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旱灾杀人
家里粮肉充足,二里外还有个军营担当着守卫的作用,楼仪没什么可操心的了,他在早饭结束后,通知家里人他今天要进山。
全家人都没意见,楼父只交代一个事:“只要下雨了,家里就要耕地种黍子,你记得在雨后回来帮忙。”
“如果雨势小就不用回,雨停后你在平地上铲一锹土,湿土有一个指节深才代表着能耕地了。”如意说得细致。
楼仪点头,“记住了。”
“家里炸的坛子肉你带两罐,腊肉也带两根,腊鸡腊鸭也带几只。”楼母说,“你去跟我取。”
楼仪跟着起身,问:“还剩多少?别都拿给我了,也给你们留点。”
“腊鸡腊鸭和腊肉都是为你准备的,我们在家想吃肉还不方便?天天能吃新鲜的。”楼月明接话,“你都带上,住在山上也别苦了自己,吃完了再回来拿。”
楼仪听到这话还挺开心,他拎着特意为他准备的腊货装进麻袋里撂在车上,一转身看见楼照水抱来一床被子,他疑惑道:“这也是给我准备的?”
楼照水点头,“捣碎的蚕丝填充的,只有两斤重,再过半个月就能盖,你给带进山里。”
楼仪接过被子掂了掂,轻飘飘的,这触感他只在陈飞雁的床上感受过,打住打住,他强行打断自己不受控制的思绪,问:“这是你给如意做的吧?你们自己留着,我享不了这个福,太轻了,盖在身上睡不着。”
“想得美,要是给如意做的哪会给你。”楼照水差点呸他,“家里的蚕茧多,给孩子们做了绵衣还有剩的,能填三四床被子,但我们有孩子的用不上,被他们尿湿了就糟蹋了。家里就你、雀儿、北奴和耶娘能用,这是第一床,先给你了。”
楼仪笑了,他捏了捏手上的被子,真是松软轻薄,他低声嘀咕:“山猪吃不了细糠,我还真用不惯这个好东西。”
“少啰嗦,说得像你用过一样。”楼照水嘲他说大话。
楼仪踢他一脚,“长本事了?没大没小的。”
楼照水灵活地躲避,他得意地笑几声,说:“不跟你闹了,我得去割猪草煮猪食了。”
楼仪挠一把后脑勺,这一圈的猪都够愁人的,一天三顿喂大几十头猪要耗近三个时辰,可以说家里的人手再多都不嫌多,可他们就这么放他走了。
愧疚也只是一时的,楼仪思及他在山里发现的墓穴,迫不及待地去草场上牵牛套车。路过桑田看见如意带着五个孩子在摘桑叶,他打招呼说:“我走了啊。”
牡丹下意识举起手挥了挥,慢了半拍地问:“二伯,去哪儿?”
“去山里。”楼仪停下脚步回答,他逗弄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山里可好玩了。”
牡丹毫不犹豫地摇头。
“我也不去。”阳奴说。
洛奴跟着摇头,“我也不去。”
楼仪呵一声,“话别说早了,早晚你们要求着我让我带你们进山的。”
话太长了,三个孩子听不懂,他们埋头继续捡从树上撒下来的桑叶。
楼仪走了,不一会儿又牵着牛过来,再一次说:“我走了啊。”
“好。”如意从树丛里探出头,“二兄,在山里要注意安全。”
楼仪“嗯”一声,他套上牛车驾车离开。
洛奴直起身子,她突然追了上去,一直高声喊二叔。
“洛奴,回来,你二叔过些日子就回来了。”如意喊。
楼仪听到声勒停牛车,他诧异洛奴会追来,下车迎上去抱起她问:“反悔了?要跟我进山?”
洛奴连连摇头,“二叔,我的鸡毛。”
“什么……”话未尽,楼仪想起来了,前几天洛奴兄妹三个在草场上捡到一根野鸡的尾羽,又长又亮丽,三个人为抢这根鸡毛一晚上干了三架,最后被他没收了。那根鸡毛放在哪儿了?他想不起来了。
楼仪“噢”一声,他飞快把洛奴放回地上,说:“鸡毛在我屋里藏着,你和阳奴还有牡丹谁先找到就归谁。”
洛奴一听,立马拔腿往回跑。
楼仪也飞快坐上牛车逃跑,上山时遇到窦有才往村外走,他出声问:“要帮你爷娘带东西吗?我要进山了。”
窦有才摆手,“二兄,都要春耕了还进山啊?”
楼仪指一下天,“天天大太阳,什么时候会下雨可说不准,等老天下雨了我再回来。”
结果接下来一整个月都没下雨,都到立夏了,黍子还没种上。
立夏,夏收作物灌浆的时节,可地里都干裂了,麦子长得不如小腿高,麦穗才半个大拇指那么长。
黄河两岸的村民已经顾不上黍子种不种的事,日日夜夜在黄河河边奔忙,挑水运水往麦地里运,男人们忙得顾不上回家,吃饭靠孩子往地里送,睡觉是困得受不了就往牛车上一倒,睡醒了继续运水浇地。
可人力终究干不过天时,晌午浇下去的水,到晚上就晒干了,麦地里一轮水还没浇完,最先浇的那块地里麦子已经泛黄了。
麦子一黄就不会再生长,狗屎长的麦穗风一吹唰唰响,麦粒里都是瘪的。
如意去大坡村看过去年种下的二十亩麦子,这二十亩麦子离河远,离家里也远,没有浇过水,麦子长得跟杂草一样,麦穗都看不到几个,才四月初都黄了一半,完全没有收割的必要。她也放弃了收割,一家人把精力都投注到家门前的麦地上,日日运水浇灌。
这日清早,如意套车准备去给军营送肉食,牛车刚驶出晒场,她听见又急又尖利的呼喊声,紧跟着看见一道身影跑进麦地之间的小道。
在地里浇水的楼家人纷纷直起腰站直了,楼父离地头最近,他快步跑过去问:“干什么的?出什么事了?”
“楼、楼叔,快,你快跟我走,我堂兄家的牛不行了,你去看看。”来人是平河屯的,他跑得满头大汗,喘得比蝉鸣还响,止住步子就站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张着嘴大口哈气。
楼父觉得这个人也快不行了,他忙喊楼照水拿水来,蹲下身问:“牛怎么了?”
“热的,累的,拉车运水的路上倒下了,嘴里倒血沫。”说着,男人脸上淌下两行眼泪,他绷不住了,大哭着说:“我堂兄看牛不行了,又气又急,一下子撑不住了,倒地没气了。”
楼父心里一咯噔,围过来的楼家人听到这话脚步一顿,心情低落下来。
“大叔,我求你去看看牛,看能不能把牛救回来,他家里就那一头牛,牛要是死了,我嫂子和侄儿守着地也活不了啊。”男人哭求。
“好,我去看看。”楼父心知他是白走这一趟,牛的皮毛和蹄脚有病他还能治,体内的伤他治不了。
正好如意驾车过来,楼父起身说:“如意,平河屯有头牛不行了,你送我过去看看。”
“上来。”如意勒停马车。
楼父上车,那个男人也爬起来爬上马车,坐上车看见两筐肉眼睛都直了,对着生肉一个劲地吞口水。
楼征也跨坐到马车上,他担心他阿耶救不回牛会挨打,索性跟上。
如意往车下扫一眼,见没人再上车,她甩动缰绳“驾”一声。
楼照水丢下手上的水瓢,说:“我去把车上的水桶都卸下来,我们也跟上去看看。”
“快去快去。”楼月明催促。
“我就不去了,我在家里守着。”万千红说。
最后只有楼照水和楼月明跟上去。
路过军营,如意远远看到浮桥西侧围着一圈人,还有哭声传来,她没停车,直接带着两筐肉奔了过去。
“楼老汉来了,快让让。”站在路口着急等候的人看见马车奔来,立马高声嚷嚷。
马车靠近,如意勒紧缰绳,车还没停稳,楼父急着跳下马车,他踉跄两步走进入群,看见一头瘦得看得见骨头的大青牛倒在地上,摔毁的木板车支在一旁,车上躺着个人,两个妇人守在一边大哭。
“楼兄弟,你快来看看,看牛还有没有救。”牛邻长也在,他招呼道。
楼父走近,发现牛还在喘气,嘴边是有血沫子,他蹲下去翻看两下,说:“嘴里倒血沫,可能是牛胃里出血了,早上给它喂了什么?”
没人能回答,唯一知道这个答案的人已经没气了。
“会不会没喂过?瘦成这个样子,估计平时吃不到什么东西。”如意走过来说,“谁家有蜂蜜?要不试试拌一桶糖水给它灌下去?”
没人吭声,这个时候谁也舍不得拿出自己都舍不得吃的蜂蜜灌进牛肚子里,关键还不是自家的牛。
如意看一圈,说:“我过桥去我娘家一趟,看他们有没有蜂蜜。”
“有用吗?”楼征问,他直白地提醒:“你要是插手了,牛死了保不准就有人说是你害死的。”
“不会,牛已经这样了,是好是歹我们都看得出来,就算最后死了,我们也不会怪任何人。”牛邻长开口,“这是我侄子家的牛,我能做这个主。”
如意听到这话往木板车上看一眼,死的人竟是牛老二!她看到他的脸,神色痛苦,面容狰狞,有一瞬间,她看见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你干什么?”伏在木板车上的老妇人大叫一声。
如意探手摸上牛老二的脖子,她分辨不出还有没有脉搏,但他体温还是热的。
“他好像还有气,快把人挪下来。”如意喊。
“什么?”围观的人震惊了,随即一股脑涌上来把牛老二抬下来,在如意的指挥下把人平放在地上。
如意跪地双手交握按压心脏,一下又一下,越按她心里越紧张,也越发没底。
“嘴唇红了,他嘴唇红了。”楼照水守在一旁,最先发现这个变化。
如意抬头看一眼,还真是!她顿时又有劲了,慢下来的动作又快了起来。
围观的人都紧张又好奇地盯着,清晰地观察到牛老二的嘴唇有了血色,不再是乌紫乌紫的。
楼父退出人群,他来到被众人遗忘的大青牛旁边,耽误了这一会儿,它喘气的声音几乎没了,离死不远了。
“老伙计,我也来试试,看能不能救活你。”楼父知道牛心在哪个位置,他推着瘦得皮包骨的牛翻个身,跨坐在牛肚上,对着牛心的位置按压。
一道痛苦的呻吟声在屏气凝神的氛围里响起,围观的人大喜,“活了!牛老二又活过来了!他出声了!”
如意闻声泄了气,再也提不上劲了,她让开位置,说:“小羊,你来替我再按一会儿。牛邻长,你安排人去我娘家一趟,弄点蜂蜜水过来。”
牛邻长大声应了,忙安排人过桥去大坡村。
楼征没再阻拦,一抬头看见他阿耶跨坐在牛身上模仿着如意的动作按压,他大步过去帮忙稳住牛身。
“你来,我按不动了。”楼父翻身下去,他喘着粗气说:“这个动作还挺累人。”
楼征力气大,他按到第二十下就感受到牛心跳动的力度变大了,同时牛的呼气声又急促起来,朝天的牛蹄也挣扎了起来。
“牛也活了。”楼父大喊一声,“快给牛也准备蜂蜜水。”
人群外,穆都将打发随扈去军营把赵校尉送给他的一罐蜂蜜拿来。
去大坡村和去军营拿蜂蜜的两拨人几乎是同时到的,舀桶河水拌上蜂蜜,分别灌进牛老二和他家的牛嘴里。按压心脏的动作不停,二百息后,牛老二睁开了眼睛,牛也叫出了声。
“我怎么又活了?”牛老二盯着刺眼的日头流下眼泪,“我该死的,死了就不交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