面,都会有人骂你们,不止今日,往后这种情况还会出现,哪怕当面不会骂,背后也会骂。”如意说,“雀儿,你要是对这种事不生气不委屈,你就继续去做吧。按说你是小孩,被骂了可以当场骂回去,而且旁观的人还不会怪罪你。”
雀儿眼睛一亮,“我才不委屈,我已经骂回去了。”
如意夸句干得好,又夸她有主见,最后嘱咐道:“性子可以厉害,但也要圆滑,骂的时候要敢骂,逃的时候要撂得下脸敢逃跑,杵在那儿等着挨打就是性子愣,不聪明。”
雀儿扑上去迅速抱一下如意的腿,下一瞬不好意思地跑了,边跑边说:“小舅娘,我记住啦。”
牡丹坐在如意胳膊上忙得跟枝头上的鸟一样,脑袋低下去又仰起来,追着雀儿的身影晃头。
“这丫头!”万千红笑一下,“我瞧着她越来越像你了,厉害着呢。”
如意还记得头一次见到雀儿的时候,这孩子内向又害羞,她问她要不要去摘榆钱她都不敢回答,跟现在一比,变化颇大。
“大嫂,你带他们去吃饭吧。北奴,你留一会儿。”如意说。
万千红疑惑地“噢”一声,她把帮忙卖馎饦的孩子们一并带走。
“婶娘,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是不是我使唤雀儿去数人头……”北奴快速思索,除了这个事他没犯什么错。
“不是,黄河边上要建粮仓,今年秋天就有驻军过来把守,陆大郎在为当上驻军里的文书勤奋识字,这些事你都知道,你有没有什么想法?”如意问。
北奴没什么想法,但不愿意这么回答。他皱眉思索,粮仓、驻军、陆大郎、文书、识字,以及他婶娘只留他单独谈话……北奴立马想到了他的军户户籍。
“婶娘,你是不是想让我跟陆大郎一起在驻军里服兵役?”北奴兴奋地问。
如意露出笑,她点了点头,“你想像陆大郎一样在驻军里拿到一个有俸禄的职位是不可能的,但混进驻军里拿个守仓库或是巡逻守夜的苦差还是有可能的,尤其是有陆大郎在,我们也算有人脉,一有机会就可以把你塞进去。”
北奴大喜,他高兴得抹眼泪,一连声地跟如意道谢。
傅牡丹惊得瞪大眼,她探出身子恨不得凑到北奴的脸上看热闹,北奴顺势伸手接过她抱在怀里。
如意怀里一轻,顿时颇感轻松,她甩着手臂踱步,继续说:“打铁还得自身硬,守仓库还担着卸货的活儿,你得有一副好身板,有一身力气,巡逻守夜是要有真功夫在身上的,否则遇到贼匪也是送人头。去年你阿叔想跟你阿耶学几招,他答应了却迟迟没教,可能是他心情不好,也或者是其他的原因。我不想追问,这事我就没跟他提,眼下就交给你去跟他谈,让他每天腾出时间带你练起来。”
北奴点头,“好,婶娘你别操心了,练武的事我不会懈怠。”
如意“嗯”一声,继续说:“等陆大郎搬过来住之后,你跟他来往密切点,不用你去伺候他,日常陪他练练字再陪他发发牢骚,从早到晚地识字写字是很折磨人的。”
北奴再次点头,“我会跟他打好关系的。”
如意把牡丹抱过来,说:“回去吃饭吧,这个事除了你耶娘谁也别透露,免得走漏了口风。”
北奴连连点头,他抓着牡丹的两只脚晃了晃,殷勤地问:“婶娘,你不去吃饭吗?我来哄妹妹,你先回去吃饭吧。”
“我吃过了,跟你阿叔他们一起吃的。我带你妹妹出去转转,过一会儿跟你阿叔他们一起回来。”如意说,她高声喊几只狗,带着狗出去溜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