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段宝妮刚醒就看到她和程云翘对峙的这一幕, 在她脑子里着急,“你在干嘛啊,你想对云翘做什么?”
“我为什么要离开呢。至少你还在这里。”程云翘笑着看她,语气轻轻落下, “别的地方也只会更无聊。”
她和诸以勋一样, 都是物质条件极大满足之下空虚的产物。
相比诸以勋不同的是, 她是家里的独生女,父弱母强, 打压得外面的私生子都不敢冒头,她连继承产业都不用担心。人生易如反掌。
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可以用钱买到的。想要的包,想去的旅行, 甚至是她想要的人。
第一次看到段宝妮时, 她并不觉得这是个多么难得到的女孩。一个继女, 不会多受家里重视,她只要给点好处, 就能笼络到身边来,驱使解闷。
可是从哪一刻开始, 段宝妮的性格发生了变化呢?还是说从始至终都没变过, 认识之初做的那些蠢事,都只是在演戏给她看。
段宝妮离她越来越远了, 让她困惑, 让她探究,也让她着迷。
如果不是调查时被家里警告,说这女孩是受到霍家重视的人,不能随便玩,她怎么忍得住什么都不做呢。
“我一个人太无聊了。还好,你总算来找我。”程云翘说, “你对我一点也不好。你总是对别人更好。来这里找我是要为楚尧打抱不平吗?可是他犯了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犯了什么错。”季婕说,“帮你顶罪的错?那确实。”
程云翘惊讶地望着她,露出感动的表情,“原来你这么关心我,知道我这么多事。”
“……”
她的惊讶和感动都是假装。实际从第一句话就能听出来,她根本不怕季婕知道。她只是觉得这样讲话比较有意思。
季婕猜得八九不离十。这一次程云翘跟她的关系没那么好——起码知道她是没那么好骗了,所以没有再叫她帮忙顶罪。因此她才没有接到任务提醒。
正好楚尧这次超常发挥考了个第一名,又没什么家庭背景,确实是很适合掩人耳目的靶子。
至于手段,大概率还是拿钱收买或威胁他。季婕只是不明白,“你本来成绩也不错,干嘛总是买校内考的试卷作弊?这结果又不会算进升学需要的绩点里。”
“当然是为了我的包包收藏。”程云翘对她毫无保留,理所当然道,“大人又不会管是校考还是统考,只要每次我排名进步,就能得到两个稀有皮做奖励。它们很漂亮的,改天我带你去看好吗?”
“……”
所以每次统考排名下降,就用校考再升回去,制造奖励条件。周而复始,搁这卡bug呢。
就只是这么简单任性的原因。
季婕觉得有点荒诞,又情理之中。
“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程云翘打了个哈欠,没有电子游戏的刺激,精神很快又疲惫下来,“我以为毕业前都没人会在意。”
“啧,都跟你说了我哥是校董。你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查你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季婕说,“就这么确信跟你泄题的老师不会出卖你?你给了她什么价格,自然有人还能出更高的。她既然敢帮你干这样的事,就不会毫无防备,一点证据都都不留。”
“哦,那她可真是贪婪。”程云翘啧啧道,“我一直也对她很好的。”
季婕望着她的脸,有片刻沉默。她的皮肤光滑细腻,找不出任何瑕疵,美丽得如同一张面具。
“你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行为会造成什么后果。”
“因为我付得起代价呀。”她说。
“没有任何事情是用钱解决不了的,宝妮。就像你说的那样,被背叛了也没关系,我还可以出更高的价格,再买一条更忠诚的狗。哦不对,或许应该说,更忠诚的朋友。”
她慢悠悠地起身,整理好裙摆,走到季婕身边。忽地一笑,从季婕相同的校服裙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是亮着的,正处于录音界面,
“你就想拿这个做证据去举报我么?宝妮,你真是太可爱了。”
“所谓的证据太容易被人为干预,很难被定性。我可以承认自己做过的事,但我或许是被你诱导才这么说的,又或许这份录音,根本就是你找人合成我的音色,来诬陷我。”
程云翘莞尔,“如果有一天需要对质,猜猜他们会听谁的?猜一猜,你和我,你家和我家,谁能出的价码更多。”
此时被戳穿技俩的人,理应惊慌失措。但季婕依旧用那种平静的眼神望着她,很突兀地问了她一句,“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
程云翘不自觉地皱眉,“你在说什么。”
“我突然很好奇你对未来的打算。”季婕说。“你有什么理想么?”
不是“考考你”,也不是审判,质问。她是真的好奇。
还不到二十岁的年纪,把人生浓缩到一天来看,才刚刚天亮,就被唾手可得的财富把阈值拉高到无法满足。等再多的钱也买不到她想要的乐趣,剩下的人生里只有无尽的空虚。
人如果没有精神支柱,要么肆意闯祸犯险,把自己作没了。要么就是陷入虚无主义,同样会活不下去。
“理想?那只是普通人用来给自己画饼的东西。”程云翘说,“那样的理想我随时可以买断无数个。我刚刚就买了一个呢,很便宜。”
“好吧,看来你没想过。”季婕点了一下屏幕,中断通话,轻轻地叹气。
程云翘被她的动作吸引,终于发现她并不只是单纯的录音,还一直跟什么人保持着联系,表情才变了,“你在跟谁通话?”
“你说人数么?还挺多的。”
季婕笑了一下,大步走去打开紧闭的门窗。本该结束的午间播音为她临时加班,二人刚刚结束的对话又从教学楼外清晰地传了回来。
程云翘站在原地,僵住的脸上血色尽失。整个校园里回荡着她延迟的笑声。
——那样的理想我随时可以买断无数个。
——我刚刚就买了一个呢,很便宜。
午休的校园正在躁动。实时播放的音频无法作伪,消息在各种社媒之间光速传播。
程云翘用力扯起嘴角,“你总是用相同的方法搞我。”
“是你提供的创意。”季婕说。
“我没有想为谁伸张正义,也不打算拿什么证据再去举报你,这些都没用。我只是觉得,让你继续待在这个学校里会很麻烦。”
她的目的自始至终只有这一个。
“去我看不见的地方吧,云翘。”她说,“让爸爸妈妈少买几个包,多做点准备。毕竟人生这么长,你将付出的代价,还会有很多。”
**
当天下午,程云翘被一辆保姆车低调地接走了。直到毕业都没再出现过。
这座学校让她觉得讨厌。
她厌恶霍雨晞和季婕出事后,反其道而行之地故作亲密。更厌恶她很清楚地知道,在她自己出事后,并没有人会陪她这样做。
离开前,她给季婕发了一条短信。
【我会想你的,大学见】
季婕看过,删掉了她。
“怎么这样一脸羞愧地看着我?”放学时季婕被人叫住,玩笑道,“我以为你会很气愤地骂我多管闲事呢。”
楚尧也想笑一笑,但勉强做出的表情,多少有些难看,“谢谢你。”
他从买题的罪名里解脱出来,可也并不清白。变成了一个能被钱收买的懦夫。
他接受条件时,已经做好了拿钱转学再复读一年的准备。忽然又能留下来继续读书了,心里很是不知所措。“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很懦弱?”
季婕没觉得。普通人总是要权衡的,这只是个人选择,“不管坚持还是妥协,选了大路还是小路,都不那么重要。只要朝着目标走,能走到就行。”
她说,“这里并不是终点。”
原本这次泄题事件之后,段宝妮就被按在家里关禁闭了。直到段飞红给她买了名额出国去上学,都没有再出过门。
不出意外的话,今年剩下的时间她可以松一口气了。
秋风一场又一场,寒意席卷着每一处。校服换了季,出门时也要加条围巾,季婕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不能生病影响学习。她跟蔚朝打的赌还没完成。
段宝妮从那天以后,也很少吭声了。或许是发现自己最要好的朋友和想象中不太一样,在用那不聪明的小脑瓜艰难思考。
傍晚从补习机构回到家,季婕饥肠辘辘,立刻加入饭桌。霍雨晞和贺凌风都快吃完了,见她回来又坐下说话,告诉她楼上的父子俩在吵架。
“他们吵什么呢?”季婕一边给自己盛汤一边问。
“不知道。但是我听说延哥把他收藏的雪茄一把火全烧了。”贺凌风感叹,“霍门硝烟啊。”
季婕:“……”霍锦阁干了什么,能把他气成这样。
“段阿姨不打算搬回来了么?”霍雨晞想得更深一些,跟她打听,“两个人不在一起也有段时间了,是分手还是分居啊。”
季婕摇摇头,“我没敢问。”
主要是,被段飞红发现她跟霍桢延的关系有猫腻之后,她每次回家都会遭受奇异眼神的洗礼。
母女两个半斤八两,谁也不好说谁。目前是各不干涉的状态,还没深聊过。
“老一辈的爱恨情仇比我们精彩多了。”贺凌风拿腔捏调,“父母爱情,小孩少操心。”
晚餐后季婕独自上楼,想想还是不太放心,脚下转了方向,去书房敲门。
父子俩才刚散,霍桢延脾气还没调整过来。看到她有些回避,自己站在窗前,侧对着她,望楼下的鱼池冷静。
“我听到霍叔叔的声音了。”季婕直入主题,“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霍桢延说,“刚回到家?吃晚饭了么。”
“吃过了。”她点点头,完全没有被带偏话题,继续道,“是不是霍叔叔的身体检查结果有问题?”
“……”
她聪明又敏锐。霍桢延原意并不希望家里的小孩因此分心,但也只能坐下来,跟她据实相告。
跟她看到的剧情发展差不多。霍锦阁体检拍片看到肺部有一片高度可疑的肿瘤阴影,必须手术切出来做病理才能明确是良性还是恶性。
本身不是多复杂的事。但霍锦阁不肯配合,非要拿这个事去跟段飞红卖惨,要等段飞红到了才肯手术。
可段飞红狠了心,不去医院看他,叫他自生自灭。
他心灰意冷,不愿意上手术台。恨不得自己真得了癌症,好叫她心疼怜惜,回心转意。
季婕倒是知道那肿瘤是良性的。但她又不是x光成精,说出来也没人信。
“怪不得。我最近总觉得你不太高兴,从那天从医院里回来之后你就很少笑了。”
她捉住霍桢延的手,摆弄着他的手指,闲聊一般,“是因为霍叔叔的事对吗?他什么时候做手术?”
“我会尽快给他安排。”这种生死攸关的大事,霍桢延就算绑也会把他爸绑上手术台。
不只是任性,没个当父亲的样子。他觉得霍锦阁为了所谓的爱情要死要活,恨不能把性命都交给对方的样子更是令人恼火。
一把年纪,发起疯来什么都不顾了。
“那需不需要我去帮他,跟我妈妈传话?”季婕问。
“不用管他。”
霍桢延被她的小动作拉回心神,绕着手指陪她玩了会儿,思绪渐渐平和下来,蓦地一笑,“听说你顶着‘我哥是校董’的名头在外面招摇撞骗?”
“……”季婕嘿嘿一声,马后炮地说,“是的,望批准。”
“批准。”他嘴角一弯,又嘱咐道,“下次提前跟我说。这么点小事,不用你亲自在学校冒险。是不是被校长骂了?”
“还好吧,就说了我们两句。不过霍雨晞的广播站钥匙差点被收走了。”她说,“偶尔狐假虎威让我装一下,挺好玩的。”
两人不再提起那个糟心的老父亲,又说起零零碎碎的小事,没什么主题,就这样也聊了半个钟头。霍桢延才发现她校服都没换,催促她回房间休息。
纠缠玩耍的手指已经有了相同的体温,分开时令人心里一空,怅然若失。
“安心上学,不要想太多。”霍桢延温声道,“大人的纠葛是大人的事。这些都不在你该承担的范围内。”
“那你呢。”季婕说。
霍桢延被她澄澈的目光看得一怔。
“你也不要压力太大。”虽然只是聊胜于无的安慰,她的话在现在听来没什么可信度。
季婕一本正经地说,“是好结果。我已经提前看过剧本了。”
“……”
霍桢延笑起来,点头说,“好。”
霍锦阁做手术的那天上午,家里气氛格外凝重。
倒也没真到要绑去的地步。霍桢延发了火,他看形势不对,还是被老老实实地收进了医院。
兄妹几个一起吃了早餐,霍桢延没提这事。只有季婕知道他待会儿要去医院陪父亲做手术,想问一下也找不到机会。
上学和去医院的路不是一个方向。各自的车子分开以后,她就心不在焉,上午只上了一节课,坐立难安,还是请假去了医院。
这家私人医院只接待固定的客户。但由于她被送进来过不止一次,已经刷到脸熟了,打声招呼就没有阻碍地通行,直接来到手术室外。
走廊尽头,霍桢延独自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没有看手机,也没有批阅文件,他只是坐着等。
想了太多事情之后不自觉放空的姿态。一看就是预期了各种不好的后果。
季婕在这一刻确定自己是真的很喜欢他,比原本以为的更多。
霍桢延独自等待的身影激发出她的母性,爱怜和疼惜的滋味交织在心底,给人近乎感同身受的体验。雌激素不停地分泌,刺激着她的脚步越走越快。
季婕无法控制,身体似乎有了本能,一刻不停地想要找到他,靠近他,朝他喊了声,“哥。”
整个楼层都是安静的。她的声音干脆地响起来,带着微微的回音,霍桢延抬头望过来,有几秒钟的时间还觉得是自己的幻想,下意识地伸出手。
直至触碰她的手指,是凉的,带着点汗意。霍桢延整个攥进掌心里,“怎么这个时候跑过来了?”
“我来陪你。”季婕说,“别担心,是良性的。”
她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一件早已经发生过的事,平稳,沉静,像神女怜世降下的预言。
只有她能做到。
霍桢延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在过分地神化她,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在这种时候。
在他见到了她,才发现自己如此需要她的时候。
霍桢延闭上眼,额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小腹上。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他说,“不要离开我。”
作者有话说:
亲爹为了爱情要死要活:没出息
轮到自己:她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