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黄土地上的
临近晌午,楼月明和两个孩子赶着牛车送饭到麦地里,如意等一干人撂下浸染了汗渍的镰刀,走到地头的构树下洗手吃饭。
“今天半天割了多少?有两亩吗?”楼父对田地的亩数认知不精准,他问小儿媳。
如意一路走一路看,心里已经估量出大概的数据,她搓着糊在指纹里的灰土,笑着说:“不止两亩,估摸着有三亩出头。”
“真的?今天半天割的抵得上昨天割大半天的。下午再割半天,割到天黑再回去,保不准能再割三四亩。”楼月明惊喜,“如意,我们这割麦的速度跟汉人比是快还是慢?”
“快,你们的体力和个子在割麦上更占优势。”如意给出肯定的回答,“说不准过了今天,明天的速度会更快,一来是熟悉出了割麦的动作,二来是身体也适应了这种劳作。”
楼家的人闻言,从老到小都高兴起来,搬来平河屯一整年了,不论是生活还是劳作,他们处处碰壁,事事遇挫,天可怜见,总算遇到一个他们擅长的事了。
“今年的夏收是来不及了,等闲下来了,我们去铁匠铺一趟,把镰刀融了,让铁匠重打六把长镰,明年再收麦,你们割麦的速度能更快。”如意昨天就有这个念头,楼家人用的镰刀从刀把到刀柄都要定制。
“听你的。”楼父高兴。
其他人纷纷点头。
如意手上的灰土搓融了,她示意楼照水舀一瓢清水给她冲冲,手冲干净,她俯身洗一把脸,水流进嘴里,她呸一口,汗把洗脸水都染咸了。
“再洗一把?”楼照水又舀一瓢清水。
如意点头,她歪着头,顺手把被汗腌透的脖子也洗了。
一瓢水用完,如意甩着手站直了,恰巧一阵风吹来,脸上脖子上凉滋滋的,她眯着眼深吸一口气,顿时精神许多。
“如意,饭。”楼月明端着碗递过来,“累了吧?让你回去做饭你还不肯,做饭好歹能歇歇。”
“我习惯了。”如意摇头,抢收的时候怎么能歇,她也没那个忙中偷闲的心思,有做饭的功夫,她更愿意在麦地里劳作,每多割一把麦子,她心里就更踏实安稳一分。
午饭是简单易做的疙瘩汤,农忙时家家户户都是这种省时省事的饭,饭菜一锅出。楼月明考虑到有如意在,还费了点心思,她在菜园里割了两把韭菜叶子,用猪油煎过再兑水烧煮,撒下面疙瘩后,还敲了三个鸡蛋煮蛋花。
疙瘩汤已经不烫了,如意端着碗到楼照水身旁坐下,问:“你的膀子疼吗?加了重量的镰刀虽说好使了,但也加重了你右臂的负担。”
“不疼。”楼照水舍不得在她面前叫苦了,他长的有眼睛,她拖沓的步子,僵硬的后腰,潮红的脸,不自觉皱起的眉头,下垂的眼皮,都是疲累的痕迹。
如意没怀疑,她嫉妒地捶他一拳,长得美就罢了,身子骨的适应能力还这么厉害,明明在头一次犁地的时候还累肿了膀子,这中间也就才差了两个月。
楼照水对她的情绪不明所以,“吃膏环吗?我去拿。”
“不吃,就想吃点稀的。”如意吁出一口虚气,这才第二天,就把她累得没胃口了。
楼照水不敢看她,他看向望不到边的麦田,无力又焦躁地问:“累了吧?”
不等她回答,他干巴巴地说:“以后我养了羊,就不要你下地干活儿了。”
如意笑了,“那地里的活儿谁干?你一个人干?”
“把地租出去。”楼照水也不想干农活。
这句话让他换来一顿掐,如意没好气地骂:“才吃了几年的饱饭,气力就金贵起来了?挨两年的饿就好了。”
楼照水委屈地看着她,他有点生气,她不知道他是心疼她?
楼父楼母他们悄悄往这边看,耳朵竖得直直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心疼我。”如意被他看得愧疚了,她摸摸被她掐的地方,说:“你不知道,在三年前,我家只有十七亩地,十七亩地养三代人,每一寸土对我们来说都很精贵,为了尽可能多收点粮食,麦地的排水沟上都要种上麻,篱笆墙边都要撒上大豆。这种惜土如命的情况结束在三年前,一朝睡醒,朝廷授男丁四十亩露田和二十亩桑田,妇人也有二十亩露田,我们再也不用抠抠掐掐地种地了,想种什么就种什么,再也不用担心吃不饱饭了。”
如意的精神明显地振奋起来,脸上有笑了,声音也有劲了,她揣着暗喜和明晃晃的高兴,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发财了好嘛,我有这么多地,只需要跟着时令一步步播种,就能得到吃不完的粮食,只需要勤劳,吃穿不愁了。怎么能因为怕辛苦就舍弃了田地?田地可是我生存的底气。”
这是习惯了游牧生活的鲜卑人理解不了的情怀。
“以后我要是养了一大群羊,羊能为我们换来足够的粮食,你也还要种地?”楼照水追问。
如意想了想,她看向楼家人,尤其是楼征,“你们鲜卑人南下,弃游牧转农耕,这不就说明了畜牧生活的不稳定?”
“你说得对,靠畜牧为生,若牛羊得病死绝,人也得饿死。”楼父年纪长,经历得多,也知道鲜卑跟汉打仗,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抢粮食,后来看中了人家的地盘。
“牛羊死绝就真绝了,没一点希望。但黄土地不一样,她哪怕旱得寸草不生,淹得庄稼死绝,但只要落下一场雨,或是等到天晴水退,她又有了孕育庄稼的能力。”如意在这片土地上生长了二十一年,在这个农耕文明发达的朝代,她对黄土地有深沉的迷恋,是个忠实的信徒,脚下的黄土承载着她活着的希望。
“哪怕你养了成百上千只羊,也不要放弃了耕种,耕种是给你托底的。”如意这才回答楼照水的问题,她笑了笑,说:“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生活在乡野,不要想太多,这里有山有水有土地,我们两头抓,耕种和放牧都要,一步一步走。”
楼照水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这些不起眼的黄土非常神圣,你种下任何种子她都会给你反馈,你真心伺弄她,她绝不会欺骗你。
他有些恍惚,她好像是中原大地上黄土地的化身,富含无穷的生机,神圣又慷慨,毫无芥蒂地接纳了他们这群外来者。
楼父楼母他们拎着镰刀又下地了,北奴和雀儿困乏地躺在木板车上睡了,如意吃掉冷掉的疙瘩汤,起身前伸个懒腰打个哈欠。
“睡一会儿吧,你累了。”楼照水回过神,他伸手拿走她的碗,把她揽在他怀里,“靠着我睡一会儿,等太阳小一点了我喊你。”
如意迟疑了。
“睡吧,晚上我们晚点回去,多割一会儿。”他明白了她骨子里对丰收的渴求,选择一个她能接受的说法劝慰。
“好。”如意觉得可行,她换个姿势靠进他怀里,枕在他宽厚有力的胸膛上闭上眼,他怀里有泥土的味道,也有麦秆割断时迸发的麦青气,让她很是安心。
“你心跳好吵啊……”迷迷糊糊的,如意发句牢骚。
楼照水无声一笑,带动胸膛一震,但没吵到她,她睡着了。
楼月明饮完牛过来,隔着段距离看见睡在树下的小两口,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落寞地露出个笑,绕道走进麦田。
树下的阴影飞快移动着,当光斑落在脚面上时,楼照水睁开眼把如意喊醒,“洗把脸,我们去割麦子。”
“好!”睡了一阵,如意精神好多了,她坐直了伸个懒腰,哈欠打到一半,她飞快地伸出手揉上她枕过的胸膛,“有没有枕麻?”
楼照水不吭声,他垂眼觑着她。
如意咬着唇冲他一笑,她动作飞快地扒开凌乱的衣领,做贼似的凑上去亲一口。
楼照水不可自抑地后仰了身子,她的嘴唇干得起皮,刮在被她枕得发红发麻的胸膛上,感觉并不明显,但随着胸膛上的麻意散开,有一点感觉特别强烈,久久不散。
走进麦地里,捡起晒得滚烫的镰刀,割了两把麦子,他忍不住腾出手在胸膛上揉一把,太痒了。
皮肉上的痒意消退了,肋骨下的胸腔里泛起了燥意,楼照水长吐几口气,他无端大叫一声:“傅如意!”
“啊?”如意直起身。
距离不远的楼征和万千红也抬头看过来。
楼照水八风不动,埋头在麦浪里挥舞镰刀,像个无事人。
要不是楼征和万千红也有反应,如意都要怀疑她幻听了。
“莫名其妙。”如意嘀咕一声,继续去割麦。
楼征和万千红也已俯身在麦浪里,大肆收割种下的第一批果实。
麦子一垄垄倒下,天地间的光辉越来越淡,最后一缕霞光消散时,楼月明带上两个孩子回家做饭。今天两个孩子也没闲着,北奴忙着把割倒的麦子往一起拢,雀儿负责放牛,两个孩子也累得无精打采的。
余下的人又割了一会儿,天彻底黑了才停下动作,一家人借着月光把麦子往牛车上抱。
楼征和楼照水兄弟俩负责拉着牛车回屯卸货,他们是屯里来得最晚的一户,晒场分在角落里,一边是村里人的桑田,一边是自家的菜地。
“大兄,我傅家兄长那边,他们晚上还安排人睡在晒场守夜。”楼照水提醒。
“我昨晚也睡在这儿,逮到一个贼,我卸了他两只膀子,绑在树上吊了半夜,没人再敢来了。”楼征轻描淡写地说。
“是谁?”楼照水问。
“不知道,不认识。”楼征不在乎。
“大兄,你要是能一直在家就好了。”楼照水忍不住说。
“会的。”楼征觉得这一天不会远,汉人聪明又勤劳,大豆地里很快会被重新种上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