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豆腐和豆豉
走出老木匠家,楼照水还在回头看,如意挽着他的胳膊拐弯,提醒说:“要撞牛屁股上了。”
“如意,那个用字搭的鸟巢再做一个吧,放在我们家里。”楼照水看上了老木匠院子里立的招牌。
“不做,麻烦。”如意打个哈欠,说:“困了,我要回去睡个回笼觉。”
雨停了,但衣裳是潮的,风一吹凉飕飕的,如意回到家,她跳下牛车直奔卧房,进门脱了衣裳直扑床榻。
楼照水慢了一会儿,他要卸牛车,要把牛车上换回来的东西交给他阿娘,“灶上有热水吗?”
“有,我刚塞了一把柴,水还是烫的。”楼母料到如意若是回来会用热水,她扒拉着麻袋里的豆子,问:“晚上还去卖吗?我要和面吗?”
“不去,今天走了两个村都还没卖完。”楼照水说,“明天也不去。”
“也好,如意也能歇歇。”楼母点头,“趁天还没晴,人还闲着,你跟你阿耶上山砍几车树枝,家里没硬柴了。”
楼照水道一声知道了,他舀一桶热水拎回屋,见如意钻在薄被里,脚搭在床外,他关上门,说:“我打了热水。”
如意从床上爬起来,她接过拧干水的布巾搓两把脸,又丢到水盆里再拧一把盖在脸上,过了片刻,拿下布巾,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楼照水见了有样学样,把如意逗笑了。
布巾下,楼照水闻笑勾起唇角。
洗去一身凉意,二人倒回床上睡个回笼觉。直到万千红来喊吃饭,小两口才起床出门。
饭后,楼照水被楼父喊去砍柴,如意跟万千红和楼母聊了一会儿,她回到卧房铺布研墨写计划。
中途雀儿和北奴来找她玩,一看她在写字,两个孩子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如意没去追,放他们一马。等他们兄妹俩又心痒痒地来到她的门外探头探脑,她撂下笔追出去逮住两人,把人按在她左右写字。
楼月明过了一会儿没看见孩子找来了,见兄妹俩跟雨打的鹌鹑一样苦着脸缩着脖站在书桌前,她笑两声扬长而去。
直到天色黯淡,如意才停笔,北奴和雀儿这才得以解放。
如意揣着一沓墨迹干透的麻布来到西院,她烫半碗面稀,把十张布贴在灶房外淋不到雨的土墙上。
万千红和楼月明都走出来看,问布上写的是什么内容。
“种葱姜蒜、胡荽、胡芹、芥菜、蔓菁、菘菜、萝卜的时令和技巧。”如意指了指已经贴牢固的六张布,又甩了下手上剩下的四张布,说:“这上面写着我的生意计划和耕种愿景。”
“我们都看不懂,你贴在这里没人看。”万千红提醒。
“我看得懂就行了,我进进出出都能看到,方便我对你们做出安排,免得我忙忘记了。”如意说。
“那行。”万千红点头。
十张布全部贴完,如意立马做出安排:“等天晴了,地不黏了,要把胡芹和葱种上,晚萝卜也该种了。”
万千红和楼月明记下。
如意把麻布上写的种葱子和胡芹子的注意事项念两遍,“记住了?”
“记住了,跟种麻一样,播籽的时候要拌上沙,这样才能撒得开。”楼月明引入种麻的经验让自己记住,“跟种麻不一样的一点是不用犁沟,把土耙得泡浮,撒上籽后再撒上一层混了干粪的浮土盖住种子。”
“地里有沙,土不就贫了?”万千红疑惑,“种葱和胡芹的菜地以后只能用来种这两样?”
“还能用来种姜,姜不喜肥地喜沙地,今年种麻的地明年三月改种姜。”如意说,“葱是一年四季都可成活,今年下种,明年三月和六月都可分栽,种一次可以管许多年。至于胡芹,这个时候种,到冬腊月就可以收;留两垄越冬,到明年四月可以收籽;收了籽,过了七月又能种了。种这两样的菜地,只要肥施得好,不用轮种,一年到头不会空着。”
楼月明跟万千红对视一眼,不知该叹中原的土壤肥沃还是该赞叹汉人有灵性,不止土地要被他们种出花样了,每一种庄稼的习性也被他们摸得透透的。
“记住了吗?看我,不要互相看。”如意不甘受冷落。
“记住了记住了。”楼月明忙说。
“好,那你复述一遍。”如意抱臂,什么提醒自己别忘了,她积攒了一二十年的耕种经验和刻在骨子里的播种时令哪会忘,她把布贴在这里是为了方便自己隔三差五给楼家人授课。
楼月明:……
她悄悄瞥一眼雀儿和北奴,这会儿体会到两个孩子下午时的处境了,一点都不好笑。
楼月明和万千红磕磕绊绊地复述一遍,如意又重复一遍,这才放过两人。
楼母在灶房里紧张地做饭,等女儿和大儿媳进来,她忙把自己听到的复述一遍,“对不对?”
“对对对。”楼月明点头。
楼母松了口气。
“为什么胡芹要越冬才能结籽?”万千红小声问。
“跟麦子一样吧。”楼月明自信地总结。
“也对。”万千红信了。
上山砍柴的父子俩回来了,如意迎上去,她帮忙把湿树枝往下拖,“我好像忘记说了,我阿爷名下的桑田分给我十亩,等到深秋,我们去修剪树枝,枝丫捡回来当柴烧。”
“桑田不是都给三兄了?”楼照水诧异,他突然灵感一闪,问:“是因为我们的孩子要随你姓傅?”
“对。”如意点头,“除了桑地,阿爷还要分我一头牛犊子。”
楼照水悔得直跺脚,“哎呀!我昨天忘记说了,我们全家都要改姓傅。”
楼父:……
“明天改还来得及吗?”楼照水追问。
楼父踢他一脚,“闭嘴!”
窦有才从前门穿梭进来,闻言,他高声说:“傅照水,你可以改姓窦,你只要姓窦,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我要你的命。”傅照水叫嚣,“没大没小的,叫姑丈。”
窦有才舍不得命,只得老实叫姑丈。
“你怎么这会儿来了?”楼月明从灶房里走出来。
来早了还是来晚了?窦有才摸不准她的意思,他解释说他跟他阿翁在家凿一整天的石头,直到天黑透才把石磨凿好。
有这个理由,窦有才得以在楼家留宿一夜,第二天天一亮就带着他楼阿耶和傅姑丈赶车回去拉石磨和磨架。
石磨摆在晒场上,如意用水把磨盘里的石屑冲洗干净后,她让楼照水端来昨天夜里泡的一盆黄豆。
牛套上磨架,由北奴和雀儿牵着牛围着石磨转圈,楼母负责舀豆子铺在石磨的磨槽里,楼父负责把豆渣和豆浆端回屋……如意把工序一一交代清楚后,她去陵村找殷婆借点豆腐的酸浆水和木槽。
如意到时,邱二娘也在窦家,听闻楼家要点豆腐,便说:“你家要做我就不做了,明早我去你家换几块儿。”
“天晴后我兄姊们要赶牛来给我家犁地,我做一板豆腐要吃好几天。”如意委婉拒绝。
“那算了,我还是自己费事做一板吧,等天晴了要犁地准备种麦,忙起来要吃点好菜。”邱二娘说。
“是这样,吃不好一场农忙下来,人要瘦好几斤。”如意附和道,“我明天打算做豆豉,你们两家需要吗?这个我能多做点分给你们。”
“行,你多做点,做好了我拿粮食去换点。”邱二娘说。
“我家里没多余的陈豆,这次做豆豉的陈豆还是我大嫂给的。”如意说。
殷婆和邱二娘闻言,各给她称四十斤的陈豆,言明只要十斤的豆豉,多余的是酬劳。
如意一看还有酬劳,她央着殷婆领她在陵村挨家挨户问是否需要豆豉,一趟走下来,她一共收到三百八十斤的陈豆,接到九十五斤豆豉的订单。
如意拉着一车的东西回去,到家太阳出来了,她脱下外褂,冲晒场上的人喊:“大嫂,大姊,我又给你们找了个活儿。我拉回来两筐黄豆,你俩继续择豆子。”
“谁家给的豆子?”楼月明指挥窦有才去帮忙卸货。
“陵村十四户给的。”如意解释来龙去脉,“十斤豆子能晒出五斤的豆豉,这三百八十斤豆子,我能赚一半。”
楼照水在屋里劈昨天砍回来的树枝,听到如意的声音,他快步走出来,听到她的话,他惊喜地说:“这比卖馎饦有赚头。”
如意笑笑,“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两筐豆子搬进家,万千红和楼月明都回屋择豆子,如意让楼照水把拿回来的木槽搁河里刷洗干净,她回到西院,把滤豆浆的布斗悬挂在门框上,在灶房门口洗豆渣滤豆浆。
窦有才端着最后一盆豆渣进来,说:“院子里该移栽一棵大树的,连个吊绳的地方都没有。”
“疏忽了。”如意叹气,这个家看着是家大业大,一到做起事来,是什么都缺,什么都不趁手。
楼照水送木槽进来,他听到这话,暗暗记下了。
豆子磨完,楼母拿着水瓢进来,问:“如意,还要我做什么?”
滤豆浆的活儿有楼照水搭手,如意安排她去烧火。
两盆豆渣洗出四盆豆浆,过滤三遍后,豆浆倒进陶釜里煮。
豆浆煮开,边煮边搅,直到煮得水位没有明显的下降,多余的水分煮出去了,如意舀一勺酸浆水倒进豆浆里。
烧火的活儿被楼照水抢到手了,他站在灶前,看一勺酸黄水倒进去之后,搅着搅着,丝滑的豆浆水里泛起絮状的豆腐,他瞪圆了眼,“那勺水是什么东西?这又是怎么回事?”
如意不忙着解释,使唤他把大木盆拿到灶房外,“板凳放盆里,木槽放板凳上,滤豆渣的布铺在木槽里。”
等楼照水摆置好,陶釜里的絮状物也凝固成豆腐脑了,如意给舀进面盆里,让楼照水端出去倒在木槽里。
全部舀出去后,陶釜洗净,再煮第二釜豆浆,如意把时不时进来参观的楼母、楼月明和万千红都喊进来,她负责动嘴,她们负责动手。
楼照水也在如意的指点下,用水瓢拍打裹着布的豆腐脑,淅淅沥沥的黄浆从木槽缝隙里流出去。
“黄浆装进陶罐里,发酵变酸后就是点豆腐的酸浆,也称卤水。”如意提起前话,“酸浆里的酸能把豆浆里的一种东西从浆水里脱离出来,变成絮状再凝固。你现在做的就是最后一道工序,把黄浆压出去,余下的就是你吃过的豆腐。”
楼照水蹲着,他仰头看她,她在努力地为他解释,眉头蹙着,嘴巴动着,眼睛在瞪他,他喜不自胜地笑了。
如意被他仰慕的目光取悦得飘飘欲仙,她忍不住笑了,半嗔半斥道:“用心干活儿,等豆腐脑不烫了,你去寻两方大石头,刷洗干净搬进来。”
“好嘞。”楼照水欢喜地应下。
“如意,你看煮到这个样子行吗?”楼月明等外面的话停了,赶忙开口寻求帮助。
如意小跑进去,询问一番后,指挥她舀酸浆倒进去,“把握不了分量就一点一点倒,少了可以再加。”
“怎么判断少不少?”万千红问。
“边倒边搅,搅的时候数数,一二三四五,数个十遍,这个过程中,如果絮状物不再增加,浆水也还多,就继续加酸浆。”如意讲解。
她的话一落地,灶房里响起了‘一二三四五’的数数声,姑嫂俩凑在陶釜边上,盯着紧紧的。
加了三遍的酸浆,豆浆凝固成豆腐脑,楼月明和万千红激动得脸都红了,两人欢呼着成了成了。
如意笑着说:“舀九碗起来,晌午了,我们吃碗豆腐脑填填肚子。”
新鲜的豆腐脑浇上酱油,拌上羊油炸的黄豆,又嫩又香,顺滑极了。
北奴和雀儿平时就半碗的食量,这一顿硬撑着吃了一整碗豆腐脑,吃完后撑得各找各娘揉肚子。
半釜豆腐脑舀进木槽里,铺平后,楼照水继续挥着水瓢敲。
待真正的午饭疙瘩汤煮好,两方青石压上去,楼照水和窦有才合力抬起大木盆挪进给楼仪准备的空屋里。
吃过午饭后,楼父带着小儿子和半个女婿上山砍树枝,如意等人继续择豆子。
豆腐压了半天,傍晚就可脱模,如意切一块儿豆腐,连着布斗、木槽一起给殷婆送去。
“天晴了,你跟有才说一声,让他后天进山一趟,把他爷娘和阿桑叫回来,要犁地种麦了。”窦石匠托如意带话。
如意第二天回大坡村一趟,让她大兄着手准备下聘的东西,让大椿准备准备去窦家帮忙犁地种麦。
窦有才离开楼家进山的这天,傅曹刘三家赶着牛扛着犁来到山脚下,春末时,他们怎么帮楼家把豆子种上的,这会儿再怎么犁起来。
如意没下地,她和两个孕母在家里准备饭菜,顺道煮豆子做豆豉。
做豆豉的土坎挖在如意的院里,三间房中唯一一间空房里,房门上悬挂着黍杆编的门帘,门帘后四尺远的地方是一个一人长的坎,坎里用火烧过。
如意拎来大半筐冒着热气的黄豆,她掀开门帘走进去,把大半筐黄豆倒进土坎里。
一整天进进出出七趟,七釜黄豆全部倒进土坎里堆成一个尖豆堆,屋里充盈着湿润的热气。
如意、楼月明和万千红三人排班,上午、下午和晚上睡前各来杷一遍,把上方的豆子杷下去,下方带着热气的豆子杷上来。
如此过了四天,一板豆腐吃完,地里干透了,傅曹兄妹四家要回去忙自家地里活儿的时候,土坎里的豆豉长出浓密的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