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两人脚下生风, 到了生产队,上工时间,大部分人都在地里干活, 只能见到些不去上工的大爷大娘。
“夏桔, 你的房子有人住啦,梁大哥两口子搬进去啦。”大爷大娘们立刻围过来,告诉夏桔这件生产队最近的头号新闻。
“你应该没让他们住吧,他们是把锁砸了搬进去的。”
马上就要解决这件事, 夏桔反而非常平静,说:“我听说了,我没让他们住,我现在就要把他们的东西扔出去。”
她要表明态度,另外这些看热闹的肯定会去通知梁大哥两口子, 不用她费劲去地里找。
赶到夏铁匠坐落在河边的房子, 夏桔看到大门上崭新的门锁, 顿时气鼓鼓得跟河豚似得,从随身的斜挎包里掏出响锤, 开始砸那把挂锁。
响锤轻便精致, 声音清脆,夏桔知道怎么用力, 单薄的挂锁很快就被砸开,房门的挂锁也是这样打开,夏桔进了屋。
梁俊生大哥在外地当兵, 他本人在城里,老梁家平时只有五口人在住,住房条件实在算不上拥挤,梁大哥大嫂纯粹是为了占房, 搬来的东西并不多。
夏桔一点都没犹豫,直接把他们的被褥还有暖壶、茶缸、饭盒等生活用品扔到大门外。
被褥噗地被扔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饭盒,飞出一条抛物线,铛地撞在石头上。
毛巾,衣服,飞到了树杈上。
叽哩桄榔,杂乱的声音响成一片。
夏安北是公安,现在又非工作,哪怕是面临侵占纠纷,他应该保护群众的财产,也不好动手扔东西。
不过夏桔干脆利落,不需要他帮忙。
把东西都扔出去,夏桔觉得浑身舒畅,乳腺通了,这几天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
她在三个屋里来回走,确认东西已经全部被扔出,可是她敏锐发现衣柜位置移动,便招呼夏安北来抬衣柜,之间她翻过的那一块儿活土又重新别人翻过。
夏桔顿时无语。
“他们还在这房子里乱翻。”夏桔说。
要是还藏着东西,是不是也要据为已有?
在犄角旮旯乱翻甚至比占房子还恶劣。
在夏安北来之前,夏桔觉得梁家人都挺好的,他们相处和睦,当然是在她任劳任怨当使唤丫头的份上。
可现在,她看清楚了这一家人的真面目,觉得他们都非常恶劣。
这时,梁大哥大嫂已经火急火燎地从地里跑回来,看着被扔在地上已经站上泥土的被褥惊叫:“夏桔,你咋把我们的被褥扔了,多糟践东西,你看被褥都脏了。”
那夸张的、尖利的如裂帛的声音,好像被扔出来的是她本人,是他们的尊严,让他们很没面子。
夏桔站在大门口,俏脸紧绷:“这是我的房子,谁让你砸锁搬进来的,我这房子,空着,不给任何人住。”
梁大嫂眉毛高高竖起,拧来拧去,这让她的脸看上去扭曲得不像样:“夏桔你就是个白眼狼,你不看看我们家人对你多好,是我公婆的干闺女,你的房子就是我们的房子,有人想占你的房子,我们要是不搬进来,你的房子早就被人给占了。”
夏桔房子这事儿可是生产队最近的头等大事,很多人跑来看热闹,甚至没到下工时间,有人从田里跑来围观。
地上散落了一地的东西,社员们指指点点,这让梁大哥大嫂很尴尬。
夏桔猫腰捡起地上的茶缸子,再扔得远一些,茶缸子骨碌碌朝远处滚着,夏桔冷着脸说:“说得好听,当着乡亲的面,我宣布正式跟老梁家断亲,我以后不再是梁大伯大娘的干闺女,我的房子跟你们没关系,你们别再打我的房子的主意。”
梁大哥跑着去追茶缸,猫腰,跑远,再猫腰,茶缸滚得更远,搞得他很狼狈。
夏桔冷哼:“各位,看到了吧,这就是占我房子的下场。”
梁大哥把茶缸捡起,看着上面掉落的搪瓷,怒气冲冲地说:“夏桔,不是说你想认亲就亲,不想认就不认,大伙给评理,哪有认了干亲还能断了的。”
夏桔气势足得很:“我当时认亲是觉得梁俊生是好人,可他是个混蛋,我当然要断亲,你们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啊,为了我的房子,不想断亲是吧。”
“梁俊生干啥了?”
“夏桔咋说梁俊生是混蛋?”
梁大嫂立刻高声反驳:“谁说梁俊生是混蛋,他是十里八村最有出息的,咱们这儿,几年也出不了一个中专生。”
夏桔一字一顿:“大家听好了,中专生又咋样,十里八村就没梁俊生这么混蛋的。”
“大家听听夏桔在说啥,中专生人品能不好嘛。”
梁大嫂急忙分辨,可她发现,社员们不信,他们更倾向于相信梁俊生干了啥混蛋事儿。
夏桔干脆地说完断亲的事儿,不跟梁大哥梁大嫂纠缠,视线在人群中转了一圈,点名:“李大伯、张大伯,听说你们两家也想占我的房子,我跟你们不熟吧,我的房子跟你们有啥关系,谁想占我的房子,那就是犯法。”
所有人的视线又往这这两家人身上集中,其实社员们并不想让他们占便宜,鄙夷的,嘲讽的,像是麦芒扎在他们身上。
夏安北人高马大地站在夏桔旁边,马上给社员普法,说侵占别人房子,轻则拘留,重则进去踩缝纫机。
他长得板正,自由一股凛然之气,等他说完这段话,闹哄哄的现场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老头被夏安北的话打击到,努力挺了挺腰杆,开口:“夏桔,你都不是咱们生产队的人了,夏铁匠绝户,咋就不能给别的社员住?”
张老头也说:“夏桔,你回了城里,现在是城市人,你还要夏铁匠的房子干啥?”
话题又回到夏桔是养女,回了自己家,户口迁出了生产队,那么夏铁匠的房子就是无主的房子,应该由生产队回收。
夏桔拿出了以一敌几十,舌战群儒的架势:“谁说夏铁匠家是绝户?谁说他是绝户,谁家祖宗十八代都是绝户,现在就当着我的面说。”
可是没有人吱声,毕竟知道这话难听,不想被夏桔骂同样的话。
“谁说夏铁匠家是绝户,再说一遍!”
还是没人说话。
见没人应声,夏桔又伶牙俐齿地回怼:“养女就不是闺女?夏铁匠把房子给我,不管我户口在哪儿,房子就是我的,我就是房子的主人。再说我养父有闺女,走丢了就找不回来,人家的房子不给留着?想占房子的,那就是你们贪心、利欲熏心、人品差。”
“你们一个个的,当着公安的面闹啥闹啊!”
大队长站了出来,走到夏桔附近,目光严厉,四下里看了一圈,说:“夏桔说的大家都听见了,这房子不是无主,房子是夏桔的,个别人家,你们那点算盘大家都清楚,乡里乡亲住着,别闹得太难看。
公安就在这儿呢!
夏桔的大哥就是公安,他刚转业到咱们县派出所就立了三等功跟二等功,他不抓你们是给你们留面子,你们再闹直接给你们抓进去。”
社员们的视线都聚集在夏安北身上,有些人知道他是公安,但大部分都不知道他立功,这时看向他的眼神明显肃然起敬,某些存了坏心思的甚至有些畏惧。
夏安北:“……”
他说:“大家都是乡亲,以和为贵,但有人非要占夏桔的房子,肯定会被依法处理。”
夏桔明显看到,李家跟张家人的气势明显颓败下去,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大鹅,不再吱声。
大队长说:“大家都听见了吧,别惦记别人房子,真要由公安来处理这事儿,抓进去几个,我保不了你们,都赶紧干活儿去,一个个在这儿杵着,今儿都得扣俩工分,赶紧散了吧。”
夏桔说:“大队长,各位大伯大娘,你们帮忙做个见证,我要跟梁家人断亲,也后不再是梁家的干闺女。”
大队长干脆地说:“断!梁老二你听到了吧,夏桔不想跟你们做干亲,她的房子,你们也别惦记。”
“断了吧,断了好,省的想要夏桔的房子跟彩礼钱。”
“一大家子欺负一个孤女,以前还不是总让夏桔干活,多亏夏桔的大哥来了。”
“夏桔啊,你有了亲大哥,以后苦尽甘来了,别再跟老梁家来往。”
梁大嫂跟死了爹妈一样哭丧着脸,想说点啥,嘴唇蠕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夏桔从斜挎包中掏出一张纸,说:“大队长,这是我写的断亲证明,麻烦你给盖个章。”
大队长接过那张纸,看着最上面的“断亲证明”四个字,心说没盖过这种章,但也不是不能盖。
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去了大队部,双方按手印,大队长盖章。
梁大哥看着手上鲜红的印泥,憋屈得受不了,觉得啥都没了,使唤丫头,房子,彩礼。
夏桔感觉神清气爽,终于能把这一家像蚂蟥一样粘着她,算计她,千方百计想占她便宜的梁家人甩开。
社员们陆续散去,梁大哥大嫂抱着他们的东西,再愤懑不满,也没办法,只能离开。
大队长说:“夏桔,我能保证,咱生产队不用你把房子上交充公,这房子就是你的。”
夏桔满心感动,这个生产队想占她房子的就那么三家,还是好人更多,比如大队长就很正直。
“多谢大队长为我做主。”夏桔致谢。
“没多大事儿,别寒了心,以后有空回来看看,给你爹妈烧纸。”大队长说。
“我会经常回来。”夏桔说。
等大队长走后,夏桔用带来的两把新锁,把两道门重新锁上。
一道防不了小人的简单挂锁,不知道能不能保护得了房子,不过夏桔不怕房子再被占,一旦再被占,把东西扔出去便是。
没有多耽搁,夏桔兄妹又走上乡村路,往城里的方向走。
“别不高兴啊,夏桔。”夏安北说。
夏桔的嘴巴撅得能拴头驴:“我没不高兴,就是我之前跟梁家关系很好,像个傻子似得被他们糊弄得团团转,想起来就窝火。”
夏安北伸手揽着她的肩膀,说:“是有点傻。”
夏桔瞪大眼睛看着夏安北:“……”
夏安北低头看了眼手表,带着夏桔绕路,说:“还没到中午下班时间,咱们去趟公社派出所。”
到派出所门口,夏安北让夏桔等着,自己大步流星走进去。
夏桔在门口等着,低头踢着地上的石子,她想起养母跟她说不要一边走路一边踢石子,费鞋。
不到五分钟,夏安北便走了出来,对正在朝门口张望的夏桔说:“我跟这儿的公安说过了,他们会保护你的房产,他们还会跟公社干部还有红旗生产队的大队干部打招呼,你的房子一定会安安稳稳的,不会再被占。”
“确定吗?”夏桔问。
夏安北语气沉稳:“当然,小事儿,还是找公安最好使。”
夏桔扬起笑脸:“多谢大哥。”
她相信夏安北,既然已经找了公社公安,以后房子就不会再被占。
夏安北从裤兜里掏出奶糖,剥开糖纸,塞到夏桔嘴里,看她的脸颊鼓鼓的,又拽她的手腕:“走吧,大傻丫头,以后别再傻了吧唧的被人糊弄就行。”
夏桔曲腿,身体下坠,不肯走:“你说我傻!”
“你不是说自己傻嘛。”
“我自己说可以,别人说不行。”
夏安北温声提议:“要不我背着你?”
“就等你这句话呢。”
夏桔满脸是笑,立刻甩开夏安北的手,转到他身后,双臂攀他肩膀,像是爬树一样,灵活地蹿到夏安北背上。
夏桔踏踏实实地伏在夏安北后背上,太阳暖洋洋地照着,又暖和又舒适,刚要打瞌睡,听夏安北说:“夏桔,以后有啥事跟我说,我帮你一起解决,你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跟我说。你现在有大哥。”
夏桔不跟他说,不信任他,这让他很心疼夏桔。
夏桔的声音带着笑意:“我习惯自己处理所有麻烦,不想指望任何人。再说你是公安,我又不想拉着你跟人起冲突。”
夏安北的双手稳稳地托着夏桔的腿,说:“那咱们就一起用不冲突的方式解决问题。”
夏桔说:“知道啦。”
“你敷衍,根本就没往心里去,以后还不打算找我是不是?”夏安北不满地说。
夏桔笑道:“找你,有事儿跟你说,总行了吧。”
夏安北切了一声:“你就会糊弄我。”
夏桔说:“好啦,我睡一会儿,你累了就叫我。”
夏安北说:“你睡吧,我不累。”
乡村路很安静,路边的麦苗已经返青,一片碧绿,夏安北大步走着,只要夏桔在,他就感觉很踏实安心。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