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宋谨华看着儿媳妇羞答答的样子, 又看看儿子面无表情的脸,心里无奈叹了一声,表情老是这么硬邦邦的, 也不知道哄哄人。
不过看儿媳妇这模样,昨晚两人应该是和好了,那她就放心了。
许轻轻余光瞥见宋谨华欣慰的表情,低头喝了口粥, 嘴角微不可察翘了下。
看来效果不错。
她给自己这段临场表演打满分。
沈霆屿将女人得意的小表情收进眼底, 吃晚最后一口馒头, 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宋谨华连忙道:“一会儿你开车带知卿到百货商场逛逛, 多带点钱,看她有什么需要的,都买点。也可以到工人俱乐部去,你们年轻人不是都爱去那玩儿吗。哦对了, 听说最近后山滑冰场也开了……”
沈芳菲在旁边听得直眼红:“妈, 我也要去!”
“啧,小孩子家家的, 你哥和嫂子两口子出门, 你跟着去碍什么眼,好好在家复习功课。”宋谨华瞪女儿一眼。
“我都十八岁了, 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沈芳菲不服。
她瘪着嘴,筷子戳着碗里的粥,满脸写着不高兴。但宋谨华权当没看见, 转头对许轻轻道:“去吧,难得霆屿有空,你也别总待在家里。做饭的事不用管了,一会儿我去买菜。”
许轻轻乖巧点头:“谢谢妈。”
沈霆屿起身, 垂眼看着这对婆媳一唱一和,没有表态,转身去了书房。
许轻轻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后,也放下碗筷,上楼去换衣服拿包。
她磨蹭了一会儿下楼,走到玄关时,沈霆屿已经站在那儿了。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军大衣,领口竖襟,黑色长筒靴,衬得整个人笔挺而冷淡,手里拿着把车钥匙。
许轻轻没说话,走过去,弯腰穿鞋。
沈霆屿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知是故意还是巧合,她也加了件浅灰色毛呢外套,跟他身上的一深一浅,莫名有种情侣装的感觉。红色的毛线围巾裹住她半张脸,愈发衬得那眉眼灵动娇俏,鼻梁精致小巧。
“走吧。”他收回视线,推开了门。
……
一出院子,冷风便扑面而来。
许轻轻缩了缩脖子,拉紧围巾,跟在沈霆屿身后。
这么冷的天,要不是看在宋谨华的面子上,她还真不想出门。况且她这个月的两部译制片任务还没做完呢,也不知道下周前能不能赶完……
院子里昨夜下的雪还没化完,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有点打滑。
许轻轻平时都穿平底鞋的,刚才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换鞋时挑了双小高跟靴子。
此时走在还未融化的雪地上,有点不太稳当。
沈霆屿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刻意等她。
许轻轻便踩着他的脚印走,一步,两步,到了吉普车前,他拉开副驾驶车门,侧身在旁边站定。
单臂扶着车门,表情淡淡,没看她,也没说话。
许轻轻愣了一下,沈霆屿居然会给她开门?
稀奇啊。
回想他们第一次去拍结婚证的那天,这个男人是如何将她甩在照相馆门口,自己开着车扬长而去,害得她徒步十几公里走回家的……许轻轻至今想起来,都还想给他一拳。
不过,现在他既然愿意展现绅士风度,她也欣然接受。
弯腰钻进车里,还没坐下,便闻到车厢里有股淡淡的烟草气息,许轻轻不由蹙眉。
沈霆屿要抽烟?还是别人在他车上抽的?
不过这好像也不关她的事,她只是伸手掩了掩鼻子,整理了下大衣便系上安全带。
沈霆屿留意到她动作,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伸手摇下车窗,打开了排风。
这天气本来就冷,许轻轻冷不防被这排风吹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看着他:“你做什么?”
“散散味。”沈霆屿道。
顿了顿,他又补充:“昨晚赶路,警卫员在车里抽过烟。”
许轻轻诧异。
所以,他这是在跟她解释,车里为什么会有烟味儿?
……
车驶出军区大院的时候,门口站岗的警卫兵恭敬朝他们敬了个礼。
等车里烟味散得差不多后,沈霆屿把窗关上,重新扭了下中控台,暖风很快从出风口吹出来,驱散了车里的寒意。
许轻轻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
她没有故意没话找话。
反正他们俩是为了完成宋谨华下达的任务才出来的,双方心里怎么想的,彼此都很清楚。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声音。
沈霆屿单手握着方向盘,即便左臂伤还没好,单手换挡动作也流畅利落。
他的侧脸在挡风玻璃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分明,眉骨深邃,鼻梁挺拔,色相确实不错。
就是脾气太臭。
许轻轻瞥了一眼,收回目光,又把脸转向窗户。
过了两条街,沈霆屿忽然开口:“去哪儿。”
许轻轻转过头,看他一眼。
说话语气这么严肃干嘛?搞得像在跟她讨论什么行军作战计划似的。
“百货商场吧。”她说,“妈让去的。”
沈霆屿没接话,方向盘一打,车子便拐向了另一条路。
又沉默了一阵。
许轻轻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们两个人明明在一个屋檐下住着,在一张床上睡过,甚至已经有过更亲密的关系了,可对彼此的熟悉了解程度,却比这外面的温度还低。
“你不想去的话,”她主动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随意,“可以把我放在路边,我自己坐公交去。你在车上等着也行,逛完了我回来找你。”
沈霆屿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我没有不想去。”他说。
……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许轻轻轻哼。
既然如此,今天不好好宰你一顿,对不起本小姐之前在你身上受过的气。
十五分钟后,车开到内环一家百货商场。
沈霆屿刚把车停稳,熄了火,许轻轻就麻溜推门下车。吹着凉风也不冷了,走路也不打滑了,一来到商场门前她就精神满满。
这家百货大楼是新开的,京市最洋气的商场,一共三层,她跟宁珺来逛过一次,里面东西大多是外贸货,死贵死贵的。她当时只舍得买了支口红,就这也花了她不少私房钱。
一楼的橱窗里摆着假人模特,穿着正当季的冬装。
许轻轻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一楼是日用百货,二楼是服装鞋包,三楼……三楼先不管!先把一二楼扫一遍再说!
她回头看一眼沈霆屿。
他走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肩背直挺,面无表情,哪儿像是在陪老婆逛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呢。
许轻轻不在意,反正只要他负责掏钱就行。
她走进商场,径直奔向护肤品柜台。
玻璃柜里摆着雪花膏,蛤蜊油,还有几款进口香水和面霜,价格都不便宜。许轻轻目光在一排瓶瓶罐罐上扫过,最后指着最贵的那瓶面霜:“这个,帮我拿一瓶。”
售货员看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穿军大衣的男人,立马掬着笑应了声,麻利地去开票。
许轻轻倚着柜台,指尖慢悠悠在玻璃柜上叩了叩。
她打算先试探一下,他愿意付钱就付,不愿意付,她自己买就是。
几十块钱,她也不是出不起。
沈霆屿走过来,接过票单,低头看了一眼价格,眉头都没动一下,就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票子递了过去。
售货员见这位男同志付钱如此痛快,长得又高大英俊,不由羡慕地看了一眼许轻轻,把东西递给她,连声说:“欢迎下次再来。”
许轻轻接过袋子,嘴角翘了一下。
行,还算是不抠门。
她转身,又去了隔壁柜台。
这回她可就不拘着了,手指在玻璃柜上接连点着,“这个,这个,这个,我都要了。”
她看似毫无章法,随性而为,但其实那些东西是她早就看好,想要的。
就看沈霆屿肯不肯买这个账了。
一看来了个大客户,那售货员眼睛都亮了,赶紧噼里啪啦一通算盘,开出长长一溜票单。
许轻轻还是好整以暇倚着柜台,余光瞟着沈霆屿。
他接过售货员双手递上的票单,随意扫了眼,目光在最后一张上停了一瞬。
许轻轻以为他会皱眉头。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票据拢齐,对折,揣进大衣口袋,然后掏出钱包,抽出一踏大团结,数给了售货员。
许轻轻愣了一下。
这些东西加起来可要一百多块!能抵她制片厂两个多月的工资了,甚至比许建设给她的嫁妆还多。
她原本的打算是,如果他觉得她买的这些东西太贵,她就说不要了。
没想到他会真的直接付钱。
“同志,您的东西,请收好。”售货员把几个手提袋送到许轻轻面前,忍不住艳羡道,“您对象对您可真好。”
许轻轻看眼沈霆屿,心思活泛起来。
既然你这么痛快,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
接下来,她从一楼逛到二楼,从护肤品逛到服装店,又从服装店逛到鞋子店,在每个柜台前都要停下来看一看,摸一摸,试一试。
她挑中了一件浅蓝色羊绒大衣,上身试了下,觉得很不错。
这个款式虽然是冬装,但一点不臃肿,将她的腰身束得纤细不盈一握,面料质地也很好,长度也刚刚,衬得她整个人气质优雅轻盈,简直就像为她度身定造一般。
可是看了眼吊牌,要三百九十九。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不要了。”
沈霆屿站在柜台边,突然出声:“喜欢就买。”
许轻轻一顿,抬头看他。
沈霆屿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驻了两秒,然后才移开。
售货员眼尖,立刻笑吟吟接话:“这位同志您可真疼媳妇儿,这件是我们店里最好的货,进口的,上星期才到,整个京市就这一件!您太太眼光真好,您瞧,她穿上多合身,多漂亮啊,跟电影明星似的。一般皮肤黄点的,都穿不出来这效果呢!”
许轻轻被售货员夸得都不好意思了。
她又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浅蓝的大衣显得她皮肤白皙清透,裙摆剪裁也恰到好处,确实好看。
但三百九十九……
她一个月工资才四十二块五,就算加上这段时间攒下的私房钱,也不够买这一件大衣的。
“算了。”她把大衣脱下来,递给售货员,“还是不要了。”
售货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接过衣服,目光艾艾瞟向沈霆屿,还带着几分不死心的期待。
沈霆屿看着许轻轻。
她已经转身去逛旁边的围巾柜台了,步子迈得利落,看不出半点舍不得。但她刚才对着镜子转圈时眼里的亮光,他看见了。
他走过去,从售货员手里拿过那件大衣,走到柜台前,掏出钱包。
“麻烦,帮我装上。”
许轻轻正低头摸一条烟灰色的羊绒围巾,忽然听到隔壁传来售货员喜出望外的声音:“好嘞!同志您稍等,我马上给您包起来!”
她霍然转身。
沈霆屿正把一沓钱票递给售货员。那沓钱,厚得她看着都有点肉疼了。
“你——”她快步走过去,跺了跺脚,“我都说了不要了。”
“我听见了。”沈霆屿接过售货员包好的手提袋,语气淡淡,“但我已经买了。”
许轻轻张了张嘴,突然卡住了。
是,她本来是打算宰他的。面霜,香水,发卡,小皮鞋,一样一样挑过去,心里却是算着账的,觉得这些都是他欠她的。
可他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多说,她要什么就买什么,贵的不皱眉,多的不嫌烦,甚至连价签都不看。现在连她说不要的,他都主动替她买了。
反倒显得她那点小心思,多矫情似的。
“拿着。”他把袋子往前递了递。
“我不拿。”许轻轻转身背对着他。
说不上为什么,她突然来了点气性。
至于到底是气他,还是气自己,她也说不清楚,反正不高兴。
“那就在这坐着,休息会儿,我去趟卫生间。”
沈霆屿把纸袋往柜台上一放,转身往商场过道另一边走去。
……
许轻轻坐在店门口生了会儿闷气,就很快想通了。
她在干嘛呢?他爱买就买呗。
反正又不花她的钱。
就当是她这三个月尽心照顾他老母亲的补偿了!
她低头捶了捶酸软的小腿。
刚才兴致勃勃逛了半天,不觉得累,这阵坐下来休息,反而觉出脚酸了。
出门时,真不该一时臭美穿了双高跟鞋出来。
沈霆屿还没回来,已经将近十一点了,她在考虑一会儿是在外面随便吃点,还是回家吃。
忽然,一道熟悉的嗓音钻入耳中。
“许知卿,你怎么在这儿?”
许轻轻抬头看过去,瞧见许曼丽和一个男人从另一端楼梯上来,手里拎着个袋子,显然也是来百货大楼买东西的。看到她,对方眉梢高扬,显得很意外。
而那个男人转过身来,许轻轻才看清了他的脸。
不是霍晓军是谁。
许轻轻像看见了什么好玩儿的事一般,晒然失笑:“我怎么不能在这儿。倒是你们俩,怎么在一块儿了?”
许曼丽也似笑非笑回敬她:“我们俩,怎么就、不、能……在一块儿了?”
她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炫耀的意味。
视线左右一扫,没瞧见沈霆屿,就许轻轻独自一人。
而她手边,一个袋子也没有。
看来跟她前世一样,每个月只有沈家给的那点微薄生活费,想从吃食里抠点出来买些穿戴物品,都不行。
真是可怜啊。
许曼丽掩唇一笑,故意戳她痛处:“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啊?沈团长呢?没陪你一块儿吗?”
许轻轻没理她,目光落在霍晓军身上。
他比三个月前瘦了许多,头发倒是长长不少,搭在额头上显得颧骨更明显了,眼窝也深了,难怪她刚才没认出他来。
在对上许轻轻视线的一瞬间,霍晓军浑身僵硬。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许多话要说。但望着她,那黝黑的眼神却又慢慢暗了下去,一直暗到瞳孔里都几乎没了光。
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透不过气的东西。
许轻轻看着他这幅样子,心情有些复杂。
按照原剧情,原主和他感情其实挺好的,如果许曼丽没有重生,如果她没有穿越,他和真正的许知卿这时候应该也要开始准备结婚了。可许曼丽一杯下了药的茶,彻底改变了所有人的人生轨迹。
现在他和许曼丽走到一起,她一点也不意外。
毕竟,许曼丽费尽心机,为的就是今天。
“发什么愣?”许曼丽察觉到霍晓军的异样,脸上笑容淡了几分,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动作亲昵,一副宣誓主权的样子,“晓军,择日不如撞日。要不,我们就把结婚的事先告诉知卿妹妹吧。”
“毕竟,她肯定愿意真心祝福我们的。”许曼丽眼神得意地扫过来,盯着她,“你说对吧?妹妹。”
许轻轻扬了下眉。
离上次她在农贸市场见到霍晓军,不过两个来月,短短时间也不知许曼丽用的什么法子,竟然就把他搞定了,这都要结婚了。
想到她和沈霆屿,许轻轻心下嘲讽,估计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
“知卿……”霍晓军终于开口了,声音显得很艰涩,“你……过得还好吗?”
许轻轻还没应声,许曼丽挽着他的手指便蓦地收紧,指甲紧紧掐进他胳膊里,脸上笑容却纹丝不动,“晓军,我妹妹现在已经嫁人了,是团长夫人了。我们俩也马上要结婚了,你可不能再这么叫,免得让人误会。”
霍晓军心口像被什么刺了一刀,僵在那里。
许轻轻看见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各自祝好吧。
她正想找个借口离开,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许知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