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今年的第一场雪虽迟了些, 还是赶在除夕夜之前降临了。段飞红答应一起过年,霍家上下被陷入幸福中的老父亲装点得红红火火,焕然一新。
人总在失而复得后更懂得珍惜,更别说他原本就爱到不行。这把敞开心扉, 坦诚相待, 段飞红说不愿意跟他成家, 但可以谈一辈子的恋爱。
一辈子的恋爱。这跟结婚有什么区别。
爱人愿意冒着风险跟他在一起,霍锦阁又是送礼物又是赠股权, 恨不得把自己一并卖给她表忠心。
霍桢延不阻拦也不鼓励。
细究起来,他自己也并没有少给到哪里去。
除夕家宴,霍锦阁决定亲自下厨操办, 提前请了几十年的老师傅来家里教他, 连三个孩子都被拉去试菜。
一顿顿的全是大菜, 鲍参翅肚佛跳墙,不知道的还以为进御膳房了。霍雨晞连吃几天上火长痘, 实在受不了说吃够了别再叫她。
贺凌风倒是接受良好,跟着大吃大喝荤素不忌, 还偷摸学两手。
说是以后出去上学, 逮着机会可以超绝不经意地在喜欢的女孩面前展示,显得他很男人, 很全能。
里面干得热火朝天。外面细雪蒙蒙, 季婕穿着绒毛滚边的斗篷,坐在庭院池边的亭子,跟萍姨聊天煮茶,用小火炉烤橘子吃。
不多时,厨房里发出诡异的轰炸声,萍姨忙起身去看。她百无聊赖, 望着雪发了会儿呆,用手机在网上搜自己的名字。
季婕。在这个世界里,全国有一千多个跟她同名同姓的人。
她又搜自己就职的公司名称,也真有家重名的企业,但却是一家做出口贸易的公司,销售她看不懂用途的机械零件。
她在原本的世界里躺了那么久,生死不明。公司说不定早已经找到接替她的人手,即使苏醒,也会劝她离职吧。
“我昏迷了一个多月,有什么人去看过我么?”季婕问。
“有一些,但我又看不见……不过有一个叫宋巧灵的,我只记得她来过好几回。是你好朋友么。”段宝妮说,“我从没听到你父母来跟你说话,你跟父母的关系那么差?”
季婕略过不答,自顾自道,“巧灵是我同事,比我小两届进公司的,在市场部。公司里她跟我关系最好,休息时我们也经常一起逛街吃饭。”
“哦。”段宝妮不太感兴趣,没有追问。“我困了,要睡觉。你的橘子烤糊了。”
季婕回过神,把烤糊的橘子夹到一旁的瓷碟里,“你还睡得着觉呢,心真大。”
“不然能怎么办,你又不准我哭。”
她说,“反正我的命都在你手里,一切还不是你说了算。”
季婕叹了口气,“睡吧。”
如果真是你死我亡,只能活一个的局面,事情反而简单了。
她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也无法假装自己不留恋这里的一切。
过客何须千千结,行人何须千千解。她把这张云里雾里的签文放在磨砂手机壳背后,望着它,从天亮到天昏。
“段宝妮!”
最后,是贺凌风探出头来叫她,“开饭了!”
全身都裹在温暖的斗篷里,她却起了一层战栗。
季婕就是在这个瞬间完成了选择。
段宝妮始终都不是她的名字,也不该是她的名字。
从前她都觉得把这名字当个外号,接受了也没什么,听多就会习惯。
可如果她留下来,今后人生里每一次再听到这个名字,每一次看到和段宝妮相关的人事物,她都会再想一遍自己做过什么,看似美满的生活是在什么基础上得来的。随时都背负着道德审判。哪怕是通过个人努力取得的成就,也会蒙上一层阴影。
段宝妮可以自己作死,可以遭遇他人陷害。但不能是她杀死的。
这无关段宝妮是个怎样的人,做过什么事,只关乎她自己。她的感受,她内心的平静。
在这里的一年多时间里收获的一切,家人,朋友,霍家给予的财产和身份地位,乃至于和霍桢延的感情,加起来都抵不过她内心的平静。
朋友可以再交,钱她可以自己赚。爱人总能找到下一个,找不到其实也没什么。
可她一旦动了手,就是一条不归路。
如果心灵无法自洽,再富足的生活也会觉得水深火热。
她不想过那样的生活。
她天性不够残忍,无法坦然做出利益最大化的选择,就只能做让自己问心无愧的选择。
“你发什么呆呢。”贺凌风又喊她,“段阿姨什么时候来?今天都二十九了。”
“……明天。”
“压大轴是么,我懂了。”
天色暗淡,她身旁桌上的小烤炉里火光也快要熄灭。贺凌风见她还不动,跑过来一口气把温温的橘子全吃掉了,“你想什么呢?一个下午都不见你,坐这灵魂出窍似的。”
季婕不语,半晌,长舒了一口气,悠悠地对他说,“我以后会想你的。”
“你日子过傻了吧。还有半年才出国,这会儿发表什么离别感言。”贺凌风嘲笑她多愁善感。
“再说你和小乔要去鲁弗,我努努力也未必就没有希望好么。没准儿到时候还是一起上学呢。”
还有半年时间。季婕若有所思地点头,“确实要努力。”
比起努力学习,她更想努力用尽最后的时间,尽情享受。
就像另一个夏校,因为知道了离别的日子在哪里,当下所经历的每分每秒才更要珍惜。
除夕当天,是霍桢延开车去接的段飞红。
两人在路上少不了有一场谈话,到家时都神色松弛坦然,看来是达成共识,谈话的效果还不错。
霍锦阁没有亲自去接,主要原因还是在操持年夜饭。他从上午就开始处理食材,严肃准备。煲汤炖盅,都是几个小时起步,最终做出一大桌硬菜,堪比国宴规格。
“爸……”霍雨晞略微震惊,她才几天不见就进化到这个地步了,“真有天赋啊。”
贺凌风叠加buff :“是爱情的力量呢。”
霍锦阁拿出珍藏的香槟,给孩子们也都倒了些。整个红光满面,一点也不像是才做过手术的人。
段飞红也正式宣布了以后只谈恋爱,不会再搬回这里跟他同居。
如果感情有别的变动,她还是会拍拍屁股潇洒转身,迎接下一个春天。
霍雨晞和贺凌风都以为她今天是要以女主人身份玩熹妃回宫呢,听到还是有点震撼的。
他们两个不结婚,那另外的人就有机会了。
霍雨晞排查受益者,很难不联想她哥在从中作梗。
她看了眼季婕,发现单纯的妹妹还在傻呵呵地笑呢,心中又有一些同情。
季婕的确很开心,而且是有意识地令自己沉浸其中。这样热闹温情的家庭氛围,她回去以后或许再也不会遇到了,当下的每一秒都要尽情体验。
“明年这个时候,你已经是大一学生。”晚餐后溜出来散步消食,霍桢延问她,“还会回来过年吗?”
可以说非常有空巢老人的先见之明了。 “不一定哦。”季婕故意说,“可能我以后只想过圣诞节了。”
“圣诞当然也很好玩,我会去找你一起过。不止圣诞,一有空我就会去。”
霍桢延道,“但你偶尔也要回来看看我,可以吗?”
已经走得离主宅远了些,到了可以放心地牵手的距离。季婕的手指蜷在他大衣口袋里微微发汗,仍就被紧握着无法轻易抽离,看出他眼中的不舍。
她停顿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弯起的嘴角像是在嘲笑他,“现在就担心这个会不会太早了?还有半年才出去上学呢。”
霍桢延不介意被她笑。像是执意要为自己要一个承诺,“可我好像已经开始想你。”
今天回家的车里,段飞红跟他说起了即将面临的异地恋问题,他原本没觉得那是个多大的问题,也没有太过忧虑,硬是被说得心神动摇。
换了是从前,冷眼见别人听个三言两语就惴惴不安,他只会嗤之以鼻。可真轮到他自己身上才不得不承认,由爱生忧的魔咒谁也躲不过去。
“不要担心,我还是会像现在一样给你发很多消息。”季婕对他说,“认识了新的朋友,也会和他们介绍你。”
霍桢延嗯了一声,似乎从这里才进入正题, “要怎么介绍我?”
“……”
季婕莞尔,感觉他一直在等这个时刻,故意卖着关子拖延不答。甚至把自己的手也轻轻抽了出来,看到他那一瞬的失神,心里竟然觉得美妙动人。
“我会说,我有一个管得很严的男朋友。”季婕双手按着他的肩膀,在他真的感到难过之前,仰头吧唧一下,“亲都亲了还问这种事。”
“……别捉弄我。”
霍桢延因为她的忽然袭击而泄露出一丝笑意,但还是很快把语气调整成严肃的信号,“我不喜欢只是玩一玩,随时能散的关系。这对你而言不太公平,但我会在别的地方尽力弥补,我希望这段关系能更认真,更长久。”
霍桢延说,“无论我在不在你身边,都只能看到,想到我一个人。能做到么?”
季婕挑眉,怀疑他一定程度上是受到了父母爱情的刺激。
在另一条时间线上,亲自拍板了这项看似天衣无缝的互换计划的霍桢延,是否能想到还有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他会爱上一个外来的灵魂?
“好。”她伸出小指晃了晃,“那你也要做到。”
霍桢延和她拉钩,“一言为定。”
承诺或许无法带来什么事实上的变化,可至少能给人心理安慰。霍桢延自嘲地想,他已经堕落到需要依靠一个小女孩的保证来寻求安慰的地步。
他的女孩就要走向更大的世界。他担忧她不会回头。
也只有珍惜当下,珍惜眼前。至少当下的吻还是柔软的,眼前的人还是鲜活的,这样温柔。
他们在外走走停停,一直散步到零点的烟花绽放天际。
“新年快乐。”
季婕口袋里手机连续震动了好一阵。霍桢延和她出来干脆就没带手机,她大方地分享屏幕,两个人一起看。
“大老板是谁。”霍桢延疑心很重,“为什么在你的聊天置顶?你也给他发爱心和玫瑰?”
“有没有可能就是你呢。”
“……”
季婕在他的眼神注视下自觉地改了备注,“好啦知道啦,男朋友。”
她继续往下滑,看到蔚朝竟然也发来一条,虽然看起来很像是复制群发的。
她觉得这人真有意思,“初恋哥给我拜年了嘿。”
连祝福的话都不会自己说,他有什么了不起。竟然也能得到她的笑。
霍桢延不以为意,望着她,“你也是我的初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