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二天早上, 许轻轻是被楼下的动静吵醒的。
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缕晨光,院子里树上鸟儿叽叽喳喳叫着,难得的一个大晴天。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受伤那只脚不小心碰到被子,脚踝处传来一阵钝痛。
“嘶”她倒吸一口气,彻底清醒了。
低头看一眼,脚踝肿得好像比昨晚更厉害了, 皮肤上的青紫洇开一大片, 看着有些吓人。
许轻轻都怀疑沈霆屿到底专不专业, 她脚这么疼, 哪像只扭到韧带,怕是连骨头也错位了吧。
最还是得去医院看看。
她叹了口气,慢慢坐起来。
周一培训班还有课,就她现在这个样子, 别说去上课, 连下个楼都费劲,肯定是要请假的。
只是让谁去帮她请呢……许轻轻犯了难。
其实本可以打个电话给邹丽, 让她帮忙向田老师说明一下情况。可自从上次那件事后, 她就不太想去麻烦邹丽了。
至于沈霆屿,她想都没想过。
她穿上衣裳, 准备自己慢慢扶着楼梯下楼,门一打开,刚踮着脚走了两步, 就看到沈霆屿上楼来了。
他大步朝她走过来。
许轻轻一见到他,就像炸毛的猫一般,下意识绷直了身体,把脸别到一边:“不用你帮忙了, 我自己会走。”
她说着就要从他身侧挤过去。
沈霆屿站在那儿,看着她,没动。
许轻轻推了推他硬邦邦的肩膀:“麻烦让让,你挡着我路了。”
沈霆屿眉梢微抬,倒也没说什么,往旁边退了两步。他看着女人像只瘸腿的兔子,倔强地一蹦一跳扶着楼廊往下走。
感受到身后那道灼灼的视线,许轻轻脊背愈发挺得笔直,抱着坚决不能让他看笑话的态度,愣是身残志坚地单脚蹦到了一楼饭厅。
她一屁股做到桌边,拿起油条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沈霆屿这才不慌不忙地下来,在她对面落坐。
那头宋谨华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说:“一会儿吃完我要到你们舅舅家去一趟,你二舅妈生日。你们俩今天要是没事,跟我一块儿去吧?”
宋家是个大家族,宋谨华还有两个兄长,一个在南京,一个在青岛。留在京市的只有两个隔房堂兄弟和远戚,平时走动不算密切,但也时不时在来往。
宋谨华那几个堂兄虽然从商,但他们有远见,如今都在培养自己的孩子往从文从政这个方向走。而沈家扎根在军政体系,沈霆屿又肉眼可见的前程无量,是以那几位表舅一直都十分看重他。
这也是宋谨华第一次邀请许轻轻进入沈家的人际关系,说明她已经从心底接受和认可许轻轻这个儿媳妇了。
沈霆屿听出了明白母亲的弦外之音。
他顿了顿,看许轻轻一眼。
许轻轻却道:“妈,我这脚还没好,去了也不方便,反而给二舅妈添麻烦,还是下次吧。”她不想去。
宋谨华看她一眼,又看向沈霆屿。
沈霆屿把碗放下,说了句:“我也去不了,还有事。”他没多解释。
宋谨华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妇,无奈道:“行吧,你们忙你们的,我带芳菲去就行。”
吃过饭不久,二表舅那边就派小轿车过来接宋谨华了,沈芳菲兴冲冲跟着宋谨华上了车,家里便只剩许轻轻和沈霆屿两个人。
许轻轻今天肯定不会出门的。她打算先把昨天换下来的脏衣服给洗了,如果还有时间的话,就再翻译几篇稿子。其实她心里还挂念着电影选角的事,脚又伤了,怪烦的,根本没心情做别的。
沈霆屿进了书房,许轻轻也没管他。她又像早上那样,自己跛着个脚,磨磨蹭蹭爬上二楼,把那篓子脏衣服拿下来,搬到院子外边的洗衣槽去浆洗。
冬天洗衣服真挺冻手的,沈家别的电器都置办齐全了,就差一台洗衣机。
许轻轻只得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又拄着拐,一步一步挪到院子,把热水兑进洗衣槽里。
她在外边来来回回地忙碌,明明脚都肿成那样了,却还像只不知停歇的云雀儿,在院子里穿来穿去。
沈霆屿站在书房窗前,看了会儿她的身影。
女人弯着腰,单脚撑地,把一件毛衣浸到水里,搓了两下,又停下来揉揉脚踝,皱了皱眉,然后继续洗。
她就那么倔着,从头到尾没往书房的方向看一眼,更没开口让他帮忙。
沈霆屿垂下眼,手指在窗台叩了两下。
片刻后,他转身走出书房。
……
沈霆屿刚走到院子,院门外便传来一声洪亮的汇报。
“沈团长!”
一个穿军绿大衣的警卫员小跑过来,在院门外立定敬礼:“门口有人登记,说是您家里的亲戚,一位叫许曼丽的同志,要不要放她通行?”
沈霆屿脚步微顿。
许曼丽。
他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淡淡问了句:“几个人?”
“就两个人,一男一女。女同志自称是您爱人的姐姐。”警卫员顿了顿,目光悄然往洗衣槽那个方向瞟了眼,又立马收回,补了一句,“那个男同志叫霍晓军,二十出头。”
听到这个叫的霍晓军名字,沈霆屿眼前几乎是一秒就闪过上次许轻轻说起他时眉飞色舞的表情——
“哦~~你是说那个高高瘦瘦、鼻子很挺,单眼皮,长得还有点像基努里维斯的那个——霍晓军啊。”
他移动视线,目光往那边正在竖起耳朵偷听的许轻轻掠了一眼。
几秒后,他语气平淡道:“让他们进来。”
“是!”警卫员转身跑了出去。
那头,许轻轻皱眉停下捶衣棒,这个许曼丽又来做什么?
她都已经得偿所愿和霍晓军在一起了,还往沈家跑什么跑,是生怕日子过得太顺遂不搞事不安宁吗?
站在院子里的沈霆屿忽然转身,朝她走过来。
他走到洗衣槽前,看了眼那盆泡着凉水的衣裳,又看了看许轻轻肿得老高的脚踝,眉头拧了起来。
“你这脚不想要了?”他语气很沉。
许轻轻继续洗,瞥他一眼:“你不是有事吗,怎么还在家。”
“放那儿,别洗了。”在部队发号施令惯了,现在跟她说话也像在下命令似的。
可惜许轻轻不吃他这套,头也没抬:“我自己的脚我自己心里有数。”
“有数?”沈霆屿盯着她,冷笑了一声,“你再这么折腾,等肿消了伤也好不了。”
许轻轻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鼓着腮帮子不说话,继续搓那件针织衫。
沈霆屿抿唇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手里的衣裳夺了过去。
“你干什么——”
“回屋。”他把衣裳扔回洗衣槽,水溅了几滴起来落在他袖口,也浑不在意,只抬手将袖口挽至肘间,淡声道,“待着去。”
许轻轻愣了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了他一会儿。
男人挽起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腕掌骨节分明,一双握枪的手此时却捉着她的毛衣,低头认真搓洗。
画面虽然违和,但竟莫名给人一种奇异的笨拙憨态感……
许轻轻有点想笑。
但她蓦地回神,猛然想起什么,忙伸手去抢:“不用你帮忙,我自己能洗。”
“能洗?”沈霆屿冷冷瞥她一眼,“洗到一半再把自己摔了,那只脚也废了。”
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许轻轻被他这句噎了一下,不管不顾,又要去夺。
“你快还给我!”
两人就这么拉扯起来。
沈霆屿被她扑挠得有点不耐烦了,正打算制服她,“许知卿,你给我消停——”
话音忽然消失。
只因两人争扯间,洗衣槽里堆着的衣裳被翻动几下,最底下那件薄薄的,浅色的半圆形布料露了出来。
是一件贴身的内衣,米白色。
许轻轻的脸腾一下就红了。
她猛地伸手把那件衣裳往水里一按,冲他恼羞成怒道:“我说了我自己洗,要你管!走开啦!”
沈霆屿的手僵在半空。
他目光从那件被摁进水里的内衣上移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只是薄唇抿起的弧度却透着一丝不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别过头,把手抽回来。
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哟,知卿妹妹,沈团长,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
许曼丽和霍晓军恰在这时来到沈家,隔着矮栅栏看了过来。
许曼丽站在院门外,目光在沈霆屿和许轻轻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又在洗衣槽里满满当当的一堆衣裳上停了一瞬,嘴角不自觉勾起。
看来许知卿在沈家过的,还是整日洗衣做饭干家务的保姆日子嘛。
跟她上辈子比起来,一点儿没变。
许轻轻悄悄瞪沈霆屿一眼,将他推开了些,转身没好气地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今天来,又有什么事?”
“一家人怎么说话这么见外。我和晓军专程来看你,你还不欢迎啊?连口水也不请我们进去喝?”许曼丽看见许轻轻在洗衣服,心里那点不平瞬间就舒坦多了,脸上笑吟吟的,还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沈霆屿不咸不淡看了眼来人,目光在霍晓军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请进吧。”
他不动声色瞥许轻轻一眼,见她并没有盯着霍晓军看。
但霍晓军却一瞬不瞬盯着她。
眼底有诸多情绪浮动。
他沾在沈家的独栋小院外。从他进军区大院起,一路看着这里面绿树成荫,道路笔直,森严肃立的岗哨和一栋栋小楼错落,无处不透着权柄的秩序与威严,心情就难以言喻的复杂。这里面随便一户人家的门槛,都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是他一个穷小子这辈子都无法仰望的。
而许知卿,如今就嫁给了这样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住在这样可能他到死都买不起的大房子里。
难怪。
难怪她头也不回地选择离开了他。
“走吧。”许曼丽拽了拽霍晓军的胳膊,将走神的他扯了回来,“咱们进去说话,也顺便参观参观,你未来小姨妹和妹夫的家。”
两人推开栅栏走进院子,这时才注意到,一直站在那儿没挪动的许轻轻,原来脚崴了,那脚踝还裹着一圈白色纱布。
哈!
许曼丽见状心头更痛快了。
脚崴了都还得当牛做马地洗衣裳,看来许知卿在沈家的日子,比她想象的还要惨呀。
许曼丽正暗自得意,嘴角那抹弧度还没来得及收起。
就见沈霆屿突然一弯腰,捞住许轻轻膝弯,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许曼丽:“???”
霍晓军:“……”
许轻轻惊呼一声,下意识攀住他脖子,“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沈霆屿抱着她转身,语气冷虞:“想脚残废的话,你就再多蹦跶一会儿。”
许曼丽和霍晓军怔怔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冷峻挺拔的男人面无表情将怀里的小女人往臂弯里掂了掂,径直将她抱进屋里去。
全程连看都没看他俩人一眼。
只在迈进门里时,随口丢了句:“自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