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夏桔才知道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没那么容易吃到嘴里。
有那么几次, 贾永强要脱口而出,说选定夏桔不合理,不公平, 但他习惯让别人帮他冲锋陷阵, 犹豫着话未出口,已经有别的候选人当了他的嘴替。
毕竟大家都很优秀才被推荐过来,各个心高气傲,面对不公有底气仗义执言。
有个高瘦的年轻人说:“严老师, 夏桔不经过考核,这样对我们不公平,谁知道她有没有水平?”
话一开口,立刻有人附和:“也没看出夏桔哪里特别,凭什么不让她考核?”
“您才收了十几名女徒弟, 怎么到夏桔这儿就破了规矩, 要是女同志真比男的强, 您不至于才收这点女徒吧。”
严振龄也硬核得很,眉毛拧起, 声音中气十足:“咋地, 你们认为我没本事判断好苗子? ”
都是称心来拜师的,只要成功拜师, 以后说出是严振龄的徒弟,那就能横着走,没人想得罪大师, 纷纷表示不是这个意思。
严振龄环视一圈,说:“那好,原考核不变,再多一项, 夏桔跟着参加。”
夏桔想,参加考核可以,只是这些男同志好像都把她当做了对手跟敌人,她要是在考核中露怯,就被他们抓住了把柄。
严振龄设置的附加考核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拿了五个一模一样的经过研磨的标准块,说:“闭眼,只能听过触摸跟耳朵分辨摩擦的声音,找出配合精度最高的两块。”
这算啥考核啊,众人可没见识过这种,根本就不知道咋分辨,这不是乱套嘛,想要提出质疑,但又怕被别人攻击说水平不行,只能忍着。
贾永强觉得更不公平了,夏桔从修拖拉机起就练习听音辨故障,现在修汽车也在继续练这个本事,她的听力明显比一般人灵敏,现在研磨也要听声音辨精度,刚好考的她最擅长的。
难道严振龄是故意为夏桔设置的考题?毕竟夏桔在自我介绍是说过她正在练习听声音辨故障。
别的男同志的考核乱七八糟,有人想瞎猫碰死耗子,可是一共有十种组合,碰巧成功的机会有些低。
有人像模像样的仔细分辨,可这些标准块儿之间的差距实在不大,等他们分辨完毕,严振龄都没说啥,搞得他们非常紧张。
只有夏桔淡定得很,把两块标准块对磨,仔细聆听声音,用手指感受振动,冷静、镇定自若、游刃有余。
很快,夏桔分辨出其中两块,声音自信又笃定,不容质疑:“这两块匹配精度最高。”
严振龄点头,平日里不苟言笑,可现在喜上眉梢,频频点头:“对,你做得很好,夏桔。”
夏桔就是他要找的关门弟子!
绝对是个潜力股。
终于得到个好徒弟,不会是上天赐给他这个老头子的吧。
不,应该是上天赐给国家的。
夏桔会比他强,会是国家不可或缺的栋梁。
众候选人:“……”
这让他们蒙圈的考题夏桔都能做对?
严大师对夏桔居然这么满意?平时很严肃,现在眉开眼笑的,合理嘛。
“可是,严老师,夏桔自己擅长听声音辨故障,她的耳朵比较灵敏。”有人说。
夏桔立刻回怼:“那你也听声音辨故障啊。”
严振龄很欣赏夏桔这怼人的劲儿,夏桔这姑娘眼睛清澈明亮,看着就机灵,朝气蓬勃,在这些候选人中格外显眼。
他这种暮气沉沉日薄西山的老头喜欢精力充沛的年轻人。
严振龄慢条斯理地说:“巧了,我也会听声音辨故障,那我更要收夏桔为徒。”
夏桔依旧是最先被确定下来的徒弟人选。
她毫不矜持,嘴角扬了起来,看来大师干脆果断,很有眼光。
一共选了五名徒弟,严振龄办事不拖拉,很快按年龄排出了师兄弟,夏桔排行第五,五人全部都是严振龄的关门弟子。
贾永强大为震惊,不是有人给他打招呼了嘛,严振龄这么强硬,居然不选他?
严振龄对他们提出殷切希望:“就拿研磨来说,你们的手都要形成肌肉记忆,要用双手感知工件的尺寸变化,手工研磨的精度,要达到零点一丝,甚至更高,相当于只有头发丝直径的七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
夏桔早就听说过,大家都说严振龄有双超精密的手,号称华国第一研磨大师。
严振龄特意对夏桔说:“好好练,你以后的水平会在我之上。”
师兄们很不服气,大师说夏桔的水平会在他之上,怎么可能,这就是自降身价!
不仅对夏桔提出特别鼓励,他还赠送给夏桔一把刮刀,说是他的师父传给他的,现在传给夏桔。
旧刮刀意味着传承,是衣钵的传递,是鼓励,是希望。
夏桔郑重其事地捧着刮刀,满心感动,保证说:“师父,我一定苦练技术,不辜负您的期望。”
师兄们眼巴巴地看着,师父只给了夏桔东西,没有给他们。
那可是师爷传下来的啊,重要意义可见一斑。
偏爱可见一斑。
现在就这么偏心,以后可咋办?
不患寡而患不均!
严振龄当然能看得出来师兄们对夏桔的敌意,用不着兄友妹恭,他故意的,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要激发出夏桔的斗志,徒弟们要有竞争,这样他们才有动力比学赶帮超。
果然,这效果杠杠的,看到另外四个徒弟对夏桔虎视眈眈,他非常满意。
严振龄先走,徒弟们落后,有人带头说:“夏桔,那咱么就比比吧,看谁的水平更高。”
“看着就不像干机械加工的,靠出奇制胜成功拜师,运气好得很,手艺上能赶得上我们才怪。”
夏桔接收到了四道不友好的眼神,立刻燃气斗志,气势上不能输,说:“不管师父教啥技术,你们都比不过我,都会是我的手下败将。”
必须得用实力打击一下这些师兄的嚣张气焰。
众师兄:“……”
这个师妹说话可真够直白的。
师兄:“夏桔你说啥呢,谁是手下败将!”
夏桔:“我说的还不够清楚,说你们呢。”
师兄:“必须得跟夏桔比试。”
夏桔:“你们毫无竞争力,我不跟你们比。”
夏桔打量着四个不服气不甘心的师兄,心说很好,成功树敌。
这树敌有一半是师父的功劳,有一半是她自己顺杆往上爬。
不再搭理师兄们,夏桔满意地拿着珍贵的刮刀昂首挺胸地走了。
贾永强没选上,他无比气恼,这挑徒弟也太邪门了,要不是夏桔占了一个徒弟名额,说不定选上的就是他。
兴致勃勃来的,结果灰头土脸回去,到时候同学们问,他肯定会颜面扫地。
夏桔这破坏力可真够强的,绝对是他的灾星。
“夏桔,拜师成功没有?”
同学们都特别好奇这件事儿,等两人回到学校,纷纷围过来询问。
“夏桔,你选上了没有?”麦冬比夏桔还着急。
夏桔从挎包中翻出水壶,拧开盖子喝了几口,说:“选上了。”
“哇,夏桔,你以后就是机械大师的关门弟子。”
整个教室沸腾,同学们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又是钦佩。
出乎所有同学预料,推荐人最开始是夏桔,后来多了个贾永强,没想到最后拜师成功的人还是夏桔。
贾永强像是战败的斗鸡,无精打采,教室都呆不下去,很烦同学们问他挑徒相关情况。
班主任得知夏桔入选,对自己看人的眼光有了空前自信,她推荐的人绝对没错。
同学们纷纷提出要跟夏桔学习。
“夏桔,你从严大师那儿学来的研磨诀窍能教给我们吗?让我们跟着你沾沾光。”
“你教教我们,这样大家都能学到知识。”
夏桔依旧大度,很痛快地说:“当然可以,我会的都可以教给你们。”
“太好了,夏桔学会就相当于我们也学会了。”
不过夏桔从严振龄那儿并没有学到特别的,严振龄就是让他们几个新徒弟用研具做各种练习。
同学们质疑:“就这?也没啥特别的啊,跟咱们在金工课程上学得差不多,大师的独门绝技呢,没有独到见解?”
夏桔回答:“就这些,师父领进门,学艺在个人,还是得靠练习。”
贾永强根本就不相信夏桔,说:“她就佯装大度,其实藏着掖着,我就不信严振龄没有绝技传授,夏桔不肯教大家而已。”
武超附和说:“对,装着要跟大家共同进步,其实心眼子真多,净会拿课上学的糊弄我们。”
当他们把这种说法在班里散布,希望得到更多人的支持,好去讨伐夏桔,甚至去班主任面前告状,可居然没啥人赞同。
“夏桔哪有那么虚伪,你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不要空口白牙胡说八道,你说夏桔不肯教我们,就拿出证据来。”
贾永强让武超跟同学们对峙,自己在幕后操控,眼看武超败下阵来,他觉得一个跟班不够用,得多发展几个。
至于夏桔不肯教的证据,他一定能找出来,到时候一定要在同学面前揭露她的真面目。
晚上回到宿舍,胡美丽立刻跟夏桔说:“听说贾永强要找出你不肯教大家研磨技能的证据,她说一定能找出来。”
宿舍四个人,胡美丽的消息最灵通。
麦冬非常不满,说:“真想不到他这么小肚鸡肠,这种人还能当班长。”
古慧扶了扶眼镜,说:“贾永强还真是奇葩,夏桔明明一直带动我们学习跟练习技能,咱班同学都知道。
夏桔,看来贾永强已经放弃我了,他现在主要针对你,很明显了,谁优秀他就针对谁,可能是见不得别人比他强吧。”
夏桔见怪不怪,非常淡定,说:“那他就找吧,他能找出来才奇怪呢。”
——
周六回大杂院,等夏桔回到家,马上跟沈棉说她认了新师父。
夏桔的声音响亮又骄傲:“我的新师父是严振龄,机械大师,华国第一研磨大师。”
沈棉已经今非昔比,也听说过严振龄,由衷为夏桔高兴,惊喜道:“夏桔,你拜了顶级大师为师,你真有本事,以后的水平一定是顶级的。”
夏桔笑道:“我得跟左师父跟徐师父说一下,他们要是从别人嘴里拜新师父的事儿,肯定不太好。”
现在的师徒关系非常密切,情同父子。
沈棉点头:“肯定是说下好。”
夏桔跟沈棉商量:“我去师父家肯定要拿点东西,拿茶叶吧,要不请师父吃饭也行。”
姐妹俩商量的是请俩师父吃饭,她们俩一起请。
“那你跟他们约下时间,看他们啥时候有空。”夏桔说。
沈棉点头:“好。”
吃饭时间定在下周六,夏桔从学校回来,赶到工厂门口,跟俩师父还有沈棉汇合,一起往两站地外的国营饭店走。
“严大师收你为徒!夏桔,这是好事啊。”徐穗笑盈盈地说。
左国栋假装绷着脸,说:“你看夏桔翅膀硬了,有了严师父,就不需要我们这俩师父了,这不急着跟我们显摆嘛。”
嘴上是这样说,实际上,夏桔取得的任何一点成绩他都知道,真心实意为夏桔高兴。
夏桔笑道:“左师父,我就知道你得这样说。”
徐穗打趣道:“吃饭都堵不上你左师父的嘴。”
饭店晚饭提供几样家常菜,酱爆肉丁、鱼香肉丝、木须肉跟爆三样,这就是全部菜式,已经算是非常丰盛,再加四瓶桔子水,师徒四人边吃边聊,餐桌气氛轻松愉快。
“沈棉在厂里两年多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徐穗感叹说。
左国栋说:“沈棉干得不错,比别的学徒都努力,水平也比他们高,该转正了,我跟人事科提,争取提前。”
八级大工匠在厂里说话非常管用,左国栋这样说,沈棉基本就能提前转正。
沈棉最大的期盼就是转正,惊喜万分,赶紧给俩师父夹菜,嘴甜感谢:“多谢师父。”
等回到家,夏桔说:“你肯定能提前转正。”
沈棉点头:“嗯,这段时间我好好表现。”
——
夏桔这些天课余时间一直在练习教室里练研磨,安静地站在研磨台前,机械地重复同样的动作,成百次,上千次。
原来还有同学跟她一起练,十几天下来,古慧跟曾小群也跑了,就剩她自己。
她还没烦,看的同学都烦了。
麦冬实在忍不住,问道:“夏桔,你天天练研磨,不觉得枯燥?”
夏桔画着八字圈,双手动作不停,说:“枯燥得要命。”
“那你觉得这样练习的意义是啥?我觉得没多大意义。”胡美丽说。
夏桔很诚实地回答:“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有啥意义,大概就是为了把工件磨得溜光吧。”
不像修车那样能获得乐趣跟成就感,能不断提高水平,夏桔只能劝说自己练一会儿,再练一会儿。
同学们吐槽说干钳工太难了,要掌握各种技能,要动脑子思考,还要学习研磨这种需要沉下心来反复练习,短期内看不到成果的技能。
“夏桔,我可没有你这耐心,有你这耐心干啥都能成功。”
夏桔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但没办法,我们这些新徒弟还要进行考核。”
她自己也有质疑,也想偷懒,但她有个坚定的信念,就是她已经是几个师兄弟的敌人,水平一定要全面碾压他们,让他们看看女生的实力。
再说,在他们面前,她已经吹过牛,必须得有所交代。
夏桔在被枯燥乏味重复的研磨折磨时,贾永强正在积极地寻找夏桔藏着掖着不肯把真正的技能传授给同学们的证据。
他打听来打听去,成功联系上夏桔的师兄弟,他们一起拜师成功,各种套近乎,好话说尽,询问严振龄教的研磨技巧。
本来他想着会听到武功秘籍一类的东西,可是让他失望的是,对方说的都是人尽皆知的技能点,跟夏桔说的并无分别。
难道大师还没把看家本领传授给新徒弟?或者压根就没有绝技可以传授?
他更倾向于是第一种。
不管怎样,失败,对付不了夏桔,只能暂时偃旗息鼓。
夏桔还等着他的证据呢,可他一直没动静。
这天晚上,离开金属颗粒粉末飘忽飞溅的练习教室,夏桔感觉头晕脑胀,站了半天的腿酸胀,看到贾永强跟武超走在前面,立刻感觉到头脑清醒,深深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追了上去。
“贾班长,听说你在找证据,找到了没有?赶紧的!”夏桔问道。
夏桔不是包子,也不会给人留面子。
贾永强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尴尬,说:“别听人瞎说,我找啥证据,咱们都是同学,肯定要以团结为主。”
——
再去江州大学上课,何少文又在楼道里偶遇夏桔,问道:“大师挑中你了吗?”
夏桔下巴微抬:“你说呢,请叫我机械大师的徒弟。”
何少文明明特别想知道结果,偏偏装作很冷淡,冷哼:“你看她这个德性,真是很得意啊,可是大师的本事一点都没学到。”
方灼开口:“夏桔,你可能又有了机会。”
夏桔问道:“别卖关子,啥机会,说不定我不感兴趣。”
方灼抿了抿唇:“你不感兴趣才怪呢,据小道消息,明年有军事大比武,现役军人跟民兵都会有比赛,这不,你的机会不来了嘛。你可是凌团最看重的民兵,他一定会安排你参加。”
夏桔顿时来了兴致,忽略对方语气中酸溜溜的气息,问道:“确定会有军事大比武?那你的机会不也来了吗。”
方灼捕捉到了夏桔眼中的亮光,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夏桔这姑娘实力特别强悍,正面较量的话,恐怕赢不了夏桔。
好在按以往的比赛,男女民兵组都分开比。
方灼说:“小道消息,有正式消息连队会跟我们说。”
——
拿到驾驶证没多久,夏桔就得到了开车运送货物的机会。
夏桔他们这些天不上课,学生们轮流去市郊的水库建设工地劳动。
双抢已经结束,过了农忙,这座大型水库修建的主力是农民,四面八方的人都来支援,学校也组织学生去参加义务劳动。
没有学生认为这是浪费时间,他们还挺乐意去的,他们这些参加义务劳动的学生工地会管饭,不要钱,还能吃饱饭。
甚至比在学校吃得饱,就这一个理由,他们就愿意去修水库。
前两天,夏桔跟同学们一起,拿着镢头、铁锨等各种工具挖土,用筐背土,走很远的山路,把土运送到生产队的砖窑去,供烧砖使用。
望着来往车辆,哐哐刨土的夏桔其实更想当驾驶员开卡车拉土。
终于,除了派出学生,学校还把那辆破旧的教学使用的太脱拉拿出来做支持。
这辆车已经被修好,修车主力是夏桔,她坚持不懈地维修更换零部件,学校也拿出了点钱换了轮胎,这样这台老旧的卡车才能上路。
驾驶员就是夏桔,她被安排运送货物,从城里运送到水库施工现场。
第一次开车执行任务,夏桔难免激动,等车开车到某厂装货,才知道要运输的是炸.药。
工厂对接人见到驾驶员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同志,格外震惊,还以为搞错了。
夏桔还有个搭档,据说是专门安排的擒拿格斗跟枪法还有开车都很在行的民兵,等人到了夏桔才知道,原来是方灼。
负责人叮嘱说:“一定要把这些炸.药安全送到。”
夏桔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路城不算远,夏桔考虑的是水库建在半山腰,上山这段路坑坑洼洼都是泥土,走路都费劲,开车也很困难,她一定要保障不出安全事故。
路越难走,越有挑战性,夏桔越兴奋。
看俩人神态轻松,负责人却担心起来:“你们俩太年轻了,看来没有任何经验,把这任务想的太简单了,万一有人要偷要抢,你就对天鸣木仓示警,不听的话可以直接把人放倒,反正不能让人把炸.药抢走,那样就麻烦大了。”
方灼拎着把五六式步枪,说:“懂了,我们一定会把炸.药安全送到。”
夏桔觉得意外,真有人会抢?用不着开枪,她甩飞刀即可,好歹不会出人命。
负责人还是不放心,开始抱怨:“咳,不如安排老人去,司机还是小女生,一看就打不过别人,真不知道他们是咋安排的!”
话音未落,只听“嗖”得一声,一柄飞刀射出,寒光闪过,直扎入白杨树的树干之中,被刀尖扎住的,是一片树叶。
作者有话说:
对研磨那段描述来自走进大国工匠,赵西,谭宝国主编,P1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