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夏桔想, 听到八天这种时间要求,参会的设计师都跟她一样震惊,会议室突然变得死气沉沉, 安静到几乎没有声响。
军代表一共有五名, 坐中间那位显然最有话语权,看上去三十出头,是位团长。
武团长犀利的眼神扫视一圈:“各位,有异议?你们不觉得按照你们的计划, 到明年底把汽车试制耗时太长,且不说能否赢得了红光机器厂,就说这时间上效率就很低。”
他知道如何讲话效果最好,顿了顿,给参会人留出足够的思考时间, 又说:“国家现在需要你们发扬艰苦奋斗勇于拼搏的精神, 用八天时间把图纸设计好, 用两个月时间把车试制出来,有问题吗?”
夏桔惊了又惊, 两个月时间把车试制出来?也忒快了点吧, 有前些年□□的风格,可是任何一家厂都没这个能力。
她向高抗战看过去, 只见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别的设计人员脸上的表情就丰富得多,显然大家都不赞同, 几位项目负责人不开口,大家自然不说话。
终于,高抗战心平气和地开口:“武团,到明年年底试制出五辆汽车, 这是我们根据工厂的技术水平跟设备情况推算出的时间,没有可能压缩到两个月,也不可能在八天时间内画出图纸,时间上我们还得再做考虑。”
武团长既然能提出这么离谱的时间要求,当然不是空穴来空,立刻举例说:“燎原机械厂也曾经试制汽车,人家就是在八天内画完图纸,两个月之内完成试制;红星发动机厂只有二十名工人,二十天时间,就把汽车试制出来,还有东方拖拉机厂……”
高抗战脊背挺直,不急不躁地解释:“这些工厂只是试制,根本没法达到量产要求,试制工作也没有下文,对我们厂的试制工作没有参考意义。”
武团长还是第一次被派到工厂担任军代表,长征修配厂也是首次迎来军代表,双方配合磨合得磕磕绊绊。
武团长特别直率,根本就不想跟任何人商量,说:“我就问你,高总工,别的厂能试制出来,修配厂怎么就不能?不能在短时间内试制出来,就是辜负国家队修配厂的期待。”
高总工的话绵里藏针:“现在国家的要求是调整、巩固、充实、提高。”
别看他外表弱不禁风,可是面对不合理的要求,并没有妥协,能够坚持己见。
夏桔有了初步了解,好像军代表有极高的话语权。她有点佩服高总工,腰杆挺得笔直,不卑不亢。
斯文温和的外表下,一定有颗不屈不挠的灵魂。
很明显武团长非常强势,其实跟音量都非常具有压迫性,开始指责高总工,气氛一度变得很僵。
眼看陈文理加入了占据,也是被军代表一顿训斥:“我敬你们是专业人士,但不要拿完不成来搪塞,你们这个态度的话,我们会怀疑修配厂的实力,并且你们都很保守,怕但责任。”
眼看高总工跟陈工暂时被压制住,没再开口,夏桔有点急,万一真要按照武团长的时间要求来,那不是儿戏嘛。
他们说不过军代表?就像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夏桔脑子里想的只有如何试制出能量产的车。
会议室里暂时又陷入了沉寂之中,安静得令人窒息,这时夏桔举手:“武团,我能说两句吗?”
武团早就注意到了夏桔,她这位年轻的女同志当然是所有设计师总最显眼的,想要忽视都不可能。
这么年轻的同志都能参与汽车设计,这让他觉得修配厂的设计团队是个草台班子。
他很想知道这位年轻女同志会说些什么。
刚好要把夏桔当个靶子,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会强力反驳,正好让别人免开尊口,于是,他说:“你说。”
夏桔悄悄深吸一口气,开口:“武团,刚才高总工说的某些厂的试制没有量产意义,这个说法没有问题。您刚才说的红星发动机厂只用二十天就试制出来,可那辆车所有零件都有问题,就是个样子货,根本就没法上路。
燎原机械厂用两个月时间试制出来的车,同样只能摆着看,上路没跑上五百米就趴窝。”
夏桔平时话也不多,可显然比高总工跟陈工口才好得多,滔滔不绝侃侃而谈,她对很多厂的试制情况都很了解,不仅对武团的举例一一反驳,还能举出更多的反例。
高总工的黑框眼镜架在鼻翼上,食指跟拇指捏着鼻梁,不怎么聚焦的眼睛里满是赞许。
他越来越欣赏这位女同志,对行业有足够的了解,面对压力时能够坚持正确的观点。
夏桔忽略几位军代表质疑的、复杂的表情:“我们要造的是能装备部队的量产车型,能够上战场打仗,质量一定要有保障。那些工厂不仅速度快,甚至没有投入多少人力物力,试制的汽车最后都不了了之,说明他们的试制之路没有走通,是我们应该吸取的教训。”
曾小群就坐在夏桔旁边,差点给夏桔叫好,夏桔就是他的嘴替,刚好都是他想说的。
不过他老娘跟他说要低调,凡事不要出头,他不可能像夏桔这样反驳军代表。
但不妨碍他欣赏夏桔的人品,夏桔纯粹、赤诚,一心想造好汽车。
武团长的眉心拧得能夹死蚊子,脸色复杂,有意外,还有被事实堵嘴的憋屈。
面对口若悬河,年纪不大的女同志,他居然觉得憋屈。
几次想开口打断,可夏桔说得条理分明,不疾不徐,目光又硬又冷,他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反驳。
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强势的:“说完了?”
夏桔冷静点头:“是的。”
武团长眼睛微眯,深沉的目光环视全场:“这位女同志伶牙俐齿的说辞不能代表你们的看法吧。”
这时高总工又开始他柔中带刚毫不妥协的陈述:“您可能不太了解夏桔,去年民兵军事大比武射击第一名,能开解放开车过五厘米钢轨桥,市劳模,立过二等功,她不只是位优秀工程师,还是八级工,咱们市很多工厂的高精度加工都会请她。”
武团眉心略微松弛,原来这位女同志就是夏桔啊,他在广播中听到过夏桔的名字,知道她在民兵军事大比武中的优秀表现。
原来伶牙俐齿,锐气十足,但也可以说她莽撞。
夸完夏桔,高总工又说:“武团,我想您一定会多考虑试制车辆的质量,在时间上宽容。”
夏桔明白高总工所承受的压力,能够坚持己见,她觉得高总工的人品很好。
至于夏桔自己吗,比高总工硬核得多。
双方谈得并不愉快,一方强势,瞎指挥,一方表面随和但原则性强,不听军代表的只是,并没有达成一致,几乎是不欢而散。
夏桔的额角已经蒙了一层细密的汗,管它开会有没有达成共识,会议室太热,赶紧出去透口气。
走到楼下,曾小群跟了上来,赞道:“你说得真不错。”
夏桔边擦汗边说:“那你咋不说呢?”
曾小群咧了咧嘴:“有你说还用的着我?”
——
发动机组做测绘用的时间比别的组都长,终于完成测试,回到办公室是上午十一点钟,夏桔一口气把半茶缸凉白开喝光,招呼小组成员:“开会,咱们把绘图的任务分配一下。”
夏桔团队偏年轻化,可能是高总工怕她服不了众,特意做的安排。
团队中最资深的是位三十五岁所有的工程师,问道:“咱们要不要在时间上进行压缩?”
夏桔早就有所计划,说:“咱们要改进顶置气门,设计完毕肯定要试制发动机,进行大量测试,我们必须得尽快把图纸搞完进行试制,要不发动机出问题的话,可能跟不上别的组的进度。”
军代表那边居然静悄悄,没有再开会要求压缩时间,但夏桔得争分夺秒。
严工点头:“那倒是。”
夏桔开始分配任务:“我来负责总体方案设计,另外,还要跟曾小群一起设计配气系统,顶置气门由我来负责。”
这块需要改进,她想她跟同学会配合得比较好:“曾小群,我们可能要经常往钢厂跑。”
曾小群点头:“没问题。”
“严工,曲柄连杆机构最复杂,需要大量的计算,由你负责。”夏桔又说。
严工答得很痛快:“好的。”
燃油系统、点火启动系统跟冷却润滑系统一一分配完毕。
夏桔嗓音干脆,不容辩驳:“各位,务必全力以赴,能画多快就多快,有哪儿不清楚可以随时来问我。”
没有激昂的口号,但大家团结一致,都希望能把任务尽快完成。
分配完任务,大家各回各的工位,开始紧张又高效的画图任务。
下午,曾小群很积极地把冰棍都领了来,每人一根。
夏桔招呼大家:“吃根冰棍吧,休息会儿,咱们是得注意劳逸结合,要不计算错了需要返工更麻烦。”
一边吃着冒着凉气的大冰坨,夏桔边翻看她写的材料改进方案,招呼曾小群:“你来看看。”
曾小群翻看着几套方案,说:“得让钢厂把材料试制出来,才知道行不行?”
夏桔笑道:“你就相当于没说,提点建议。”
曾小群很诚恳地说:“我觉得可行,实验起来也不是很麻烦。”
夏桔别看是个搞技术的,可她不愿意单打独斗,当然要拉专业人士来干活,等吃完冰棍,拿着材料设计方案去工艺科找老工人杜新民。
“杜师傅,您看我关于发动机的顶置气门新材料设计方案咋样?”夏桔虚心求问。
杜师傅四十三四岁,是位六级工,工厂劳模,有丰富的经验。
边擦手上的黑渍,边说:“放那儿等我有空了看。”
“我跟工艺科科长打过招呼,您这些天多帮帮我们,以材料改进为主。您看设计方案没问题的话,明天上午咱们就去趟钢厂。”
“这么急?”
“那可不,材料肯定得反复试验,花的时间少不了。”
杜师傅把方案接了过去,说:“行吧,我先看看再说。”
等到傍晚下班,夏桔本来想着吃点美味的全是瘦肉跟花生的油辣椒,干掉一大饭盒简陋饭菜,可没想到,在食堂门口,何少文正在等她。
“我们单位晚饭是炒米粉,有肉,我打了两份,找个地儿,一起吃。”何少文说。
夏桔眯了眯眼:“不至于跑大老远的给我拿饭吧,好像我没吃过肉似得。”
何少文听到夏桔这种说话风格,格外安心,嘁了一声:“你到底吃不吃,你运气太好了,我路过副食店,还买到了卤鸭肝,还给你拿了点蜂糕。”
听到有肉吃,不管是不是下水,夏桔都爱吃,态度极好:“行吧,去食堂,上班拿工资就是不一样,还有钱买蜂糕。”
何少文提议:“食堂热,在外面吃。”
兄妹俩去了操场边,操场上人不算多,有散步的,有打篮球的,兄妹俩在没人的长椅边坐下,何少文递过来一个饭盒说:“吃吧。”
夏桔把油辣椒罐打开,挑了好几块肉给何少文:“三哥做的,有花生,有肉,有豆豉,香着呢。”
油辣椒跟炒米粉是绝配,再搭配上咸鲜醇厚的卤鸭肝,夏桔吃掉了整整一大饭盒,吃完,又把包着蜂糕的纸包打开,手里捏着块蜂糕说:“你是有事儿跟我说吧,赶紧说。”
何少文吃饭斯文好看,饭还没吃完,慢条斯理地瞧了夏桔一眼,说:“我听说你硬杠你们军代表。”
夏桔:“……我说你咋大老远跑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原来是要教育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