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大王小王
五天后,楼仪和楼征卖掉陪葬品,带着十八匹绢二匹布回来了。
在楼仪回来后,如意把替他借护卫的事提上日程。
这日午时,穆都将早早来到伙房外,身后还跟着陆大郎和三个匠户,五人顶着烈日在伙房外的空地上来回踱步。如意多留意几眼,猜测他们是打算在伙房外盖个遮风避雨的草棚,给军士们用。
瞅着三个匠户领命离开了,如意才挥着大蒲扇走出去,她抱怨道:“刚凉快没几天,又热起来了,天上的太阳恨不得把人烤死。”
陆大郎接话说:“我怎么感觉比没下雨之前更热?”
“土里还有水分,太阳一烤,水分蒸发成水汽,风都是又热又潮的。”如意说,“今天还闷闷的,不知道是不是又要下雨了。对了,你家的车队进城了吗?”
“前天出发的,再有两天估计能回来。”陆大郎说。
如意惋惜地“唉”一声,“就晚了两天。”
“你们改变主意了?也打算买豆子分给租户?”陆大郎问。
“不是我,是牡丹二伯,他打算定下来了,不再东游西逛。但他又觉得日复一日地在田地间奔走太过无趣,只教小孩习武又见效不大,这些日子动了广收徒的想法,打算在十里八村挑一批练武的好苗子。”如意瞥见穆都将准备离开的脚步又顿住了,接着说:“他从楼都将的府里回来时,主家给了一批遣散费,他打算都用来买豆子,正好以挑选徒弟的由头把豆子分发给生活困苦的村民,让每家都能多种四五亩豆子,保住乡亲们的口粮。”
陆大郎朝穆都将看去一眼,他斟酌着问:“都将,这算不算养私兵?”
如意大惊,“养私兵?不不不,他没那个意思,我听他的意思是类似于开个武馆,闲暇的时候带带徒弟。他做的是一杆子买卖,仅是买豆子就把积蓄榨干了,哪儿养得起私兵。”
“他打算收多少个徒弟?”穆都将意识到这师生俩一唱一和就是打探他的态度,看他是否准许这个事发生。
“五十到八十个,不过如果附近的村民练武的意向浓厚,保不准能达到一百个,甚至更多。”如意回答。
穆都将面露沉思,过了片刻,问:“牡丹二伯跟楼都将是什么关系?哪个楼都将?”
“是楼都将的部曲,不过楼都将战死沙场后,他就被放归良民了。”陆大郎接话,“我去年还跟您提过。”
穆都将模糊有点印象,听他这么一说,立马把楼都将和记忆里的人对上号了。那个老头子是墙头草,在平城的时候仇视汉人,打压汉人,等先皇迁都洛阳推行汉化的主张时,他又头一批响应,逼娶汉人官员的女儿。迁都事宜落定后,朝堂上的官员纷纷派人回平城接妻儿来中原团聚,而这个楼都将把亡妻留下的儿女大半留在了平城。
“我婆家二兄叫楼仪,生性勇猛,跟着楼都将在战场上几进几出,因救主有功,被提拔为部曲总领。”如意纠正,“在他归家前的最后一场战役上,楼都将中箭落水,他因水性欠佳,没能把楼都将从湖里救上来。因着这事,他回来后天天在黄河里泡着,练习泅水。”
陆大郎点头,他出言佐证:“牡丹二伯是常常下河凫水,我离开楼家的时候,他已经能横渡半条河了。”
穆都将起了惜才之心,但碍于楼都将的人品,他对楼仪心存偏见,为保万全,他打算亲自一见,“他今日可在家?让他过来一趟。”
“这会儿估计不在家,早上的时候他说要去我娘家帮我兄长犁地种豆,盼着我兄长们把地里的活儿早一日忙完,早一日出人出车陪他进城买豆子。”如意回答,她不忘正事:“穆都将,楼仪收徒不算养私兵吧?”
穆都将有了借楼仪的手替他练民兵的想法,怎么会把这个举措定义为养私兵?他给出精准的答复:“这算什么私兵,就是闲来无事开个武馆打发时间罢了。”
“对对对。”如意十分赞同,她看出了苗头,接着问:“军士们名下的地有种豆子的吗?要是打算种豆子,您是不是也要安排人进城买豆子?到时候让我二兄跟他们一起出行可好?”
“先让他来见我。”穆都将说。
“好,等军士们吃完午饭,我回我娘家喊他过来。”如意说明时间。
穆都将颔首。
*
午后,如意等人把伙房收拾干净,三人驾车回家。
到家后,如意把消息转达给楼仪,楼仪立马骑上他的枣红马准备去见穆都将。
“等等。”如意叫停,“我跟穆都将说你上午在大坡村帮我兄长们种豆,只为让他们早一日种完豆早一日陪你进城买豆子。你记下这个事,别说岔了。”
“还有吗?”楼仪兴奋地问。
如意摆手又挥手,“走吧。”
“驾”的一声,枣红马一纵跃了出去,楼仪立于马背上,余光里,路两旁的麦茬地快速后退,他整个人亢奋极了。他心想楼征真没说错,他自诩是野马,但一直在寻能套住他的缰绳。
来到营地,楼仪勒停马,他翻身而下,在守门军士含着惊疑的打量下,他笑道:“兄弟,是不是觉得我眼熟?我有一个金发蓝眼的亲兄弟,我俩长得有七八成像。”
“我猜你就是楼家人。你怎么来了?傅夫子已经回去了。”守门军士还盯着他,心想楼家的美人可真不少,还挺能藏的,在没借到穆都将的势之前,一个都没漏出来。
“我弟妹回去传话,说穆都将要见我,我一得信立马就来了,也不知道穆都将这会儿有没有空见我,还要麻烦兄弟替我去探探。”楼仪好声好气地解释。
军士闻言立马让他随自己进来,“既然是傅夫子所说,必定不会有假。你随我来,我带你去营房,如果穆都将这会儿没空,你在营房外的草棚里坐坐。”
楼仪心想傅大王在军士们眼里的信用还真不低,太会做人了。他道声谢,把马拴在树下,跟着军士走进营地。
穆都将正在思索养民为兵的计策,听军士来报,他敲着桌面说:“让他进来。”
屋外阳光盛,楼仪乍一进来,眼睛花了几瞬,没能看清穆都将的位置。就在他眯眼寻人时,穆都将在这短暂的几瞬已经把他打量了几圈,长相似楼照水,性子却全然不同,这是个精明的,但跟傅如意的精明不同,他不甘平庸。
“小民参见穆都将。”楼仪拱手见礼。
“嗯,坐。”穆都将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你跟你兄弟长得真像,双胎兄弟可能都没你俩长得像。”
“我耶娘越生孩子越好看,我小弟是我们兄妹四个中长得最精致的,我大兄长得最普通。”楼仪目的明确,先把楼征引入话题。
“你大兄……”穆都将想起那天在浮桥头看见的男人,长相他没记住,他只留意到那个男人力气不小,给牛按压心脏时面不红气不喘的。
“死了。”楼仪平静说,“死两三年了,估计已经投胎了,也算解脱了。”
穆都将面露诧异,他顾不上认错人的疑虑,好奇道:“为什么这么说?他受疾病所困?”
“他是军户,在十九岁充军,二十九岁离世,算是小半生都是在战场上过的。他心思多想得多,在战场上杀人之后一直从尸山血海里回不过神,长久如此,已经半疯了,所以我才说他解脱了。”楼仪为他的说辞解释。
穆都将沉默,他接触的士兵里也有这样的人,为了活命杀敌的时候毫不手软,战事结束后,倒在自己刀下的人尸和同袍四分五裂的尸首会夜夜入梦,熬不过来的,有的会死在自己刀下,有的会放逐自己死在战场上。
“我教村民习武的初衷就是盼着他们能强大一点,万一日后朝廷再征兵,被充为军户的他们不会被当做攻城渡河的肉盾。”楼仪主动提及这个话题,“我大兄还留下一个儿子,已经十二岁了,他也有浴血杀敌的一天,我想保他的命,所以要把我浑身的本事都教给他,不止习武和泅水,还要让他不害怕血。在他十五岁前,杀猪宰羊的刀要递到他手里,在他十五岁左右,我要带他进山寻找盗墓贼和山贼,让人血浸湿他的手,免得他走上他阿耶的老路。我在有这个计划之后,心想教一个是教,教一群也是教,不如把十里八村有练武想法的村民都组织起来一起练武。”
“你的想法是好的。”穆都将被打动了,他多瞅楼仪几眼,心想他难不成看走眼了?他在楼仪身上还真找不出博爱和大义的特质。
“是,我也觉得这个事值得一做,非常想要试试,还望穆都将能支持。”楼仪吐露目的,他思索几瞬,示好道:“哪怕这些人日后不用上战场,但过个一两年,这个班底可以接管夜间巡逻村落的任务,让军营里的军士免去夜间巡逻,白天能更有精力训练。万一有贼匪袭击粮仓,他们也可以用为补充兵力,免于等待朝廷派兵援助。”
穆都将颔首,对味了,这夹杂着试探和暗示的话从楼仪口中说出来太对味了,丝毫没有违和感。他摸清了楼仪的目的,要带兵来投靠他,这与他目的一致,对此他喜闻乐见。
“按你的想法去做吧。”穆都将发话,他含蓄地暗示:“你有做好事的打算,本官理当支持,有什么麻烦和困难尽管跟本官说。”
这里的麻烦和困难,楼仪相信包括钱帛,他心里踏实了,说:“洛阳城外有几伙拦路的劫匪,盼穆都将借我一队兵,让他们随我前往洛阳城买豆子运回来。您若有意,我等可将害人的劫匪引到偏僻的地方做掉。”
穆都将眯了眯眼,他本想让楼仪以买豆子送给村民的由头召集一帮村民随他一起进城的,闻言改了主意,说:“我借给你三十个军士,把事做干净点,别留下尾巴。”
“是。”楼仪欣然领命,“我们明日出发可好?”
穆都将同意,他领楼仪出去,介绍李百户给他认识。
楼仪在军营里又逗留了片刻,他脚步轻快地离开营地,牵着马在河边漫步,丝毫不嫌晒。
马蹄声靠近,楼仪抬起头,发现是如意抱着牡丹骑在马背上,他往路边避了避,问:“大王小王,你俩要去哪儿?”
“回我娘家。”如意勒停马,“看你这个样子是如愿了?”
楼仪快活一笑,“我明天带兵进城买豆子。”
“带上小羊,我要让他替我们去枣林村走一趟。我睡觉的时候忽然想起来我们有一年进城买猪崽羊羔的时候,路上遇到劫匪,侥幸避到枣林村逃过了一劫。”如意说,“你们进城的路上去枣林村一趟,帮我送去一千钱。”
如意手上没多少铜子了,她要回娘家跟兄姊们凑凑,这一年来她从他们家里买猪和鸡鸭以及鸡蛋鸭蛋,付的都是铜钱,想来他们手上都攒了不少。
楼仪想到他们回来的路上会诱杀劫匪,他面露坏笑,但还是按耐住恶趣味拒绝了,“小羊就别同行了,我们要杀人,别让他看见了,免得他回来后也吃不下睡不着。枣林村是吧?我替你们走一趟。”
“杀谁?”牡丹惊奇地问。
“杀劫匪,是坏人。”楼仪说,“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我不带你阿耶,但能带你。”
牡丹支吾两瞬,她不想去,但又觉得直接拒绝不符合她小王的身份。
“小王,去不去?”楼仪催促。
“大王不去,我也不去。”牡丹狡黠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