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二天早上, 许轻轻下楼的时候,饭厅里只有宋谨华一个人。
桌上摆着早饭,碗筷却只有两副。
宋谨华拿了一碟酱菜从厨房出来, 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抬头朝她笑了笑:“起啦,粥刚煮好,快来趁热吃。
许轻轻走到桌边坐下, 扫了眼对面的空位。
“霆屿一早就走了, 说部队有急事, 连早饭都没吃。”宋谨华把粥碗递到许轻轻面前, 看了她几眼,说,“你们俩,昨晚是不是又闹别扭了?”
今几个早上她亲眼看到儿子从书房里出来的, 说明昨晚他压根没在楼上卧房睡。哄个人都哄不好, 真是出息。
许轻轻没接话,低头喝了口粥。
宋谨华见她这样, 便没再问, 给她夹了一筷子酱菜,“你别往心里去, 霆屿这脾气打小就朝他爸,是个倔的,不会哄人。”
“但你爸这人啊, 是心头热,就是嘴上不会说。当年我跟他生气,他能三天不跟我说话!等第四天见我还不理他,就自己去学着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端到我面前, 说一句“吃吧”,喏,这样就算认错了。”
许轻轻听宋谨华讲起她当年和沈霆屿父亲的故事,觉着沈霆屿那又臭又硬的脾气还确实挺跟他爸一脉相承。
能跟自己老婆冷战三天不说话,这是等着媳妇儿主动去哄他呢?
“妈跟你说这些,不是给那臭小子开脱。”宋谨华拍拍她的手背,语气和蔼,“妈是过来人,知道你心里委屈。你嫁进咱们家,没办酒席,连个像样的婚礼也没有。他倒好,一结婚就去了前线,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回来了也不疼人,整天板着个脸,跟谁欠他八百块似的!”
许轻轻见宋谨华这么埋汰自己儿子,忍不住笑了下。
见她笑了,宋谨华也笑笑:“所以你千万别多想啊。他就是那个德性。”
“嗯,我知道的,妈。”许轻轻点点头,“我没多想。霆屿是军人,部队有事肯定得回去,我理解。”
她怕只怕,多想的那个人是他。
……
京市西郊,某装甲部队驻地。
营房前的操场上空荡荡的,几只麻雀停在单杠上,远处的靶场传来零星的枪声,新兵连的士兵正在训练。
曹磊从办公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吹了一口正要喝,忽然听见一阵引擎声。
一抬眼,就见沈霆屿的吉普车从主干道那边开了过来,一个干脆利落的甩尾停在了楼坝前。
岗位兵看见车牌,立正敬了个礼。
车门打开,军靴踏地,沈霆屿从驾驶座下来。
他一袭笔挺军服,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道冷硬的下颌线。
曹磊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办公楼台阶上,看着那道冷峻身影大步流星朝自己走来。
“你不是有一周病假吗?”曹磊上下打量他一眼,嘴里啧啧两声,“大早上的跑部队来干什么?不在家好好养伤,跟你的漂亮媳妇多待几天?”
沈霆屿走上台阶,在他面前停下,淡淡瞥了他一眼。
“在家待不住。”他迈步往办公楼走。
“待不住?”曹磊跟在他后头,眼里顿时多了几分过来人的了然和促狭,“我看你是跟媳妇儿吵架了吧?莫不是昨晚被赶出来了?”
沈霆屿没理他,径直往前走。
两人进了办公室,曹磊从裤兜里掏出包烟,递了支过去。
沈霆屿没接,目光落在窗外的操场上,看着那群正在操练的士兵。
“怎么了这是?”曹磊把烟塞回自己嘴里,点上,“一大早跑这儿站岗来了?跟丢了魂儿似的。”
仔细看才发现,沈霆屿眼下的青黑好似比平时重了一些。
这人回去养伤两三天,竟是比在滇南战场昼夜不眠时还磋磨的样子。
多年的老搭档了,一瞧他这模样,曹磊心里就跟明镜似的,这家伙哪是在养伤,分明是心里窝着火,跑部队来消气了。
“滇南那边的战况报告。”沈霆屿回身,目光落到墙上的军事地图,“交上去没?”
“交了,批都已经批了。”曹磊拉了把椅子坐下,“上面对你这次的指挥评价很高,尤其是拔点作战那次,说你“临危不乱,指挥果断”。所幸你这次负伤没伤到要害,不然咱们军可要损失一位未来的将才了。”
“后面这句也是上头说的?”沈霆屿睨他一眼。
“嘿嘿,这句是我加的。”曹磊笑道,“放心,指日可待了。”
沈霆屿这次在滇南立了功,从他们开拔回来,部队里就都在传,他可能要升了。
以他的年纪,这个速度,不说是火箭,至少也是同批里的头一份。但升调这种事,也不是只看战功。还有资历,人脉,派系,方方面面都要平衡。
现在就看上面的意思,会把他调到哪个位置去了。
“老路那边。”沈霆屿忽然开口,“是不是要动了?”
曹磊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老路是他们师的装甲特种旅旅长,但常年训练驻扎冀北,前段时间就传出他要升调,去南方军区。他要是走了,位置就空出来了。部队里都在猜谁会接,有人说是副旅长韩炜,有人说是从上面空降……毕竟那支部队素有狼军之师威名,一般人根本镇压不住。
曹磊缓缓皱眉,把烟掐了,十年老搭档,他知道沈霆屿不会无缘无故问起这个。
他这是把目标放在了特种旅那边。
沈霆屿转身,看向曹磊:“上面什么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曹磊没好气道,“上面有意提你当副旅长,但不是去老路哪个位置!”
沈霆屿眉头微皱了一下。
“陆军的合成旅,编制比咱们这儿大,装备也比咱们新,位置也离京市近。那个副旅长到年龄了,上面想把你调过去。那个位置,比你留在咱们师提副旅长含金量高得多。你要是去了那儿,干两年再往上走,比在这儿快多了。那边离政治中心近,机会多,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沈霆屿没有接话。
他目光落在那张军事地图上,看着那条蜿蜒的国境线,看着那些用红蓝铅笔标注的等高线和火力点,沉默着。
半晌,他开口了,“那老路那边,谁接?”
“你疯了,难不成还真想接老路的摊子?”曹磊激动起来,“那支部队可是全军的尖刀旅,最难啃的骨头,多少人眼睛盯着!你有没有想过,去了那边,日子能好过?”
沈霆屿看着曹磊,军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眉骨,只露出一双漆黑的、坚定的眼眸。
“我知道。”他说。
“我会向上级申请,自请调任。”
……
今天周二,不用去培训班。
许轻轻去了制片厂,把赶出来的那部译制片台本递交给安科长。
中午在食堂打饭时遇到宁珺,宁珺拉着她的手走到角落,神秘兮兮道:“你听说了吗?我们制片厂最近要筹备拍一部农村题材的电影,由秦向野导演操刀,正在全国选角呢!”
宁珺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报纸。
上面有块不大的位置印着几个黑字:“《老窖酒镇》主要角色全国征选。”下面几行小字,写着报名条件、时间、地点。最后还有一句:欢迎各地文艺团体及个人踊跃报名。
许轻轻接过报纸,目光一瞬不瞬盯着那则告示,不可思议:“怎么我在培训班都没听说这事?”
“那我咋知道,反正现在我们制片厂好多小姑娘都准备去面试了,你不打算去试试?”
“去,当然要去了。”
“时间就在这周六。”宁珺指了指告示上的地址,“到话剧团去初选。不过……你们安科长那边,肯放你走吗?”
“安科长那边,我会去说的。”
许轻轻把报纸叠好收起来。安科长肯定是不愿放人的,但她既然有办法说服她让自己去上培训班,就有办法让她同意自己去参加电影选角。
这个机会,她已经等待很久了。
翌日一早,许轻轻特地比平时早出门一刻钟,赶上第一班公交车。
到培训班教室的时候,还没来几个人。
邹丽也没来,许轻轻便放下包,先去打了点开水回来。
过一会儿,邹丽终于姗姗来迟,许轻轻忙放下杯子,从布包里掏出那份报纸,兴奋地朝她招了招手:“告诉你个事!北影制片厂要选角了,秦向野导演的新片,正在全国征选,我打算这周六去试试。”
邹丽低头看了一眼那则启事,却只是“哦”了一声,坐到座位,不咸不淡地说:“挺好的,你去试试呗,说不定就选上了。”
许轻轻本来还以为她把这个消息告诉邹丽,她一定会跟她一样激动得不行。
结果她却如此平静。
顿了一会儿,许轻轻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你早就知道了?”
“啊…知道啊。”邹丽眼神躲闪了下,不以为意地扯扯嘴角,“不过知道又能怎么样?这种所谓的全国征选,就如同大海捞针,说不定人家主角早就已经内定了,哪儿还轮得上你我啊?去了也是白去。”
“况且这是个农村戏,演的都是农村妇女,你瞧你的长相身段,哪点儿像个农村人啊。”
许轻轻默然片刻。
邹丽明明知道了,却没跟她提起这事。
现在还话里话外还都是对她的否定,以及无形的劝阻。让她不太舒服。
“话也不能这么说。”
许轻轻表情也淡了几分,把报纸收起来,“你这个人就是太悲观。我就是去试试,又不会损失什么。”
“行,你爱去就去吧,反正这种内定的角色,是轮不上我们这些没门路的普通人的。”邹丽哂然。
许轻轻皱了下眉,没再和她多言,回到自己座位。
……
一直到周五傍晚,沈芳菲从学校放假回家,沈霆屿也终于从部队回来了。
许轻轻今天在培训班结束得早,就没让宋谨华下厨,自己在厨房忙活晚餐。
听到外边汽车的引擎声时,她站在窗户里望了一眼。
沈霆屿穿着制式的军服,身型笔挺,步伐朗阔,裹就一身冬日寒风从外头大步进来,浑身气场让这宁静的院子都顿时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才几天不见,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冷感又回到了他身上。
许轻轻收回视线,把手里刚洗好的苹果咔嚓削成了两半。
沈家又热闹起来。
客厅里,沈芳芳正咋咋呼呼说着下周她们学校开运动会的事,宋谨华坐在沙发上,一边织毛衣一边听着。
许轻轻端着切好的果盘去客厅,沈芳菲问她:“嫂子,明天你有没有什么安排?我们去后山溜冰场玩吧,我约了几个同学,叫上我哥也一块儿!”
“明天我有点事。”
正好不知道怎么跟她们说,沈芳菲问起,许轻轻便顺道提了出来,“制片厂那边的事。”
其实是她要去话剧团面试选角。
“怎么周六还要加班啊?”沈芳菲拿起苹果啃一口,含糊地嘟囔。
这时书房的门开了,沈霆屿拿着份文件从楼廊那边走出来。
沈芳菲立马道:“哥,明天去滑冰呗!后山那个溜冰场开了,我同学说可好玩儿了。”
还记得以前小时候,她哥经常带她去滑冰。沈芳菲好怀念小时候的光景,但自从她哥进部队后,就再也没有带她去玩过了。
“不去。”沈霆屿看都没看她一眼。
“为什么呀?你明天又没事。”沈芳菲翻了个白眼。
沈霆屿慢条斯理顿步,视线朝这边瞥来一眼,语气很淡:“你嫂子都有事,我就不能有事了?”
坐在客厅吃水果的许轻轻:“……”
她怎么感觉这句话是冲她来的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