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 鹤安明意
宋鹤安一回神, 瞧见的便是芙生这张充满了求知欲的脸。
芙生不是姊妹里生的最好的,但胜在皮肤白净,且因对事业的热爱, 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生机勃勃的美感。
这样一个人看久了,便容易被她带动,整个人的精神头儿都能好上几分。
而这样一张脸, 连带着那样充满探索的热切眼神瞧着,便叫人不由自主的想要解答她提出的问题。
这会子老梅树这边除却他俩外, 并无旁人, 方才离得最近的桂圆去给宋鹤安包点心去了, 倒是方便了说话。
“三娘子,”略犹豫了一番,宋鹤安站起身来, 行了一礼:“在下有话想单独与三娘子说。”
他这番做派颇为正式, 抬手行的那一礼都比平日更为端正些, 芙生瞧着, 总觉得自己坐着不大好, 干脆也站了起来。
坐着说话与站着说话是不同的, 尤其不是在外头, 而是在院里。原本坐着,现在变成站着, 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天井这边的确没有人在,可丰乐斋的后厨那边, 大开着的那扇窗,是能够瞧见天井中二人情形的。
胡香娣本来是挽着袖子在包客人刚点的腊肉汤团,一抬头的功夫,便瞧见方才还坐着说话的二人站了起来, 颇为奇怪。
“桂圆,”她叫住正在包点心的桂圆,询问起来:“三娘和鹤安那孩子在聊什么呢?怎得好端端站起来说话,还站的恁般端正?”
那两人常在老梅树下说话的,谈论皆是围绕着瓜果蔬菜来,一般皆是分外闲适的坐于树下,两盘点心一壶茶的聊着。
像今日这般突然端端正正的站着说话,且还说了好一会儿,不是少见,而是头一回见。
方才心里头升起些念头,这会儿胡香娣是看什么都能对的上她心中那丁点念头,可惜手头上还有活计要忙,松不开手,也没有理由出去一趟,便只能询问刚从后头天井进来不久的桂圆了。
桂圆能回答的也不多。
在天井那边的时候,她是坐在回廊挑豆子的,只听见芙生与宋鹤安在手什么花生不花生的。
后来这“花生”聊完了,芙生便叫她到后厨来包点心。
她往后厨来的时候,两人还是坐着说话的,哪里知道站起来后说了什么呀!
“大娘子,许是在说那什么花生吧!之前娘子提过一次,好似是个能入菜的好东西,今日宋郎君带来了,娘子高兴,多聊两句也是有的。”桂圆只能根据自己知道的猜测:“且这会子时间不早了,宋郎君向来是急着归家去,故而才站起来说话的,想来是在告别。”
虽是猜测,可桂圆说的有理有据,很是有说服力。
胡香娣伸长脖子看了又看,瞧了又瞧,的确看不清表情、听不清声音,便也就暂且接受了桂圆的这番推测。
不过,接受只是暂时的,她心中隐隐觉得不是这样,好奇的紧,是打算等闭店休息后,去问一问芙生的。
只可惜,芙生今日休息的分外早,等她转了一大圈,空出时间去找芙生的时候,芙生卧房里的灯都吹了。
“今日发生的事情多,早些休息也好。”
站在芙生屋子门口,侧耳听了听,里头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胡香娣便轻手轻脚的下楼去了。
殊不知,她所以为睡着了的小女儿芙生,这会子正睁着一双眼,借着外头明亮的月光,死死盯着帐顶上绣的虫草花纹发呆呢!
自傍晚送走宋鹤安后,芙生便陷入了这个状态,只是因为一直有人与她说话,或是汇报丰乐斋今日情况,或是闲言花神庙今日盛景,她才没有在人前将这种出神发呆的状态。
如今回了自己的屋子,没有人与她说话了,她倒是能放心的放空自己、持续发呆了。
与宋鹤安认识……满打满算,差不多也快十来年了,起初定位是哥哥筠生的同窗,后来定位是一个很厉害的种植高手。
尤其是这几年,她分外指望着天赋异禀的宋鹤安给她种出来更多新奇的瓜果蔬菜,每每一起说话的时候,她的注意力全都在种子上,从来没有想过旁的。
哪曾想,今日宋鹤安端正站起,吞吐半晌之后,恁般正式与她说的,是表明心意的话。
上辈子外公死后,她死的太早,没来得及考虑过个人问题;这辈子仗着年龄小,且律法上头关于成婚这一点,勉强也算是有空子可钻,加之前头还有个二姐姐兰生顶着,厨娘子的前程在她心中占据了最大的板块……
可哪怕是这样,没吃过猪肉,她也见过猪跑啊!
谁家表明心意,表明的如宋鹤安这般的?
脾气相合、志趣相投……不知他到底要说什么的人听了,估摸着还以为他是在找志同道合的同僚战友呢!
只不过,他有一句话说的倒是不错——他们都是有着各自想要奔赴的目标的人,恰好奔赴的目标能够交汇在一处,一定程度上,是能够并肩抵达理想的。
从这个角度来看,与其同盲婚哑嫁一般经冰人介绍相看,还不如宋鹤安这个熟人呢——正儿八经的科举出身,司农寺的寺丞,未来前程不会差,也不会阻碍她在厨娘行当自由奔跑。
站在利己性上考虑,真的是很合适了。
这几点,芙生也是很快便能相通。
可她为甚还会这般长久的发呆?一部分原因是宋鹤安这番表明心意对她来说有些太过突然,脑袋有点没转过弯;还有一部分原因,全在宋鹤安所说的心悦于她上。
他表明心意说的那些话,除却她提取出来的能戳动她心的中心思想外,旁的便是在表达这个了。
他口中的心性坚韧,她能厚脸皮认下。毕竟,每每在对着菜谱研究、创新的时候,她是不管环境如何、温度如何,直到将预期效果呈现出来才收手去歇息的,能算得上心性坚韧了。
他所说的眼光不俗、遇事决断,她也能认下。毕竟,在丰乐斋的事儿上、在关乎自己前程的事儿上,她都确实发挥了比平日更好的眼光,落下的决定也是更为准确的。
可……敢爱敢恨、有大家长的风范……
家里有翁翁婆婆以及爹娘叔伯们在,芙生自认是个单方面奋进的咸鱼,大多数时候还是躺平的。
她仔仔细细想了许久,也没有想出自己的敢爱敢恨与大家长风范体现在哪儿,总不能是……筠生贱嗖嗖招惹人那几次,她抄着最趁手的东西,揍他的那几回吧?
认真想想,好像有好多次,都是当着宋鹤安的面……
那她的确是非常敢爱敢恨了,丝毫没有因为筠生是一母同胞的亲哥哥而放过他;且她也的确很大家长的风范了,家里人也是丁点儿没有阻拦她去收拾筠生,甚至她娘还在她收拾完人之后给她倒饮子喝。
“天神奶奶啊!”
越想脑袋里头越乱,芙生翻了个身,裹着被子去看床边的雕花去了。
宋鹤安虽没有急着与她要一个回答,可这种事情,若是一直不给一个答复,那像什么样子?
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以及不知从哪家响起的犬吠,芙生用被子裹了脑袋。
再过一段时间便是筠生下场考试的时候了,宋鹤安是个极其有分寸的人,这段时间就算是上门,想来也是不会与她再提这个话题的。
她且还有好些时候能好好想一想呢!
*
“……我本有念头,想叫二娘与鹤安那孩子相看相看,知根知底的,那孩子父母皆去了,婆婆有伯父奉养,若能成了,嫁过去便可掌家,二娘爱做什么,也无人能够管束。可今日下午,我瞧着那孩子与芙生站在一块儿说话,又觉得撮合他与二娘不大合适……”
没能够与芙生说上话,回到房间之后,见祝贺文坐在灯下看杂书,憋了一肚子话的胡香娣便扯了祝贺文手里的书,将自己心里那点子念头说了出来。
她也就是今日有了这念头,细细琢磨一番之后才恍然发现,宋鹤安的确是个分外优质的女婿人选。
也许有人觉着他好不容易科考出来,却日日与泥巴地打交道,一门心思想要在司农寺深耕是没前程的,可在胡香娣看来,这些都是好处。
一门心思深耕司农寺,那边不会有旁的花头,成婚之后也许日子不如别的官员家富裕,可家里头一定是清清静静的。
不似那些科考上来、得了频繁应酬官位的人,成了官爷还没几日,便变得不似从前了——
就像之前那个与祝贺文关系颇好、为了一口吃专门交朋友的乐伯青似的,到如今做官才几年,不过是从开封府的录事调去了更有前途的刑部做了个小官,与家中大娘子甄氏的感情便淡了,前年年底一口气抬了两个姨娘回家。
就连他老娘年婆子,起初多么疼爱甄氏这个儿媳,如今也是站在儿子那边,口口声声说儿媳善妒。
这些事情看在胡香娣眼里,心里头那叫一个思绪翻涌。
虽说如今她官人大小也是个官,还是在国子监那样受人尊敬的地方做官,但她没有一丁点儿的心思盼望自己的两个女儿攀高。
高处,哪里是那么好攀的。
自己生的女儿自己心里清楚,兰生脾气随她,如炮仗一般,眼里更是容不得沙子,芙生一心扑在自己的厨娘事业上,瞧着根本不开窍,虽有些手段和心眼,但那点子手段和心眼,她全都留意在了前程上。
两人都不是能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阿谀奉承的,何必到高处去受苦呢?
倒不如找个知根知底,或是家事相当的,人品贵重为上佳,这样也能够过的自在些。
早两年她是不着急的,可偏生这两年瞧着那一类算计小娘子的事儿多,叫她心焦的慌。
而两人的年纪都到了,甚至在许多人家看来,都算是年岁大的了,自己还不着急……她这个做娘的,是一颗心恨不得分成八瓣儿的操心去。
心里越想,习惯性想事情的时候手里干点活儿的胡香娣便揉搓起从祝贺文手中抽出的杂书来,将书页都揉搓皱了。
祝贺文赶紧从她手中抢救这可怜的杂书——虽是杂书,可内容写的极其不错,他才看了两页,没那个打算再去买一本新的。
至于胡香娣与他说的这个话题?
“撮合鹤安与二娘?你也是真能胡想。那俩孩子都不熟,说的话两只手都能数过来,哪里有可能呢?若想撮合,他与三娘倒是算得上志趣相投……”
因着胡香娣这段时日以来一直在给兰生寻摸相看的对象,祝贺文这个亲爹自是多关注了几分的。
身边知根知底且年纪合适的儿郎,他也是考量过一遍的。要么是与他家二娘性子不和,注定过不到一块儿去,要么是配不上他家二娘……至于宋鹤安这个格外熟悉的晚辈儿郎,祝贺文想到过,但却从来没有思量过。
毕竟,二娘兰生与他是真心不熟,他来祝家,不是找筠生,便是找芙生。
想将他与兰生连在一块儿想……真的很难。
因此,胡香娣说出的心里的念头,祝贺文刚听了前两句的时候,那真是一头雾水,全然想不通妻子是怎么将两个不相干的人联想到一块儿去的那种一头雾水。
不过,回过神来细想想,也正常。
兰生倔的像头驴,自打胡香娣给她张罗相看以来,没一个顺畅的,和当年的明姐有一比。
有所谓关心则乱,一乱,可不就容易胡配对么?
家里三个孩子,各个儿都是心里有主意、有成算的,瞧着胡香娣心焦的模样,祝贺文将她揽入了怀中:
“莫想那么多,儿孙自有儿孙福,说不定顺其自然,还能得到想要的好结果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