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暖冬
“今年的天不冷,再有几天就进腊月了,一场雪都没下。”楼照水砍树砍得发燥,他脱下羊皮袄子往下一扔,“如意,接着。”
如意一个仰身,反手拽住一个袖子把羊皮袄捞在怀里,她仰头看一眼,从干涸的稻田里走上来,回屋给他拿蒲绒袄子。
楼月明从连通西院的门洞走过来,看见如意进来,她停下步子,说:“我正要出去找你,你就回来了。你把你今年秋天新做的褂子拿一件给我,我比着尺寸裁羊皮,再给你新做一身羊皮长袄。”
今年一共宰了一百五十余只羊,扣除近三个月给赵校尉的五十张羊皮,家里一共攒了一百零七张硝制好的羊皮,一张都没卖。眼下闲了,楼月明、万千红和楼父楼母在裁羊皮刮羊毛,给日日在长的五个孩子和衣着精简的楼仪楼凡缝羊皮袍子和絮着羊毛的轻薄布袄以及绒裤。
“怎么又要给我添一身羊皮袄?小羊去年才给我缝了两身崭新的羊皮袍子,才穿了一冬,颜色都没旧。”如意疑惑,她摆着手往卧房走,“不用给我做,我不缺衣裳穿。”
楼月明跟进去,说:“我要是没记错,你除了两件羊皮袍子还有一件还是两件羊皮袄,是你当姑娘的时候添置的,旧了,也短了,前几天你身上穿的那件,肩膀都窄了,紧巴巴的,穿着不难受?再添置一两件,旧的就别穿了,家里又不缺羊皮。”
如意从墙上的木楔子上取下楼照水的旧袄子,说:“大姊,你先坐一会儿。小羊嫌热,把羊皮袄子脱了,身上只剩一件单衣,我把这件蒲绒袄子给他送去。”
楼月明点头,“快去快去。”
这一会儿的功夫,楼照水就冻得伸展不开手脚了,看见如意拿来旧袄子,他喜笑颜开,“大王,快把袄子扔上来,冻死我了。”
如意捡根他砍下来的树枝顶着袄子举上去,说:“我进去熬一罐姜汤,你记得待会儿下来喝。”
楼照水叹一声,“早知道不脱了。”
“不脱也不行,捂出汗风一吹照样受寒着凉。”如意看一眼天,灰白色的云层间有金光漏下来,酝酿了两天的乌云消散了,看样子不仅雪下不下来,雨也没了。
麦子种下的一个多月就下了一场雨,叶片干得发黄,地里的土也干得一踩就散,眼下麦子就靠一早一晚的露水勉强活着。
如意回屋,楼月明在门口站着,她进屋开箱翻出入秋时新做的外褂递过去,说:“我也没觉得我胖了多少,怎么羊皮袄子还小了,以前穿的时候还有点宽松来着。”
“我们人高,胖了点看着不明显,但占衣裳。”楼月明掖起褂子搭在胳膊上,说:“你胖点好,能再胖点更好,才生完孩子出月子的那个冬天你不知道你有多好看,齐脚踝的羊皮袍子往身上一裹,拿着木叉跟拿着长矛一样,像我小时候见过的管着一个部落的女头领。”
如意听她的形容,笑得合不拢嘴,“我信大姊的,那我再多吃点肉,再长胖点。”
楼月明连连点头,“不止我,大嫂也这么说。羊皮袍子又长又重,非常压人,能撑得起它的人不多,小羊穿着好看是多亏了他那张脸和那头金发,你不是,你跟我二兄一样,你俩都是靠自身的气场。”
如意听得乐不可支,她跟着走出去,去西院的灶房切姜和干枣煲水。
时值下午,西院有日光照着,高墙又挡风,楼月明几人就在西院里铺着席子和被褥坐在墙边裁羊皮。北奴和雀儿还有三个小孩在雀儿的屋里玩,屋里烧着炕,他们只用穿着单衣,玩耍起来非常轻便。
“如意,灶膛里没柴了,你去塞把柴。”楼母喊。
如意应一声,她走出灶房去给连通火炕的灶膛添柴,听见牡丹在屋里喊娘,她“哎”一声,拍拍手上的灰,揭开陶釜的盖子,里面炖着剔去肉的羊骨头。
“炖半天了,汤没熬干吧?”楼母问。
“没有,火又不是一直在烧。”如意听牡丹还在喊娘,她推门探头进去问:“花儿,咋了?要尿尿还是要喝水?”
牡丹扶墙站着,看见如意进来她开心大笑。
如意看五个孩子个个脸蛋通红,头发黏在脸上,一看就是热的,她把门推到墙上,说:“门开一会儿散散热,我去给你们舀水,你们坐被窝里等着。”
“想吃肉。”洛奴闻到羊汤了。
“好,婶娘待会儿给你们剔羊腿肉吃。”
陶釜上压着的就是一罐温开水,利用陶釜里的热气蒸着,水一直是热的。如意倒两碗端进去,五个孩子咕噜咕噜地一口气给喝完了。
牡丹爬到如意背上,两只胳膊搂着她的脖子,么么么地在她脸上大亲几口。
如意忍俊不禁,她不知道傅牡丹是性子本就如此,还是擅长模仿,她的一举一动跟楼小羊一模一样,在她面前撒娇卖乖信手拈来,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你吃不吃肉?”如意偏过脸用脑门顶了顶她,“想吃肉就撒手,从娘身上下去,娘去给你剔肉吃。”
“吃!”牡丹想吃,但不肯撒手。
“洛奴,阳奴,去把牡丹拽过来。”雀儿派出两个打手。
洛奴和阳奴兴冲冲地扑上去,大战开始了,如意趁机逃脱。
羊腿和羊肋骨捞出来,如意剔下一大盘肉端进去,用热布巾给他们擦擦手,让他们坐在炕边直接用手抓着吃。
五个孩子分完一盘肉,如意又端水来给他们洗干净手,把三个小的抱出去尿个尿,随后关上门继续让他们在炕上玩。
这一通忙完,天色不早了,风里的寒气也浓了起来,楼父楼母他们收了手上的活计,着手剁萝卜煮猪食,楼月明和万千红出去叉豆杆喂羊喂牛。
“卖完了吗?”万千红出门看见楼征和楼凡驾车回来,她问一句。
“卖完了,转了五个村才卖完。”楼征下车卸陶釜。
如意闻声走出去,为了给军营供肉食,眼下每隔三天要宰两只猪羊,因为一直不下雪,晌午还出大太阳,肉食搁不住,宰两只猪羊顶多保存三天,到了第三天,卖不完的肉食就要炖了运出去游村叫卖。
“按说附近六七个村的猪羊鸡鸭大半都被我们买来了,他们不宰猪不杀羊,难道就不馋肉?怎么还这么难卖?”楼月明疑惑。
“往年这个时候也还没杀猪宰羊,要再过一个月才会杀年猪。”万千红提醒,“估计就是不干活舍不得吃肉。”
“这倒不是,好多人都说明年收成不好,麦子估计要歉收,不敢再胡吃海喝。”楼征说,看见如意出来,他忙复述村民们的话:“如意,现在村里人都说要是还不下雪,麦子要受旱灾,我们要不要从河里运水浇地?”
“浇与不浇区别不大,麦子最需要的是雪,不下雪,地里的虫卵冻不死,明年一开春,虫卵孵化了,麦子要遭虫害,照样收不到。”如意说,“我们今年种了五十多亩麦子,如果靠人挑水浇地,日日不停都还要浇一个多月,太累人了。”
“不下雪能这么严重?我还在高兴今年冬天不冷,晚上睡觉都不用烧炕。”万千红震惊。
如意点头,“不过还没进腊月,腊月估计会下雪,而且有的年份是年前不冷,开春后会下大雪。”
“开春了下大雪还有用吗?”楼凡问。
“只要不是雪下下来就化了就有用。”如意说。
“那我们还是运水浇地吧,反正家里有牛马驴拉车运水,人受不了多大的罪。”楼征提议,“我明天进山把楼仪叫回来,多个人能多干点活儿。”
“对,先把麦子保下来。”万千红赞同,“我们来运水浇麦子,如意你不用管,到了做蜡烛的时候,你照常搬去娘家住。”
如意朝桑田里看一眼,去年从山里挖回来的乌桕树上挂满了乌桕籽,楼父每天早上把牛羊放出圈后都要去转一圈,把被风刮落的乌桕籽都捡起来拿回去,如今已经攒半袋了。
“我是这样考虑的,我们家有两匹马,一日跑一二百里是很容易的,去五六十里外的外乡收乌桕籽可以当日去当日回。如果麦子要歉收,不如用蜡烛补回来。”如意交代她今天突起的想法。
“可以呀!”楼月明眼睛一亮,“让我二兄去,反正他不愿意干地里的活儿,我们继续运水浇地,两不耽误。”
“我得跟我兄姊们商量,乌桕籽多了,制蜡的期限也得拉长,柴也耗得多。最重要的是制蜡用的是壮劳力,他们如果也有运水浇地的想法,对他们来说恐怕不能两全。”如意说,“我明天先回去跟他们商量商量。”
楼征听明白了,如意的烦恼不在楼家,跟楼家人无关,他宣布说:“没事,我们不怕累,能不能用蜡烛补上麦子歉收带来的损失无所谓,我们从明天开始运水浇地。”
“……我是怕你们做无用功,万一今年雪少,虫卵冻不死,明年麦子遭虫害,你们白受累了。”如意解释明白。
在场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楼征说:“反正我也闲着,天天没事做,不是砍柴就是睡觉,就当多个打发时间的活儿。”
如意闻言随他去了。
楼征和楼凡接过木叉挑豆杆,让万千红和楼月明回屋做晚饭。
“我煮了姜枣水,你们进来喝一碗。”如意差点忘了,她出来是喊他俩喝姜枣水的。
楼征和楼凡进去各喝一碗,剩下的一碗给楼照水送去,接着各干各的活儿。
天色渐渐暗了,寒风里多了股牛油的香气,之前熬的牛油还没吃完,入冬后如意隔三差五切一坨用猪油炼化,再兑上骨头汤熬汤底,下一箩萝卜、煮两三盘豆腐、涮几碗猪羊肉、烫点豆芽、最后再煮两三斤馎饦,一顿有荤有素的饭就解决了。
“要吃饭了,都回来吃饭。”如意出门喊砍柴的、喂猪喂羊喂牛的。
北奴和雀儿闻声,二人立马给弟弟妹妹们穿上鞋套上羊皮袍子。
一盏茶后,老老小小齐聚一堂,挤在灶房里围着炉子涮肉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