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以字换劳
越往山里走,有墓碑的坟茔越多,偶尔还能看到明显隆起的封土堆和破旧的庙宇。如意跟楼照水走在一起,跟他讲解有封土堆的坟冢是大墓,墓主的身份高贵,死后还有家仆守墓。又跟他讲哪个大墓被盗过,还有人把被盗的墓挖开,挪走旧主,把旧坟占为已有。
等如意说累了,一行人也走进了深山,回头看去,走过的路早已看不到尽头。
“我们以前就住在那个山头。”窦有才持着牛鞭指向不远处的山头,树木丛里,还能看到矗立的茅草屋。
如意后退几步,她走到楼征旁边,低声说:“大兄,你多看几眼,这附近怎么样?”
楼征顿时领悟到她的意思,他要是决定假死,日后估计就藏身在这里。
“窦有才,你们这几年上山祭拜过旧主吗?”如意问。
窦有才沉默一会儿,说:“我们哪来的旧主?我们不是陵户了。”
“对,你说得对。”如意放心了。
“走这条路。”窦有才提醒,“往那边走都是大墓,黄土层厚,石头少,这边是石头山。”
拐上向西北的路,越走越荒,树木越来越矮,越来越稀疏,黄土层裸露,水流冲刷过的山体有岩石浮出。
在一个山谷里,几间茅草屋分布在河流边上,清凉的山风飞奔而过,清脆的金石相击声传进众人耳朵里。
“就是这儿了。”窦有才熟门熟路地牵着牛车拐进山谷里。
“大兄!”一个身手矫健的小女娘在陡峭的山壁上快速跳跃,靠近山谷口时,她停下步子,警惕地望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
“大兄,他们是谁?”
“是山下的农户,阿翁让我带他们来的。”窦有才解释,“阿娘呢?”
“在家。”阿桑纵身一跃从一丈高的地方跳下来,她指着如意,说:“我见过你,阿翁说你会是我嫂嫂。”
“你阿翁老马失蹄,棋差一招,我没进你窦家的门。”如意笑眯眯地伸手一指,“我嫁给他了。”
阿桑早就看见了这个长得奇奇怪怪的男人,金色的头发!绿色的眼!像妖怪。但多看几眼也看习惯了,长得还挺好看,像开满桂花的桂花树化成人形了。
“比我大兄长得好看。”阿桑说出心里话。
“阿桑!”窦有才气红了脸。
楼照水得意,他这张脸可真好用。
阿桑没理他,她大步跑了,边跑边喊:“阿娘,我大兄来了,还带来好多人。”
窦母已经听到动静迎出来了,她怀里还抱着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儿。
窦有才靠近,他跟他娘解释是他阿翁让他带这些人进山的,“楼家要盖房,需要黏黄土和碎石料。”
窦母不善言语,她冲如意等人笑了笑,让窦有才和阿桑领他们去装黄土。
山谷的山壁上有三个大洞,洞口下方的谷地上,堆着很多混有石料的黄土。如意心知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那些黄土,她没耽误,让公婆兄嫂给牛车解套,赶牛去吃草,人推着木板车去铲土。
窦有才也拿了锹来,如意瞥见出声阻拦:“窦有才,我们人手够用,不用你帮忙,你去忙你的事吧。”
“我没什么事。”窦有才说。
“那你去陪家里人说说话也好,我们人手够用,不好麻烦你。”如意委婉地劝阻,那天窦有才去帮忙挖地基,楼照水吃了好大一缸醋,那天夜里逼着她说了一箩筐哄人的话。
窦有才隐约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低声下气地说:“我没有其他的想法,就是看你们这儿人多热闹,我喜欢热闹。”
“还有喜欢帮忙的?来来来,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傅长贵吆喝一声。
窦有才立马过去了。
一帮人一锹又一锹地铲土往木板车上撂,山谷里嘿呦声不绝,这是山谷里难得的热闹,窦母和阿桑站在茅草屋外远远地看着。
“你阿娘怕人?”傅长贵问。
“有点,她不喜欢见陌生人。”窦有才点头。
“怕人的住在山谷里,不怕人的搬下山,你阿爷阿娘住山谷里凿石头,你和你阿翁阿婆住在山下种地刻碑,这个安排挺不错。”傅长贵觑如意一眼,说来窦家跟傅家算得上是门当户对,都是种田做生意的,做的生意还都跟丧葬有关。
“是我阿翁安排的。”窦有才说,“我阿爷阿娘很少下山,阿桑在农忙的时候会跟我一起下山帮忙,其他时候都是我上山,往山里送粮送菜送衣被。”
傅长贵觉得这种日子过得也挺有意思,他突然心里一动,问:“你小妹多少岁了?”
“十六岁,小我三岁。”
“你阿翁对她是什么安排?是必须嫁给陵户,还是也能嫁给附近的农户?”
窦有才直起身看他,其他人齐齐停下动作看向他俩。
傅长贵笑笑,他把话挑明:“你阿翁对我们傅家应该是满意的,我是如意的大兄,我大儿子跟你同岁,叫大椿,椿树的椿。你帮我捎个话,看你们家的人能不能相中他。”
大椿脸色爆红。
窦有才看向大椿,傅家人长得都不丑,单论相貌是挑不出毛病的。
“阿桑还小,她更喜欢在山上,也不喜欢见人。”窦有才指出问题。
傅长贵思索几瞬,他膝下儿子多,老大十九岁,老二十六岁,老三才十岁,他日后会走上他老父的路,把两个大的扶持成家了,余力留着帮扶小儿子,好歹在小儿子生养出帮手前替他分担一部分压力。
“大椿在村里有田地,他也不会凿石头,让他搬进山是不行的。但我可以在他姑旁边给他划一亩宅地建房,小两口单独住在山脚下,离陵村也近。”傅长贵许下条件。
“阿爷!”大椿皱眉。
傅长贵看他一眼,大椿不敢说话了。
“我回头跟我阿翁说。”窦有才觉得他挺有诚意,松口了。
傅长贵拍了拍窦有才的肩,“你这个兄长靠谱。”
窦有才看看傅如意,回夸道:“你这个兄长也很靠谱。”
傅长贵满意,“干活儿,干活儿。”
日上中天时,阿桑拿一份饭送进山洞,出来时,她在山上如履平地地阔步跑,“大兄,阿娘煮好了饭,你带客人们去吃。”
“我们带来的有饭,不过去打扰了。”如意说,“窦有才,你跟你妹妹过去吃饭吧,我们就在这儿吃。”
“真带饭了?”窦有才问。
“真带了,我们一大早起来蒸的炊饼,还摘了一筐瓜。”楼月明把放在一旁的大竹筐提来,让阿桑看看有没有喜欢吃的,“甘瓜很甜,你拿几个回去吃。”
阿桑看窦有才一眼,见他没反对,她拿起两个闻着很香的甘瓜。
“再多拿几个。”楼月明说。
“不了。”窦有才摇头,他推阿桑一下,兄妹俩一起走了。
“我们也开饭吧,我去溪边洗个手。”如意丢下铁锹,她跟楼月明说:“大姊,筐里的布兜里是煮熟的鸡蛋,每人发两个。”
傅长贵跟着如意的步子离开,到了溪边,他开口问:“如意,你觉得跟窦家结亲的事如何?”
“阿桑的性格不错,直来直去的,心里想着什么都表现在脸上。”如意说。
傅长贵点头,他也是相中了阿桑的性子,这样的孩子好相处。
“大兄,你算计得也太精道了,进山一趟还要捞个大的。”如意打趣,“这一天的活儿耽误得值呀。”
“这事要成了,我给你送个谢媒礼,你是媒人。”傅长贵笑了。
“行,要是窦家有意,我来给你们当媒人。”如意应下,“只是你舍得把大椿一杆子支到山脚下?他住在大坡村,住在你们旁边多好,亲人都在身边。”
傅长贵摇头,“我自己都是儿子,哪能不知道儿子的心思,男的一旦娶妻生子,心都偏向小家了,跟爷娘隔道墙也不见得会惦记,住得远了保不准能更惦记点。再者你都搬过去了,我还舍不得他搬过去。”
“呦!”如意大笑,“大兄,你也这么会哄人了?”
“真话。”傅长贵笑笑,他待这个同父异母的小妹妹比女儿都用心,如意跟他大女儿同岁,姑侄俩从小就在一起玩,他明显能看出如意打小就聪明,也早慧,更懂事,观察得多了,一不留心就多投入几分感情。后来这个小妹以垫底的岁数,赢得家里最大的话语权,多机灵多有本事,他怎么不喜爱。
“大椿搬过去也好,你们两家住在那儿是个伴,多少是个照应,也免得我挂心。”傅长贵补充,大椿能给如意当苦力当帮手,如意能给大椿支招断事,他不担心大椿离了家会过得不好。
“看来大兄已经有决定了,回头我在窦石匠面前给大椿说说好话。”如意垂下眼,她都要流眼泪了。
傅长贵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探头探脑的大美人,他让开位置先走了。
“吃饭啦,大家都吃上了。”楼照水占据傅长贵的位置,他递上两个鸡蛋一个蒸饼和半个甘瓜。
如意抬起眼看他,“你吃过了?”
“吃过了。你眼睛怎么红了?大兄训你了?”楼照水皱眉。
“没有,大兄才不会训我。”如意咬唇一笑,她接过甘瓜咬一口,甜滋滋地说:“大兄想着我呢,要把大椿送来跟我作伴。”
“噢!”楼照水明白了,这是感动得眼睛红了。
如意咔嚓咔嚓地啃瓜,楼照水站一旁给她剥鸡蛋壳,等她吃完瓜伸手要蛋的时候,他不给,直接掰碎鸡蛋喂她,“你手上有瓜汁。”
“洗洗不就行了。”如意嘟囔。
楼照水假装听不见,自顾自问:“我有没有想着你?我好不好?”
问罢,他自问自答:“楼照水最想傅如意,楼照水会对傅如意最好。”
傅如意笑弯了腰。
*
出了这个意料之外的计划,傍晚下山的路上,如意跟楼家人商量,明天再进山一趟,再拉几车黄土回来,预备着以后建房。
楼家人是没有意见的,于是第二天,原班人马赶着十驾牛车又进山了。
林木匠父子俩去傅家扑了个空,隔天又跑一趟才见到如意的人。
“你是说想让我去你家跟你们一起做托着木鸢的鸟巢?不行,我还有我的事。”如意一口拒绝,“你们派个人来我家,我用两天的时间教他写‘鲁林’二字,他学会了你们自己回去琢磨。”
“我跟你阿爷打听了,你接下来就是忙割麻的活儿,我让我两个孙子来顶替你,他俩是干活儿的一把好手,你不吃亏。”老木匠交代他的打算,“你去我家坐着,教我们写那两个字,再盯着我们动工,但凡跟你想的不一样,我们立马改。”
老木匠这两天照着木板上的字比划过,一模一样的竖直弯钩,到他手里丑得像鸡爪子挠的,他不信学会‘鲁林’两个字,能做出傅如意描述的样子。
如意一听,立马点头同意,有人来替她干活儿,换她闲坐着,她有什么可犹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