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两天后, 许轻轻在火车站跟秦向野和邹丽汇合,一道登上了南下的火车。
邹丽这趟也来了,她饰演的杨秀莲虽然没有许轻轻的讨论度高, 但电影热映这几天,她也接到了几家报纸的采访电话,尝到了出名被关注的滋味。
趁热打铁,她还想靠着李主任在京市制片厂还有话语权的时候, 多给自己争取点资源。
虽然她知道, 再和许轻轻争已经没什么意义, 但绝不能凭白把这样好的曝光机会拱手让给许轻轻。
南下的第一站便是紧邻上海的苏城, 上海更洋气,不太喜欢看什么革命啦军旅啊之类的题材,但苏城却更有历史底蕴,这里的观众懂得。
抵达苏城后, 一行人风尘仆仆赶往电视台。
电视台门前的石阶被南方尚有余威的秋老虎晒得明晃晃, 负责这次采访的导播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已经提前收到了主创的资料和电影相关介绍。
接到秦向野一行人时, 导播热情地上前握手, 目光却径直落在许轻轻脸上。
“您就是许知卿同志吧,我们台里好多同志看了你的电影, 都非常喜欢。”他有些激动,“我也是您的影迷。”
影迷。
许轻轻愣了一瞬,电影上映这才几天, 她就有影迷了?
这件事在进入采访的演播厅里后,被得到了证实。
这时候的电视台演播厅还非常简陋,背景一块电影宣传海报,灰色的地毯上放着几把椅子, 一张小桌,主创三人加上一个电视台主持人。还给配了两台不同视角的摄影机架在对面,这便算是不错的规格了。——要知道,这时候的胶片贵,很多节目全程都是一台摄影机直接拍到底的。
灯光一打开,许轻轻就彻底进入了状态。
采访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那主持人大抵是知道面前的两位女主演,其实演女二号的许轻轻受关注度更高,几次都有意无意把话题转移到她身上。
但应付媒体记者,对许轻轻而言实在太简单不过了。
更何况,比起几十年后的靠博标题引眼球的互联网自媒体,这时候的人到底还是淳朴。即便看得出主持人对许轻轻非常好奇,但也不敢问那么大胆直白的八卦问题。问的多还是一些电影创作相关,顶多偶尔开玩笑似的打听一下她的个人情况,说观众朋友们肯定都很想知道。
不过都被许轻轻四两拨千斤,娇憨含笑地挡了回去。
最后又将话题不动声色地引回电影上。
秦导倒是很满意她的八面玲珑,既为电影做了宣传,也没有太过抢风头。
不过坐在旁边有点稍微被冷落的邹丽,心里就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了。
不管如何,她才是这部电影的女主角。但现在不论是观众,还是主持人,亦或是导演,都明显偏心许知卿,这让邹丽心底的那点野心再次蠢蠢欲动。
她几次试着抢话题,主持人问了什么,她都一副雀跃的语气抢先回答。
秦向野瞥了她两眼,没作反应。
只是有时候观众缘这种事,是一门玄学。邹丽面相就不给人亲和的感觉,况且她眼神嘴角里透着的功利和野心,是瞒不过镜头的,她说话表情浮夸又做作,试图模仿首映礼那天许轻轻松弛从容应对媒体的台风。
没有那种娇俏的本钱,却硬要模仿。
只能说,东施效颦。
对面的女主持人尽管一直维持着端庄得体的微笑,但眉梢里略含了几分涵养极好的不耐。
八十年代,能在这种省台担任黄金档节目的主持人,哪个家里没点门门道道。况且影视本为同一行业,几个重点省城的制片厂和电视台,有头有脸的人物基本都互相认识。就比如,在京市的秦向野,认识在上影厂的林鹤声,还会互相推荐演员。
那在苏城的电视台主持人,打听到点小道消息,知道当初秦导这部电影,女主角另有人选,是被眼前这位矫揉造作急切想展示自己的邹丽同志横刀夺走的,也不奇怪。
为了让她闭嘴,主持人不着痕迹把话题传回到导演那儿去,又问了一些比较专业的问题,邹丽总算插不上嘴了。
录制结束的时候,主持人起身,与他们笑着握手。
却把许轻轻单独叫住。
“许知卿同志,我有一位报社的朋友也想采访你,方便再抽出半小时后时间吗?”
这是计划之外的安排,来之前苏城电视台这边并没有说过,很显然,这是面前的主持人想让她卖自己个面子给朋友。
许轻轻看了眼秦向野,秦向野看看手表,就半小时,倒也不算抽不出来,便点点头:“你去吧,我们回去等你。”
于是,他们离开苏城的那天,就新鲜出炉了一份《苏城晚报》。
头版下方里有一篇影评,标题是《老窖酒镇:一部让黄土地长出骨头的电影》。
而副标题是,一个新人演员的惊喜。
文章里有一段话,是这样写的:“这位名叫许知卿的演员,饰演的阿月,用一种近乎粗糙的真实感,把那个年代小镇底层女性在时代的碾轧下与命运挣扎的过程演了出来。这个角色不完美,不讨喜,不善良,但她真实,有血有肉,凡俗本真。”
紧接着,下面是一篇简略的介绍,这位新人演员的来历出身。
当然了,虽然全是按照许轻轻自己的说辞,然后略加以文学修饰与春秋笔法,写出来的结果,却截然不同。
她成了一个从西南贫困大山里走出来的知青后代,为了自己的电影梦背着包袱北上漂泊,却遭生父无情赶出家门,受尽白眼与坎坷,做过纺织工人,甚至还捡过破烂纸壳,辗转求学无门,最后遇上伯乐秦向野赏识,给了她一个女二号机会,一鸣惊人大放异彩的天才女演员。
在转往广城的火车上,看到那份报纸的许轻轻:“……”
她错了,错的离谱。
谁说朴实无华的八十年代,就没有娱记会写这些吊人胃口博人眼球的噱头标题了。
谁知秦向野看到那份报纸,十分严肃地皱了皱眉:“我竟不知,原来你还有过这样的遭遇,你那父亲……”问得欲言又止小心翼翼。
许轻轻:“……”
昨天那报社记者问起这事时,她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嘴,说自己老家并不是京市,前两年才来京市的,为了不把原身躲避乡下包办婚姻的事说出来,她巧妙地给自己装扮了个追求电影梦的说辞。
谁知,到了那记者笔下,就把故事写成了这样。
她扶额,解释:“都过去了,我现在挺好的。您不必担心。”
秦向野点点头,想到她丈夫沈霆屿,这才放了些心。
还安慰她:“是金子哪里都会发光,你好好演戏,将来会成功。”
许轻轻只能尴尬一笑。
旁边邹丽也是一脸复杂地看着她。
没想到,许知卿居然有这么多忍辱负重的过往……邹丽本以为,为了出人头地,自己就已经算是能屈能伸的了,嫁给了不喜欢的李昊,进入了一段注定不会幸福的婚姻。现如今才知道,跟许知卿比起来,她那算得了什么。
以她那样不入流的出身,为了能嫁给沈霆屿,怕也是折下身段,在那方面使了不少心机和功夫吧。
一时间,竟有几分怜悯同情起许知卿了。
许轻轻不知道导演和邹丽在想些什么,只在心头告诫自己,不能因为这是八十年代,就对小记者暗戳戳的八卦不加以警惕了。
省的下次又给她写出什么离谱的小报标题来。
……
开往广城的火车哐当哐当,在一望无际的田野呼啸而过。
与此同时,广城街头。
南方的秋天来得比北方晚,十月的阳光还是潮热的。
街头的人行道上挤满了骑行车的人,和满地的桑塔拉出租车,车铃声喇叭声此起彼伏,混着路边录像厅里传出的港片和茶餐厅里粤语歌的旋律,嘈杂又鲜活。
广城邻近港城,受港城文化熏陶,经济也比内陆更为发达,很多还没有流行到北方区的东西,在这里早已司空见惯。
街角的报刊亭下,一个身穿灰色短袖衬衫,手里拎着只皮包的男人走了过来。他刚从对面那栋陈氏商业大厦里出来,沿着楼下的阴影来到报刊亭前停下,随手翻了翻架子上新到的报纸。
他本没想买,只是随手翻了翻,偶尔会透过这样的方式了解下京市那边的情况。
目光从几张报纸上的标题掠过,落到一份《苏城晚报》的版面上。
那张报纸上印着一张女人的照片,尽管黑白印刷,边角模糊,但那梳着双肩辫,穿着碎花衬衫,腼腆羞涩看着镜头的模样,还是瞬间就唤醒了他记忆深处的模样。
霍晓军几乎是一定,视线停在那张女人照片上。
过了好几秒,他才伸手,拿起那张报纸看了看。
坐在里头叼着烟的报刊老板抬头瞟了他一眼,操一口粤语道:“先付钱,一毛。”
霍晓军没应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零钱票放在柜台上,拿着那份报纸转身走了。
等他回到陈氏大厦时,那份写得绘声绘色言之凿凿的影评版面,已经被他看完了。
走进办公室,霍晓军面无表情把那份报纸仍在桌上,不知是嘲还是讽地扯了下嘴角。
过了会儿,一个拄着拐杖的中年男人缓缓走进来,吩咐:“晓军,去把车开过来,晚上我有个应酬要出去一趟。”
霍晓军回神,低头恭敬地道:“是,陈总。”
被称为陈总的中年男人五十几岁模样,长得浓眉国字脸,身穿中山褂,老布鞋,明明只是一身再朴素不过的穿着,但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非比寻常的气场,让人不敢直视他睿智的双眼。
这中年人腿脚似有残疾,走路不便,拄着拐杖借力,但那拐杖是定制的,手杖上镶嵌一颗鸽子蛋大的紫色宝石,很低调地彰显着此人身价不凡。
霍晓军来到广城后,几经辗转,机缘巧合在这位陈总手下为他办事。
这一整栋陈氏商业大厦,都是这位陈总的。据说是他三年前回国后,投资打造出来的,目前广城的房地产生意有一半都要经他的手。但这也只是冰山一角,没人知道陈总的身家产业到底有多少。
霍晓军走得急,忘了被扔放在桌上的那份报纸。
陈总拄着手杖,随意一扫,目光闲散落到那报纸上。
看了一会儿,他遽然眯眼,忽然伸手拿起报纸,叫住已经走到门口的霍晓军:“这是哪儿来的?”
霍晓军看见自己老板盯着那报纸版面上少女的照片,情绪罕见起伏的模样,眉头不露声色一皱,说:“报刊亭里随手买的。”
陈总猛地转身,颤手指着报纸上的少女,命令他:“马上去查,这个女孩叫什么名字,她是哪里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