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夏桔句句都能说到点子上, 徐穗在心中默默给夏桔点赞,不错,这时候绝对要维护自己, 不能背黑锅吃大亏。
夏桔说话有力度, 就不用她担任主力。
脱粒机本来就没问题,工人们当然回答不出来,不过他们会强词夺理,坚持认为就是维修才造成安全生产事故。
“你才修完一两天, 就出了安全生产事故,你能瞥得清关系?”
“当然是机器修过之后有问题,才会有安全生产问题。”
夏桔实在想不到第一次独立维修农机就要背一口大黑锅。
她不着痕迹的吸气,环视一周,语气沉稳:“我现在明确地告诉你们, 脱粒机没有任何故障, 是工人操作失误才导致安全生产问题, 之所以把锅甩到我头上,是魏场长给你们洗脑?是他说的因为维修导致安全事故?”
众人不答, 但夏桔从他们的表情中就知道是魏学农要甩锅给她, 这个小肚鸡肠的男人果然会抓住机会算计她。
“魏场长来了。”
“魏场长,赶紧弄清楚吧, 到底是不是维修导致机器故障才发生安全事故。”
喧闹的现场安静下来,只有不远处机器的轰鸣声不断传来。
魏学农显然是听到了夏桔刚才指责他的话,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说他, 要是职工发表这种论调,轻则给处分,重则开除。
他的脸阴沉得很,不过自以为抓到夏桔的把柄而胸有成竹。
必须得做实是夏桔维修的问题, 魏学农说:“先锋农机厂居然派个没干多久的职工来修机器,你修过机器一两天就出事故,你凭啥说不是你维修水平不行。”
夏桔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一点都不意外他的说法,回怼:“农场出了安全生产事故分明是魏场长的责任,不要试图往维修工身上扣大帽子,别甩锅,推卸责任。”
她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卷尺,站到脱粒机旁,对众人说:“大家仔细看,我现在就跟你们说明,为啥事故是魏场长的责任。”
她拉出卷尺,边测量喂料板长度边说:“大家看清楚,喂料板长度五十三公分,人的手臂长度一般七十公分,喂料时手容易被带入。”
她打开机器,弯腰随手抓了把凌乱秸秆,说:“这机器的回风大,往外吹,如果茎秆短又凌乱,手在推压茎秆时很容易被带入。”
扔掉稻杆,关掉机器,夏桔又拿出卷尺测量,说:“喂料侧板距离滚筒只有一点八公分,从旁喂料,加上回风作用,手很容易被带进去。”
工人们都听傻了,有技术员跟他们讲安全操作规范,但都不像夏桔讲得这么细致,浅显易懂。
说完论据,夏桔开始抛出结论:“你们在操作T二一六型脱粒机,甚至别的型号的脱粒机时,务必注意安全操作,一旦失误手就可能被卷进去。”
“我知道了,听懂了,不是你维修把机器搞出了故障,是机器本身就有问题。”
“你说得我也意识到了,现在听你一讲全明白了,确实喂稻杆的时候要注意。”
“这位小同志讲得可真明白,年纪小又咋了,人家有技术水平,不像有些人,一大把年纪活狗身上。”
“我亲眼看见的,老李就是拿了捆散碎稻草,他把手往前伸得太多了,手才被卷进去受伤,跟这位小同志说得一模一样,跟机器修理过根本就没关系。”
“别诬陷修理工,前天修的是鱼鳞筛,换了螺栓,现在机器是正常的,事故属于操作问题。”
魏学农的脸黑得像锅底一样,想不到夏桔竟然会这样专业的分析机器!
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她的说法听上去很有说服力,工人毫无立场,很轻易就被夏桔带偏思路。
听着工人们七嘴八舌地说话,夏桔不怪他们刚才指责她,这些工人文化大部分水平不高,容易偏听偏信,跟着别人瞎起哄。
徐穗在旁边默默给夏桔点赞,夏桔可真有本事,没有吵架,没有极力辩解,说得有理有据,让众人没法不信服。
见众人已经相信她的分析,夏桔继续说结论:“安全生产由魏场长负责,您疏于安全生产管理,才导致这次事故发生,魏场长,您肯定要对此次事故担责,并向我道歉。”
魏学农的心脏像坠了铅块,不断地往下沉,夏桔居然铁嘴钢牙地说他要担责!
这个农村来的铁匠哪儿来的底气跟他对抗!
即便她分析得对,结论也是机器设计问题导致安全事故,可是夏桔混淆是非,非要说是他安全管理不到位。
在工人面前,一定要维护他场长的权威:“夏桔,想不到你小小年纪逃避责任,颠倒黑白的能力一流,我和农场的工作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夏桔挺直腰板,面向对方,口齿清晰伶俐:“堂堂场长工作失职,非要污蔑维修工,魏场长,你必须得给我道歉。”
夏桔并不恋战,她该解释得已经解释清楚,跟魏学农打口水仗毫无意义,便对徐穗说:“师父,咱们走吧。”
临走时又叮嘱工人们一定要注意秸秆短的凌乱稻草,尽量不要站在机器侧面喂入稻杆。
大多数工人已经被夏桔的水平折服,觉得他不仅会修机器,技术水平也高。
等俩人骑车行驶在路上,徐穗问:“夏桔,你说让魏学农给你道歉,咱就这样走了?我觉得这事儿还没完,他不会给你道歉。”
夏桔声音轻快:“他肯定不会道歉,咱们没必要跟他掰扯,车轱辘话来回说一点用都没有。”
“那这事儿就这样糊里糊涂的过去了?我看魏学农未必接受你的说法,说不定还会往你头上泼脏水。”徐穗说。
她想了想:“真没成想修个机器都能闹出麻烦来,你才多大啊,真是难为你了,这事儿一定要汇报给厂里,让厂干部出面协调,必须得还你清白。”
说话间已经到了农机厂门口,夏桔说:“师父你先回厂,我去趟农业局。”
徐穗跳下自行车后座,问道:“你去农业局干啥?”
夏桔扬起笑脸:“我可不能让人诬陷我,我去工业局找救兵。”
徐穗:“……”
她还想呢,这事儿还没解决完夏桔怎么张罗着离开,原来是要找救兵。
她提醒道:“可是农场归农业局管。”
夏桔胸有成竹,说:“没事儿。”
徐穗这样的普通职工跟市里的各位领导都说不上话,甚至对方长啥样都不知道,她就不掺和了,等着夏桔即可。
非上下班时间,路上行人车辆不多,夏桔把自行车蹬得嗖嗖快,直奔工业局。
不到十分钟,夏桔就跟周干事还有两位调查人员一块儿从工业局出来,又直奔农业局等人,汇合,骑车赶赴农场。
徐穗本来想等夏桔,她想了想,这是农场的副厂长给他们厂甩锅,那么她也得去向厂长汇报。
葛卫东硬气得很:“真想不到修机器都能惹上麻烦,咱们维修人员不背锅,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咱们的维修员就会成为被甩锅人员,我去跟他们场长交涉,咱们不能任人拿捏。”
——
魏学农认为夏桔只是嘴巴厉害,还不是识时务地麻利地走人,就是把责任推到她头上,这个小丫头也奈何不了他。
一定得让她吃点亏,让夏家人吃点亏。
他想不到农业局派了干部跟技术员来调查,本来他正在办公室里写事故报告,听说农业局来人,整个人都不好了!
连管不着的工业局都来人了。
这事儿不光是他,农场根本就没想着上报农业局!
本来以为调查需要几天时间,这期间还可以大事化小,可没想到这次调查人员速度快得很,他还没来得及跟对方套近乎,还没到下班时间,就出具了调查结果。
场长跟俩调查员来办公室找他时,拿调查结果给他看,只匆匆扫了几眼,他就觉得大事不妙。
哪个好人会在调查结果里用大篇幅说明事故跟脱粒机维修没有关系啊,完全撇清夏桔作为维修工的责任,官方认证说是职工操作失误造成安全事故。
他负责生产管理,那么他一定要担责。
看到这份调查结果,魏学农内心如坠铅块坐立难安,要是不向农业局上报,即便他要担责,也能轻拿轻放,他的工作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可现在小事儿被调查人员搞成了大事!
——
四名调查员当着农场场长,魏学农还有其他干部跟职工的面,宣读了事件调查结果,声明跟脱粒机维修无关,是操作不当引起的安全生产事故。
官方认证,盖棺论定!
没有人能再有异议!
接下来调查员让魏学农给夏桔道歉。
魏学农受到了无法抗拒的压力!
他感觉如同百爪挠心,焦躁不安,怎么都想不明白农业局领导很欣赏他的工作能力,可这次完全偏向夏桔,完全不给他留面子,让他给一个小丫头道歉。
所有人的目光向麦芒一样刺向他,让他威信全无,颜面扫地,可他又不得不道歉,他只能迅速调整自己,拿出大人有大量的姿态来,说:“调查结果非常公正,跟维修工没有关系,是工人操作失误造成事故,既然是安全生产事故,作为主管副场长,我有一定责任,夏桔,之前对你有所误会,对不起。”
他难堪,无地自容,说出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火里炙烤,威严像是被撕碎践踏一般的煎熬。
夏桔从来不是个不依不饶,把人往死胡同里逼的人,既然已经洗刷了她背负的冤屈,对方也已经道歉,她就放过对方。
夏桔只对魏学农说:“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任何人都不能混淆视听,公道自在人心。”
然后转向四位调查员:“多谢你们赶来,还原事实真相,厘清责任。”
光道歉还不够,农场场长为了对农业局有个交代,还当场宣布对魏学农的处理结果,让他写检查,给个记过处分,让他离开生产管理岗,去负责行政跟后勤。
另外,整个农场开展安全生产检查。
魏学农满脑门子黑线!
作为副场长,他负责最重要的生产工作,当之无愧是下一任场长的最佳候选人,现在调去做行政跟后勤,眼瞅着离场长的位子越来越远!
一件本可以糊弄过去的小事儿让他吃了大亏。
他现在后悔灵机一动,想把责任甩给夏桔,如果不把夏桔扯进来,他可以把这次事故处理得干净漂亮。
这还不够,他感觉工人们在用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眼神看他!
来自工人的质疑跟轻视让他很烦躁。
农业局的人为啥急匆匆地赶来袒护夏桔?
夏桔跟农业局局长认识?或者跟某位干部有很深的渊源?
也没听说夏家在农业局有熟人啊。
沈絮也来凑热闹,她都懵了,到底是啥情况?她男人黑着脸,看上去很没面子啊。
堂堂副厂长平时不应该很威风嘛。
——
夏桔可不像魏学农那样有高深莫测,复杂多变的心理活动,她心情好得很,一行人出了农场,跟周干事还有调查员们告别,跟徐穗还有葛厂长一起回厂。
“没事了,夏桔,这事儿就这样解决,以后该咋干维修就咋干,不要留下心理阴影,以后秋实农场咱还是得去。”葛卫东说。
一是他要维护职工,二是农业局这么快派人来处理此事,可能他自己去找领导都没这待遇,市领导重视,他肯定也要表态。
夏桔没有任何心理阴影,短短时间,她已经做过思考,说:“我想改进T二一六型号的脱粒机,改掉安全隐患,不只是这个型号,别的型号的脱粒机也存在这个问题,一旦改进,能减少很多安全事故。”
葛卫东很感兴趣,问道:“你的想法很好,改进脱粒机存在的安全隐患就是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这个型号的脱粒机已经是最先进、最好用的产品,你确定能改进得了嘛。”
徐穗赞同夏桔的想法,说:“夏桔有研发能力,才想要改进脱粒机,你有信心吧。”
夏桔说:“我想试试,但光靠我自己肯定不行,需要厂里支持。”
葛卫东问:“你需要啥支持?”
夏桔赶紧提要求:“起码需要一台T二一六型号的脱粒机,稻子,要制作新的零部件,我自己完成不了,还需要人员支持。”
搞研发需要资金跟人员投入,需要提前做计划,不会像说走就走的旅行那样,临时说搞就搞,也不知道厂长愿不愿意。
葛卫东对夏桔的能力有足够的信任,又干脆又开明,说:“脱粒机跟稻子好说,再安排几个人帮你呗。”
夏桔没想到答应得这么痛快,想尽快敲定下来,说:“我俩师父带人加入进来就行,需要新的零部件的时候由他们带人加工。”
要是她车、钳、铣、刨、磨、镗等技能样样精通,可以加工出所有零部件,她就能独自搞研发,可她没那水平,再说时间又紧张。
徐穗忙说:“夏桔,研发机器我可是两眼一抹黑,不知道从哪儿入手,左师父就更别提了,他主修拖拉机,对农机还不如我熟。”
夏桔说:“研发改进我来做,两位师父只需要带人加工零部件就行。”
徐穗说:“那还差不多,加工零部件没问题。”
葛卫东算是答应下来,问道:“夏桔,你有多大的把握?要是厂里职工知道,肯定都盯着你等成果。
另外稻收最多还有三十天就结束,要是不能在这之前改进成功,那就只能等到明年收麦子的时候再试用,这中间得耽搁七八个月,十天时间能改进完成吗?”
左国栋别人叫到了厂长办公室,惊呼:“十天时间也太少了吧,加工零部件得花时间,这么点时间哪儿够。”
葛卫东说:“可是稻收不等人,改进后的机器,不能等明年再试用吧。明天上午,脱粒机跟稻子就能到位。”
夏桔知道时间不等人,说:“那就十天。”
徐穗比夏桔更有紧迫感,小声嘀咕:“这十天时间太少了,哪儿那么容易完成啊。”
时间紧迫,回到厂里,夏桔不再做别的工作,专心研究如何改进。
一晚上时间,夏桔确定了几条比较简单的改进方案,一是把喂料板长度加至八十公分,使手触不到滚筒:喂入口上方加入护罩,这样不能从侧面喂料,避免事故;另外把直挡风板改成弧形,将喂料板由十二度加大到十八度,这样为入口的回风变成吸风,免得风往外吹,手要费劲推压茎秆。
这些改进起来比较容易,另外夏桔还考虑减小喂入口回风,这样更安全,另外她还希望脱净率、清洁率、总损失率等各方面的指标都有所提升。
她还连夜画了图纸。
第二天,机器到位,葛卫东特意让人把久未使用的研发车间收拾出来,让夏桔他们在里面鼓捣。
看了她的改进方案,俩师父都被惊到,真想不到,夏桔居然这么有想法。
左国栋顿时有了信心,说:“咱们试试。”
钟小娟也想帮忙,可她现在连机器都用不好,加工零件的水平实在太菜,还是不帮倒忙。
——
俩兄弟发现夏桔又忙碌起来,忙到晚上都没时间回家。
除了生产大会战,别的职工根本就不会忙成她这样。
夏曙光下班回来后,看夏桔又没在家,说:“咱们去看看夏桔呗。”
夏安北说:“走,我给她泡点麦乳精带上。”
保温桶是塑料壳,暖壶内胆,夏安北泡了整整一保温桶麦乳精,搅匀,盖上盖子,说:“走吧。”
夏安北想要不要给夏桔带上行军床,想了想还是算了,不管多忙,都要让夏桔回来睡觉。
俩人到了研发车间,看到灯火通明,夏桔跟她俩师父正在组装脱粒机。
夏安北收集了仨人的茶缸,边倒麦乳精边说:“你们不至于忙得连睡觉时间都没有吧。”
徐穗笑道:“你妹妹厉害,她提的设计方案很好,能解决所有脱粒机的安全隐患,秋收就这么长时间,我们肯定得抓紧。”
夏安北把仨人茶缸放到窗台上,说:“麦乳精是热乎的,你们腾出手来就喝点。”
每次夏桔一加班,他都觉得夏桔那小脸跟要枯萎似得。
“夏桔,你几点回去?我来接你。”夏曙光问。
“十一二点吧,就这几步路,不用接我。”夏桔笑道。
“不,我来接。”夏曙光坚持说。
——
下班时间,魏学农从农场办公室出来,走向家属院,在家属院门口,忽听一道极不友好的声音:“老魏。”
魏学农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一个穿着白衣蓝裤的年轻人朝他走来,挡住他的去路,这人寸头,眉峰挑起,看着十分凶悍。
在饭店厨房,夏曙光也是清爽勤快小帅哥,这不是要为姐妹出头嘛。
“你是哪位?”魏学农皱着眉头问。
夏曙光双手抄兜,站没站相,姿势闲散,语气凉凉:“我是沈棉的弟弟,夏桔的哥哥。”
对方浑身散发出寒凉的戾气,魏学农不难猜出他的来意。
他没做过了解,不知道沈棉还有这样一个流氓弟弟。
来往人很多,可以说,都是农场自己人。
这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就这样毫不掩饰地把他堵在门口,可见这个二流子没啥好顾忌的。
眼见这人不好惹,为了副场长的面子跟尊严,魏学农故作镇静开口:“借一步说话。”
夏曙光不乐意,冷嗤:“就在这儿说,你一个副场长,仗势欺人是啥意思,你有本事冲着我来,我不允许任何人欺负我的兄弟姐妹。”
魏学农擅长跟正人君子打交道,可夏曙光是个流氓。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是穿鞋的,没有跟流氓打交道的经验。
他脸色非常难看,不想跟夏曙光交涉,说:“我不想跟你交涉。”
夏曙光嗤笑:“你就敢捏软柿子是吧,我也不想跟你交涉,不过,我警告你,下不为例。”
说完,把很尴尬、恼怒的魏学农留在原地,扬长而去。
他很克制收敛,夏安北让他当好人,他自己也想当好人。
魏学农大跌眼镜,居然警告他?
他已经是看不惯夏曙光,但又干不掉他的模样。
他当上副场长,达到了一定高度,已经很久没有人跟他这样说话,他真是气得够呛。
——
齐鸣往研发车间跑了两趟,回去后跑去找黄胜:“不好啦,夏桔又干技术员干的活,不,她干工程师干的活,正在跟她俩师父改进脱粒机。”
黄胜:“……”
他这个技术员难道一无是处了吗?
就没人能压制得了夏桔吗?
“走,瞧瞧去!”
作者有话说:
脱粒机修理那段出自《小型农机具的使用与维护》赵素娥 崔大同著,1987年版,p2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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