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桥归桥,路
楼母听到这句话,她沉默下来,心里缓缓地松了口气。她不知道楼仪怎么跟老都将后娶的媳妇搭上关系的,这段私下偷着来的关系暗含的危险太大,一朝暴露,两个人八成都要死,一个死于玷染主子,一个死于玷污门楣。
楼仪游到岸边趴在石头上,他在石头缝里看见一只拱土的蚯蚓,盯了好一会儿,直到蚯蚓钻进土里没影了,才开口说话:“蚯蚓是土里的,鱼是水里的,我入不了水,她也上不了岸。”
楼母打量他两眼,说:“你先从水里起来,家里的几头牛天天从这儿下水,石头上溅的还有它们的尿。”
楼仪木然地抬起头。
楼母笑了,“贫地是没有蚯蚓的,牛尿撒在这儿,土肥了,蚯蚓才会钻洞过来。”
一瞬间,楼仪心里强行酝酿出来的风花雪月似的悲情一扫而空,他蹬着石头反身蹿进河里,把自己泡在河中央洗了又洗,才从捣衣的位置走了上来。
“老都将的死跟你有关系?”楼母试探着问。
楼仪不屑于否认自己干过的事,但又不愿意回答,于是选择不吭声。
楼母知道了,她长出一口气,问:“她怀了你的孩子?孩子生下来了吗?现在是死是活?”
“没有。”楼仪否认,他不想透露那个孩子的消息。
“你是什么人?甜头不吃到嘴才不会替谁卖命做事,去年在战场上为保护老都将舍命挡箭,求的是财和被重用,要是没有更大的好处,你才不会对老都将下手,绝了自己在都将府的好日子。”楼母太了解这个儿子了,她不吐不快,一并把她这些日子的发现都说出来:“你不是个喜欢孩子的人,只对长得好的孩子有一点耐心。牡丹长得胜于小羊,你喜欢抱她逗她是符合你性子的,但对长得像你大兄的洛奴也经常抱坐在腿上看,而对长得像月明也有点像你的阳奴却只是勾勾手动动嘴嘬嘬几声,我猜你那个孩子长得跟洛奴有几分像。”
楼仪:……
“都让我猜中了?看来那个孩子还活着。”楼母又松了口气。
“问这些做什么?说透了又有什么目的?”楼仪好奇。
楼母看向水面,说:“我想知道我儿子做了多大的孽。北奴有金发,长得像两个叔叔,雀儿长得跟她阿耶有六七分像,洛奴长得跟她阿耶一模一样,阳奴虽说像月明,但也有有才的影子。这都是生在你眼前的孩子,你会不清楚孩子的长相跟父辈和祖上有关系?你看你赌得多大,那个孩子但凡长得像你或是有金发蓝眼,他生下来连个哭声都发不出来就死了。楼仪,你赌的是你孩子的命,你说你多作孽。”
这是楼仪不曾细想的。
“你看着家里的孩子你就没想过那个孩子的处境?不谈洛奴和阳奴,就说牡丹,你喜欢她,喜欢她的人可不止你一个,她阿公阿姥日日来看,几个舅舅舅娘和姨娘也是几天没见了就要打发家里的孩子过来把她抱去大坡村看一看,有时候她阿公阿姥来抱都说哪个舅舅交代了要把牡丹抱回去给他看看。这么多人喜欢她,她还是最喜欢她耶娘,你孩子的耶娘呢?他名义上的阿耶死了,他阿娘改嫁了,谁来心疼他?他在谁的手上受罪?”楼母抹一把眼泪,“楼仪,你看你做了多大的孽,这哪是你的孩子,是你的仇人啊,我的仇人落这个地步我都不忍心。”
楼仪攥紧了拳头,低声说:“他阿娘把他带走了,没有留在都将府。”
“一个能把女儿嫁给一个五六十岁糟老头子的人家会是什么好人家?对鲜卑人又有什么好态度?他长在那个家又要看多少人的脸色过日子?”楼母吼一声。
楼仪心里对陈飞雁的绝情立马释怀了,她的娘家人不似傅如意和楼月明的娘家人,她在娘家的处境也不好,她的每一步都是精心算计的结果,所以容不下一丝一毫的意外,他的出现就是会让她所有的算计毁于一旦的意外。
“陈飞雁二嫁的时候会把孩子一同带走,她比我负责,她把她算计的后果都承担起来了,有她这样的阿娘,孩子吃不了多大的苦。”楼仪有了羞耻心,难怪陈飞雁看不上他,在她面前,他实在是不够看的。
楼母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她放弃了让他跟陈飞雁商量把孩子偷回来的想法,说:“你要是对她和孩子还有点感情,从今往后就别再去找她了,离她和孩子远远的,别再打听他们的消息,跟都将府的熟人也不要再有联系。”
“好。”楼仪答应了,他对陈飞雁和那个孩子最大的用处就是不再出现在这对母子的面前。
楼母站起身,告诫道:“这是你自己答应的,记住你的话。”
楼仪点头。
楼母满意,但这还不算完,她嘱咐他这种事情不要再发生,“你是男人不是女人,你生不了孩子,孩子生在旁处你就决定不了孩子要过啥样的日子。你不能只顾自己痛快,我和你阿耶生下你好好养大了,你也得对自己的孩子负责。”
楼仪老实点头。
他难得有这么老实的一面,楼母忍不住多看他两眼,又多嘱咐两句:“我不催你娶妻生子,你哪天想定下来了,自己用心挑个好女人,像你大兄和你小弟一样过上踏实热闹的日子。要是想跟窦有才和月明这样过日子,也不能随便,要考虑孩子在那家能不能过上好日子。”
楼仪揉揉耳朵,他低声嘀咕:“孩子孩子孩子,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楼母听见了,她不急不躁地说:“母羊下的羊羔在我手上任宰任杀,我可不想我的孙子孙女在别人手上任打任骂任罚任卖。你要是活成个种畜,我和你阿耶亲手把你骟了。”
楼仪浑身一冷,他气冲冲地离开,走时撂话:“我要生气了,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楼母没搭理这话,她沿着墙根往晒场上去,脚步轻轻的,没有惊扰张着手臂像小鸭子一样踉跄挪步的两个孩子。
洛奴和阳奴会走路了,牡丹也会爬了。
日子在三个孩子的脚步和膝盖间飞速流逝,到了麦黄时节,洛奴和阳奴已经能稳当走路,牡丹也爬得飞快,偏偏天热她穿得又薄,一不注意,她就把膝盖磨破了。如意现在是给陆大郎上课的时候要把她抱在怀里,或是在桌下铺上被褥和竹席让她在桌下爬。下午炖肉揉面的时候把她连同带崽的母羊一起送去傅家老宅,让傅父傅母看着她。晚上傅家老小来吃刨猪汤的时候,再一道把她带回来。
去年留种的两头母猪和一头种猪在年前入冬的时候就生了两窝猪崽,开春过了三月又生了两窝,四窝猪崽一共三十只。半年大的有十三只,不如去年在牛尾村买的两头猪膘厚,但也能宰杀了,今年麦收季卖馎饦不用再去外村买猪。
楼仪每次帮忙逮猪捆猪杀猪的时候,他脑子里都会浮现楼母那句“任宰任杀”“任打任骂任罚任卖”,每每站在人群里看着猪在一群人的笑声里咽了气,他就浑身难受,抓心挠肝地难受。在楼父傅父和窦石匠他们烧猪毛刮猪毛的时候,他离开人群奔去麦地里拿起镰刀跟砍人一样躬身在麦地里大开大合地割麦子。
楼凡熟练地默默离开,跟楼仪拉开距离,他生怕自己的好日子还没过上,先死在楼仪的镰刀下了。
天黑了,楼照水喊:“二兄,看不见了,回去赶牛碾场。”
“你们碾,我再割一会儿。”楼仪头也不抬地说。
楼照水纳闷地挠头,他握着镰刀拎着水囊大步来到楼仪身边,弯下身子几乎是贴着地朝楼仪看去。
楼仪吓了一跳,他怒而大骂:“你要死?也不怕我手上的镰刀挥到你头上。”
楼照水满意了,“对味了,是我二兄,没被鬼附身。”
万千红路过听到这话笑一声。
楼仪被他气得没脾气了,他夺过水囊拔开木塞仰头猛灌两口水,喝饱了把水囊丢给楼照水,“滚吧,别耽误我干活儿。
“你咋回事?白天下地割麦的时候你磨磨唧唧的,还动不动偷懒,不是唤狗就是逗娃,干活儿的时候就属你的话最多。但太阳一落山,你就跟换了个人一样,恨不得累死在地里,要是不喊你吃饭,你得饿死在地里。”楼照水说,“我都跟如意商量好了,明天她去陵村送馎饦的时候,她用馎饦跟古玄师换道符拿回来烧了给你灌下去。”
楼仪:“……你俩没事多聊孩子少聊我。”
楼照水嫌恶地“呸”一声,“谁聊你了?你又不是什么香饽饽。”
“走了。”楼母喊一声两个拌嘴的傻子,“地里的人都走完了,就剩你俩了。”
楼仪把楼照水推走,“回去吧,我再割一会儿,饭好了你来喊我。”
楼照水这段日子没白扎四平步,楼仪没有推动他,他上前一步凑近问:“二兄,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是有家有口的,就你是孤家寡人的,你心里不得劲?”
楼仪懒得理他,“别废话了,你要是不回去也跟我一起割麦。”
楼照水就在等这句话,“行,我陪你一起割麦。”
东边传来说话声,是傅曹刘几家人到了,他们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地从河的尽头逶迤而来,说笑声惊得麦丛里的虫子簌簌起飞。
北奴拿着火条把晒场上火把一一点燃,一行人走进火光里,男人们走上晒场帮忙碾场抖麦子,女人们进屋帮忙煮菜。
“楼二兄弟还在地里割麦啊?”傅长贵问,“小羊呢?怎么也没看见他?”
“两个人都还在地里。”楼征回答。
曹佩玉落在后面听见这话,她笑道:“我之前还说楼二兄弟懒得干地里的活儿,看来是我冤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