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许轻轻站在巷子里,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男人的手搭在窗沿上,深灰色的大衣袖口露出一截军绿衬衫, 骨腕分明。
在这无声的僵持中,他缓缓转过头去,目视前方,不再看她。
但那冷淡侧脸透出的意味却很明显, 如果她再不上车, 就大事不妙了。
许轻轻在巷口站了几秒, 最终还是磨磨蹭蹭上前, 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她没看他,把包搁在膝盖上,系上安全带。
沈霆屿没说话, 也没看她。他发动引擎, 打着方向盘,车子平稳地驶出巷子, 汇入暮色中的车流。
这次他没提前开暖风, 车里异常的冷,再加上车厢里不可名状的沉默, 让许轻轻不自觉打了个冷噤。
她偷偷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淡然,手指搭在方向盘上, 指节修长有力,姿态松弛。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从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读出了一股愠色。
让整个车里的气压都变得很低。
许轻轻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连呼吸都有点干巴。
“咳。”她清了清嗓子。
沈霆屿没反应。
“那个……你今天不忙啊?”她语气故作轻松, “我还以为你已经回部队了呢。”
沈霆屿仍目视前方,冷然不语。
许轻轻:“……”
她鼓了鼓腮帮子,把脸转向窗外。
过了不到一分钟,又转过来,搓了搓肩膀:“车里有点冷,要不把暖风打开吧?”
沈霆屿握着方向盘,面无表情地伸手过去,把按键扭开。
暖风缓缓吹出,车里霜降一般的温度终于暖和起来。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暖气呼呼地吹着,
气氛重新变得沉默。
许轻轻又偷偷看他一眼,男人下颌线绷着一道冷硬的弧度,薄唇抿得很紧。
并未因车内暖气而有任何松动。
她咬了咬嘴唇,手指在布包带子上绕了两圈,眼眸流转片刻,小声说:“这条围巾,你戴着还挺好看的。”
静了两秒。
沈霆屿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顿了一下,终于纡尊降贵地:“嗯。”
一个“嗯”,就没有下文了。
许轻轻等了几秒,确认这个“嗯”就是全部的回答了,嘴角抽了抽。
无语,她都主动找几次话题示软了,他还是这幅冷淡倨傲模样,她干嘛还要热脸贴冷屁股。
她和那杨卫国清清白白坦坦荡荡,她怕什么?
你不说话,我也不说。
许轻轻在心里傲娇哼了声,将头一扭,靠着窗户闭上眼,自顾小憩了。
……
车子拐进军区大院的林荫道。
一在家门口停下,许轻轻就先一步下了车,也不等沈霆屿,便迈着小快步穿过院子,进了屋。
沈霆屿落后几步,看着女人背影,下颌依然抿着。
屋里传来宋谨华的声音:“知卿回来了?霆屿呢,他不是去接你了吗?”
沈霆屿站在院子里,听着那女人嗓音脆甜地和他妈说着话,垂头,把搭在肩上的围巾扯下来,在修长手指上交叠几圈,漫不经心扔进了车里。
进了玄关,换鞋,挂大衣。
他抬起视线,落到墙上的那只帆布包,上面印着“京市电影制片厂第一届演员培训班”字样,疏懒收回视线。
许轻轻已经放下东西进厨房去帮忙了。
晚饭是宋谨华一手张罗的,尽管这两天家里少了个沈芳菲,但她还是做了好几个菜,将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许轻轻洗了手过来,像往常一样在桌边坐下,接过宋谨华递过来的饭碗,低头扒了一口米饭,神情一点也看不出与平时有什么区别。
沈霆屿去了趟书房,晚几步才过来。
他坐到许轻轻对面,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自己碗里,整个过程没看对面的女人一眼,也没说话。
宋谨华夹菜的动作却在半空顿了一下。
她看看儿子,又看了看儿媳妇。
许轻轻低头吃着饭,眉眼安静,不发一语。
沈霆屿姿态从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小夫妻之间只隔着一张饭桌,不远不近,可全程零交流,连个眼神的对视都没有。
宋谨华觉得不对劲。
早上出门时俩人还好好的,傍晚回来就又僵上了。
这是吵架了?
她先给许轻轻夹了一块排骨,又给沈霆屿夹了一筷子青菜,笑着开口打圆场,语气故作轻松:“霆屿,给你媳妇儿夹块鱼,她爱吃。”
沈霆屿连眼皮都没动一下,语气平淡:“要吃自己夹。”
宋谨华嘴角的笑意僵了一下。
她看一眼许轻轻,儿媳妇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甚至还抬头对她笑了笑,乖巧懂事得让人心疼。
宋谨华重新掬起笑脸,给许轻轻盛了碗汤,说:“喝点汤吧,这两天降温了,你上一天课回来,肯定饿坏了吧,快暖暖身子。”
“谢谢妈。”许轻轻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语气温柔,一如既往。
可她低头喝汤的时候,睫毛垂着,却没有看沈霆屿。
沈霆屿也没有看她。
这下宋谨华确认,两人应该是吵架了,在闹小脾气呢。不用说,肯定是儿子的臭脾气又犯了,说了或是做了什么惹儿媳妇不高兴的话和事。
这个犟种,随了他爸。
他爸年轻时候就是这样,大老粗直男一根筋,一点也不懂怎么哄媳妇儿,老是惹她生气,经常把宋谨华气得不行。偏偏他还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理直气壮的。
宋谨华瞪儿子一眼,叹了口气。
吃完饭,许轻轻要帮忙收拾碗筷,被宋谨华按了回去:“你别动了,休息去,让霆屿陪你出去走走吧。”
她朝儿子使了个眼色。
……
许轻轻不想在家跟沈霆屿面对面杵着,看他那张冷冰冰的脸。
她拿上一条披肩,便出了门去。
这个年代人们夜晚的娱乐活动并不多,家里有电视剧收音机的,就一家人一起看看电视听听广播,基本九点钟不到就开始睡觉了。
军区大院的部队作息更是固定,一般晚上刚吃完饭还会有人出来遛弯活动,到了七八点,小区里基本就见不到什么人还在外面瞎溜达了。
也好,省得清净。
许轻轻拢了拢披肩,独自走在树荫小道上。
一想到待会儿回去,又得面对宋谨华的同房督促,她就烦闷。
另一边,宋谨华把厨房收拾干净,擦着手回到客厅,却见电视还开着,屋里一个人也没有。
楼上的卧室门关着,她又往书房看了一眼,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她过去,推开门。
沈霆屿靠在椅子里,一双无处安放的长腿搭在书桌上,手枕在脑后,面前摊着本军事理论,但半天没翻一页,目光落在窗户外,不知在想什么。
“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让你陪知卿出去走走吗?她人呢?”
“出去了。”
“早上出门还好好的,下午回来就板着个脸。”宋谨华盯着他,“人家知卿哪点惹你了?还是你又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沈霆屿眉头微蹙了一下:“没有。”
“没有?没有你给人甩脸子?”宋谨华气不打一处来,儿子这臭脾气简直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硬得像块石头,忍不住数落他,“瞧你刚刚那什么态度?一个大男人,哄哄自己媳妇儿,又不会少块肉。”
“去,出去找找她。”宋谨华下巴一抬,“跟她说几句软话,道个歉,小两口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把话说开了,床头吵架床尾和。”
沈霆屿坐着没动。
宋谨华板脸瞪他一眼:“去啊,还要我押着你去不成?”
沈霆屿无奈,慢慢站起身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穿上。
推开门,走进夜幕里。
军区大院的夜晚很安静。
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地斑驳。
时不时有人家窗户里传出说话的喧闹声,收音机广播声。
沈霆屿沿着林荫道走了一段,没看到许轻轻的身影,大晚上的,她能溜达去哪儿。
大院晚间,只有生活区东边的篮球场那片热闹点,球场是几年前军区修给家属用的。沈霆屿偶尔休假在家,也会来这边晨跑,白天常能看到有人在这儿打球。
此刻昏黄的路灯下,几个年轻人正在那儿打得火热。
沈霆屿本没注意,视线忽然一扫,发现许轻轻站在球场不远处的台阶上。那几个小伙子一见有漂亮姑娘观战,顿时来了劲,运球投篮的动作都带着几分刻意表现的卖力。
篮球被拍得哐哐响,运球运着运着忽然来了个背后换手,在胯/下来回倒腾,动作浮夸得像在表演。
有个年轻人投完篮,手还维持着投篮的姿势,便立马转头,朝许轻轻的方向咧嘴笑了下。
许轻轻也捧场地鼓起掌来。
旁边几个小伙子顿时起哄,好像那人中了什么大奖一般,在那儿勾肩搭背地打趣他。
沈霆屿站在球场另一端的树影里,看着这一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下颌线却愈发抿紧了。
过了会儿,那个投篮的年轻男人跑过来,手里拿着瓶北冰洋汽水,朝许轻轻走去。
他不知道对她说了句什么,许轻轻摆了摆手,那人却不走,还在说什么。这时另一个打球的同伴也跑了过去,抹着脸上的汗,笑着逗了句乐,引得几人都笑了起来。
许轻轻接过了那瓶汽水,笑吟吟说了什么,那小伙子红着脸挠挠头,兴奋地倒退着跑了几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得一个趔趄,又被远处的同伴一阵起哄取笑。
沈霆屿远远瞧见这一幕,原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这下彻底冷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这里有个男主初步发现自己媳妇儿很有魅力,并且埋伏在身边的情敌有点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