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主心骨的力
“十一斤七两……我得舀七两下去。”楼月明捏住秤杆,她从雀儿手里接过碗,舀起大半碗麦子再提秤杆。
老妇人往牛车上看一眼,疑惑道:“馎饦不是还有不少?”
楼月明尴尬一笑,“不是不够卖,我算不清七两麦兑多少两馎饦。”
为了避免算账把人算迷糊,她们这几天称麦兑馎饦都只换整斤两的。
老妇人哈哈一笑,她也算不清 ,“那就兑十一斤的。”
“十一斤麦兑四斤四两的馎饦。”车上车下的四人异口同声地报数。
确定四人记的斤两是一致的,万千红立马挟面称面。
四斤四两的馎饦和七两麦子一起交给老妇人,生意达成,北奴和雀儿爬上驴车,楼月明牵着驴子继续走。
“卖馎饦嘞——一斤麦换四两馎饦——熟馎饦——”北奴大声吆喝。
话音未落,雀儿接着吆喝:“卖馎饦嘞——一斤麦换四两馎饦——熟馎饦嘞——”
“卖馎饦的,这儿来。”一间茅草屋里冲出来一个小丫头,她一边喊一边往屋内看,焦急地催:“阿翁,快点,卖馎饦的牛车来了。”
这个村在平河屯西北边,离黄河更远,一个村有二十三户人家,比大坡村的人还多,楼月明她们来一次摸清情况后,之后每隔两天都要来一次。
到晌午了,楼月明去最后一个买馎饦的小嫂子家里借一把火,把她们早上离家时带的半罐鸡蛋豆腐豆芽汤热一热,四人坐在一棵榆树下,用热汤拌馎饦吃一顿饱饭。
午时,在地里干活儿的农妇回来了,家家户户都冒起炊烟,楼月明她们吃饱饭趁机又吆喝吆喝,从村尾走到村头,又卖出六斤的馎饦。
“走了,回家。”楼月明坐上驴车。
驴车驶出村,沿着布满车辙印的乡间小道来到距河道不远的大道上,路上遇到掉落的豆杆,她们一个不漏地给捡起来,豆子剥出来装兜里,豆杆撂车上带回去当柴烧。
“姑,那根树桩子枯了。”北奴看见一片草丛里藏着一根黑树桩。
楼月明勒停驴车,北奴一纵跳下去,他跑到树丛里冲着枯掉的树桩连踹几脚,几声咔呲声后,他高兴地扛起一个半臂长的枯树桩爬上驴车。
驴车继续前行。
行至有人烟的地方,叫卖的吆喝声又起。
日头微微西斜时,驴车来到浮桥桥头,桥头的浅河滩上停靠着两艘渔船,船上的渔妇坐在船头清理濒死的大鱼,渔夫凹陷的老眼盯着岸上过路的人,寻找赊鱼买鱼的客人。
驴车停下了,筐里还剩几斤馎饦,而桥上有过路的旅商,有希望能卖出去。
“卖馎饦嘞——”
“卖鱼嘞——”
“一斤麦兑四两馎饦——”
“一斤麦兑二斤鱼——”
两道叫卖声一起一伏,最终对上了眼,楼月明和万千红掰着手指算了半柱香,用四斤八两的馎饦换到二十五斤六两的活鱼。
“我们吃这两条就够了。”楼月明留下一条大鲫鱼和一条四斤多重的鲤鱼,余下的她要给傅家送去。
牵驴车过桥,四人来到大坡村,村里连枷打豆子的破风震地声响成一片,村道上见不到人,人都在晒场上。
傅家老宅也没人,北奴和雀儿趴在门上透过门缝往院子里看,院子里铺着篾席晒着豆子,有鸟雀在偷吃。
“去去去!”北奴握着门环晃门,把偷吃的鸟雀吓跑。
“阿娘,没人在家。”雀儿回过头说。
“去其他家看看。北奴,你去看你曹二舅家有没有人,雀儿,你去看你傅大舅家有没有人。”楼月明安排,“大嫂,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曹二姊家走一趟。”
“好。”万千红坐回车辕上。
雀儿跑到老宅屋后,看见傅母的身影出现在村后的路上,她拐回来报信:“杨姥姥回来了。”
傅母看见家门前路上的驴车,原本沉重的步子快了起来,走近了,她露出笑,“这会儿才转回来?吃饭了吗?”
“吃过了。”雀儿回答,“杨姥姥,我们来给你们送鱼,我们用馎饦换到了鱼。”
“哎呀,你们吃就好了。”傅母不想要,没时间收拾。
“有多的,我们用四斤八两的馎饦换到二十五斤六两的鱼。”楼月明往下搬鱼,“如意和小羊住在你们这儿,我家人少,留两条鱼就够了。剩下的鱼都给你们,几个兄姊家也都能分两条。”
傅母往麻袋里看一眼,估计是为了给每家都分两条,鱼不大,多是鲫鱼和半大的鲤鱼,有近十条。
“你们拎回去吃吧,腌成咸鱼晒成鱼干。”鱼小又多,刮鳞剖肠的工序更琐碎,傅母没时间去做这个事,她寻个推词:“给窦家送去也行,窦家只种麦,活儿少。”
“给窦家做什么?不给他们,你们吃。”在楼月明心里,窦家跟傅家不在一个天平上。
“对呀,我婶娘爱吃鱼。”北奴也舍不得把鱼送给旁人。
没办法,傅母只能收下了,“你们进来坐一会儿?”
“不了,我们也急着回去,羊就早上放出去溜达了一圈,这会儿还关在羊圈里,估计草料已经吃完了。”万千红牵着驴调头,北奴和雀儿忙爬上去。
傅母开门进去,她把鱼倒水盆里,把晒的豆子翻一遍,又急匆匆地锁上门往晒场去。
驴车到村口了,万千红回头正好看见这一幕,她迟疑道:“月明,杨大娘是不是不想要鱼?”
“为什么不想要?”楼月明诧异,“她那不是客气吗?”
“应该不是客气。”万千红留意到了傅母脸上的疲态,她想了想,说:“可能是累得没心思在饭食上费工夫了。”
楼月明“啊”了一声,她勒停驴车,“那怎么办?我们把鱼拿回来,炖好了再送过来?”
“算了,她又出门了。”万千红摇头,“我们回去吧。”
一路晃荡着回到山脚下,还没到晒场就听到家里的羊叫声,北奴握着钥匙先跳下车,一马当先去开门赶羊出来。
驴车停在晒场上,给驴解套放它去吃草,车上的麦子搬下来抬到石磨旁,豆杆扔在草垛上晒,装馎饦的筐拿到河里洗刷干净挂树上晒着。
一通忙活利索,楼月明和万千红钻进酿豆豉的屋里闻味。
豆豉在四天前就长黄毛了,如意回来住了一个晚上,把一坎黄衣豆子铲起来簸土扬灰,又倒进大水缸里搅洗干净,沥一夜水又倒回重新用火烧过的土坎里。
楼月明掀起坎上盖的草帘,草帘下是秕壳,豆豉藏在秕壳下,豆豉下还以秕壳铺底,浓郁的酵气顺着秕壳的缝隙往上冒。
“今天比昨天的味道香。”万千红说。
“你天天这么说。”楼月明已经不相信她的鼻子了。
“一天更比一天香是正常的。”万千红盘腿坐下,昏昏然地闻着豆子发酵的味道。
姑嫂俩在屋里休息了一炷香的功夫,再出来,落日已西垂,风有点凉了,两人把晾晒的衣裳收回屋,着手张罗晚饭。
*
“这垄地播到头就不播了,太阳落山了,耶娘你们该回去了。”两头牛交错而过时,如意喊一声。
楼父点个头。
每犁三亩地就要抽出一天的时间用来播种,今天是犁播混合的第七天,也是最后一天。十一天前的那场秋雨给土壤带来的水分已被晒干,下一场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担心麦子种下发不了芽,耕种的计划只得暂停,等下一场雨落下后再续上。
“吁——”如意一声喝止,大青牛停下步子站在地里喘粗气。
楼照水卸下劲儿,他从耧耩车上走下来,甩动着酸疼的臂膀。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楼母和楼父也过来了,楼父熟练地把两个耧耩车里剩下的粮种倒在一起。
犁地时需要二牛抬杠,播种时只用一头牛拉耧耩车,所以如意从傅家老宅拿来一架耧耩,四个人同时在一块儿地里播种。
“天快黑了,你们先回,剩下的没多少了,我跟小羊再赶一会儿工能种完。”如意说。
“明天来割豆子?”楼母问。
“对。”如意点头,她今年麦收后才分到的二十亩地里种了十亩的黄豆也能收割了。
“我去赶牛。”楼母走开。
耧耩抬上木板车,楼母从陆家的稻田里赶来吃饱喝足的牛犊子,老两口先行回家。
如意和楼照水歇好了,二人牵着留下的一头牛,拖着傅家的耧耩车继续下地播种。
夕阳坠落,晚霞的颜色在一次又一次的挥鞭中冲淡了,暮色四合,天色转为昏黄。
脚下的土一步比一步模糊,夜色从四面八方涌起,天黑了。
直到月亮升起,空旷的田野里洒落一地的月辉,如意赶牛的步子又利索起来。
一垄又一垄,耧耩车里的麦种添了两回,犁过的田地到头了。
如意长“吁”一声,她泄了口气,“可算播完了。”
“今天的活儿忙完了。”楼照水大松一口气,“一天总算过去了。”
如意笑了,她歪坐在地头捶腿,“过来歇一会儿,坐一会儿再回去。”
楼照水叉腰望一圈,西边的豆地里,还有牛车在拉豆子,都还在忙啊。
两人歇坐了半炷香的时间,收拾工具准备回家。
楼照水把辕架摞在牛背上,他扛起耧耩车,问:“剩下的麦种拿上了吗?”
“在我手里,没几斤了。”如意检查一番,水囊、草帽、面巾,“走,都拿上了。”
二人一牛踩着凹凸不平的田间小路往回走,路过还有人忙碌的豆地,如意打个招呼:“还不回呀?”
“这才什么时候,还早得很。你们先回。”直起身的妇人回一句。
“还得几天能割完?慢点割,我们明天来陪你们。”如意玩笑一句。
“你们明天也割豆子?”
“对呀,麦地干透了,等再下雨了再来犁地播种。”
“你们要是割豆子了,还有时间卖碱水馎饦吗?”
“有。”如意回一句。
声音飘远,人也走远了。
走过三里路回到村,进村遇到刘大牙,他骂骂咧咧地蹲在一棵枣树下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如意问:“这是咋了?”
“连枷断了,他个狗先人的,越是忙越是添乱,不是这儿断就是那儿坏。他个狗先人的,惹毛了我,我塞进灶膛里给它烧了。”刘大牙越骂越火大,“对了,傅如意,你婆家卖的馎饦怎么没汤了?都好几天了。”
“没有羊油了,家里也没鸡了。”如意说。
“我家有,我赊给你,你赶紧让你婆家人熬一锅肉汤送来,我肚子里的油水都熬干了。”刘大牙累狠了还吃不好就火大,恨不得一把火把地里的庄稼给烧了,什么都不干了。
说着,他丢下连枷跑回屋,几声鸡叫后,他抱着油罐子拎着装鸡的麻袋快步出来塞给如意,“傅小妹,你们费个事,尽快把汤熬好送来叫卖。”
“成。”如意接下,“后天早上送来。”
牛已经走远了,如意和楼照水忙去追。
“姑,你们回来了。”傅莺牵着小金在大门外站着。
“饭好了吗?你阿爷回来了吗?”楼照水问。
“没呢,都没呢。”傅莺摇头。
傅母晚上回来收了豆子才收拾鱼,她把九条鱼都给收拾干净了下锅炖,耽误了不少时间。
“回来得正好,鱼炖好了,你俩给另外三家各送一钵去。”傅母考虑到另外三个儿女也忙得脚打后脑勺,送两条生鱼过去是添乱,干脆一锅炖了各分点,“小莺,去晒场喊你爷娘和阿翁回来吃饭。”
“好嘞。”傅莺牵着小金跑了。
“好香啊,哪来的鱼?”如意进灶房。
“你大姑姐送来的,他们用馎饦跟船家换的。”傅母揭开锅盖盛鱼,她用菹菜和菘菜炖的鱼,炖了满满一大釜,每家分两条,再舀半瓢菘菜半瓢汤。
“给,送去快回来。小羊,你往你两个兄长家送。”傅母把三钵鱼塞出去,嘱咐道:“送到就回来吃饭。”
如意和楼照水刚进门就往外跑,等二人回来,傅圆他们也回来了。
饭桌摆在院子里,桌上点了两根蜡烛照明,如意和楼照水坐下就开饭。
鱼汤泡饭半碗下肚才活过来,如意挟坨鱼肉搁碗里慢慢吃,问:“豆子都割完了吗?”
“没有。”傅圆头也不抬地说。
“还剩多少?”
“一亩。”
“那也不多了。晒场里还有多少豆子没打?”
“不知道。”傅圆硬梆梆地说。
“还有一垛。”林娟接话,“再碾两场就能碾完。”
打豆子比打麦子麻烦,豆杆的根茎更粗,石碾子碾轻了把豆杆压平都碾不到豆荚,碾重了会把豆粒压破碾平,所以还需要配合用连枷拍打,费时费力,耗人耐性。
如意盯傅圆几眼,傅圆加快扒饭的速度,他吃完一碗起身去盛饭。
“我们明天也要割豆子……”楼照水赶忙打岔,话音未落,他余光中人影一闪。
傅圆踩中掉在地上的烂柿子,一个踉跄摔了出去,他一声不吭地爬了起来,两手紧握成拳,他看一圈,咬着牙一脚踢飞掉在地上的碗。
黑陶碗砸在墙上碎成几瓣掉在地上,几道巨响在院子里回响,惊得其他人发不了声。
楼照水下意识看向如意。
如意面无表情地嚼着饭,她压下要起身收拾的老娘,并阻止她说话。
林娟看见她的动作,也压下要起身去给傅圆拿新碗盛饭的冲动。
傅父和两个孩子看一圈,也一动不动的。
一桌人谁都没吭声,傅圆自己站了一会儿,他走到水缸边上把裤子上稀烂的柿子洗了,自己进灶房找碗重新盛饭。
“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我收豆子的时候把院子扫干净了。”傅母小声说。
“嘘,吃饭。”如意把碗筷塞给老娘。
傅圆摔了一跤,砸了一个碗,心中的烦躁和郁气消了不少,脸色好看多了,回到饭桌上吃饭的时候,还有心思打量起其他人的神色。
有如意带头,其他人对此一字不谈,平静地吃完这顿晚饭。
“砍刀在哪儿?”如意放下碗筷就问。
“在柴房。”傅父也留意着她的反应呢,他紧张地问:“要砍刀干什么?”
“砍树。”反正不是砍人,如意翻个白眼,她嘲讽道:“这棵柿子树惹恼傅家祖宗了,把它砍了。”
傅圆恼红了脸,他嚷嚷道:“你还是砍我算了。”
如意不理他,她去柴房找砍刀,找到砍刀递给楼照水,“爬上树把枝丫削一削,柿子都给摘下来,我们泡脆柿吃,免得长熟了天天掉一地。”
傅圆松了一口气。
楼照水爬上树,其他人站在下面看了一会儿,各忙各的去了,只有傅圆一直站在如意身边。
“不去晒场干活儿了?”如意偏头问。
“……去。”傅圆走了几步,他拐道去墙根下把碎碗片捡起来。
“三兄,你是这个家的当家人了。”如意来到傅圆的背后,“你的情绪会影响到一家子人,爷娘老了,他们打心底里依赖你,会看你的脸色;小嫂有孕干不了重活,她也看你脸色,更别提两个孩子。你心里有个事就挂在脸上,会让一家人都难安,他们怕你不高兴,会越发围着你打转。你一旦调度不好,这个家处处都是忙乱的,造成你越发烦躁,看谁都不顺心。”
傅圆沉默了一会儿,他长吐一口气,说:“妹,你回来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