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周五傍晚。
沈霆屿的吉普车驶进大院时, 天色已经渐暗。
冬日里天儿黑得早,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也已掉得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静静伫立着。
沈霆屿熄了火, 在车里坐了片刻。
他目光落在小楼亮着灯的窗户上。厨房的玻璃蒙着一层雾气,里面有个人影在灶台前忙碌,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能一眼就能透过那纤细身形分辨出是谁。
他就那么静静看了会儿。
才拔下车钥匙, 推门下车。
军靴踩在青砖地面上, 比平时略沉一些。
推门进屋, 一股浓郁的羊汤鲜味便扑面而来。
许轻轻正在厨房里忙碌。
她今天回来得早, 去菜市场买了两斤剩下的羊蝎子,又买了两根白萝卜和一些蔬菜,打算做个羊汤火锅,祛祛湿寒气。
羊蝎子焯了水, 浮沫撇干净, 姜片拍下去,再放进陶瓷砂锅小火慢慢炖着, 香味不一会儿就飘满了整个屋子。
她站在灶台前, 用勺子舀了点汤,低头吹了吹, 尝一小口,自言自语道:“唔,好像淡了点。”
又往里加了半勺盐, 这才盖上陶盖。
沈霆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女人忙碌的身影。
她系着一条围裙,炉火映着她的侧脸,为她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挺翘鼻尖的阴影落在另一边脸颊上,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移动。
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几缕,贴着脖颈,被锅边的热气熏得微微卷翘。
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手指从鬓角划过耳廓,那道弧线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她就那样站在灶台边,被热气、灯光和暮色包裹,整个人仿佛一幅浸在暖色调里的画。
那头宋谨华戴着老花镜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那件她织了半个多月的毛衣,正数着针脚,一抬头见沈霆屿站在厨房门口,出声:“回来啦?正好,去试试这毛衣,看合不合身。”
正在厨房里炖汤的许轻轻听到宋谨华说话的声音,一扭头,才发现沈霆屿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就站在她身后不远。
悄无声息地,走路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她颦眉看了他一眼。
沈霆屿却在她看过来的前一秒,就已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宋谨华。
他一边走,一边脱下身上军服外套搭在玄关,接过宋谨华递来的那件藏青色毛衣,头也没回往书房那边去了。
许轻轻:“……”
莫名其妙。
……
羊汤火锅做好了,热气腾腾端上桌。
“开饭啦!”
许轻轻将锅盖一接,羊汤的香味瞬间弥漫整个客厅。
“哇!嫂子你炖的羊肉啊?好香啊!”
“是羊蝎子火锅,吃了驱寒保暖。”许轻轻把汤锅放到桌子中央,又把准备好的一盘盘蔬菜和肉丸端过来,另外还有葱花和香菜,以及必不可少的麻酱腐乳。“想吃什么自己加,就跟烫火锅一样的。”
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要想沈家人不对她去拍电影的事持反对意见,就得先做一桌好吃的,把他们的嘴堵住再说。
羊蝎子汤熬得如同牛奶般稠白,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混着白胡椒的鲜美味道直往鼻腔里钻,引得人食欲大动。
沈芳菲迫不及待就要开动,被宋谨华拍了一下手背:“没规矩,等你哥和嫂子。”
“哎呀哥也真是的,这吃饭的点,他还在忙什么呢?真是的,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沈芳菲盯着面前的食物,望眼欲穿地嘀咕。
许轻轻把最后一盘萝卜片摆上桌时,沈霆屿换上宋谨华新给他织的那件毛衣,从书房出来了。
她抬头看了眼,手上动作顿了顿。
那件藏青色的毛衣穿在他身上,比他平时穿军装少了些冷硬的距离感,多了几分居家的人夫感。
羊毛线织得密实,服帖地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身型比例,领口露出一小截深色衬衣的边,衬得他下颌线愈发深邃俊美。
许轻轻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低头把菜放好,坐下准备吃饭。
“嗯,不错,穿着刚刚好。”宋谨华视线满意地在沈霆屿身上扫了几眼,“我起先还担心织小了呢,看来是你这段时间瘦了些。”
“妈你偏心!怎么就哥有毛衣,我没有?”沈芳菲噘嘴撒娇。
“你这丫头,见天缠着你嫂子给你做裙子,你自己数数,都几套了?还好意思说我偏心?”宋谨华嗔瞪她一眼,“你哥都没份儿呢。”
这话说的,简直话里有话。
许轻轻感觉宋谨华有点故意在点她的意思,只能假装听不懂,低头舀了一碗汤。
“急什么,等我慢慢织。放心,保管你们每个人都一件。”宋谨华又笑着说。
沈芳菲这才总算依了,伸出筷子去捞锅里的菜,迫不及待蘸上调料就往嘴里放,烫得她龇牙咧嘴,惹得宋谨华和许轻轻都不禁失笑。
“妈,您尝尝这个。”许轻轻给宋谨华盛了一碗汤。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的男人,顿了顿,又给他也盛了一碗递过去,语气像极了一个关心丈夫的温柔妻子:“你也多吃点,妈说你都瘦了。”
沈霆屿看她一眼,没说话。
宋谨华喝了一口汤,只觉得这汤入口醇厚,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展开了,暖洋洋的,别提多熨帖了。
沈芳菲啃完一块羊蝎子,满嘴是油的抬头:“嫂子,你是怎么想到用羊蝎子做火锅的,太好吃了!”
“在乡下跟我外婆学的。”许轻轻笑笑,“我们老家那地儿,冬天湿冷,小时候家里穷又买不起肉,就用这骨头熬汤炖上一大锅,一家人就着烫野菜能吃好几天。”
沈霆屿听着,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他慢条斯理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一仰头,将那碗汤全喝了。
窗外的风呼呼刮着,屋里却暖意融融。
一家人围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羊汤火锅,吃得心满意足。
……
一顿饭吃完,沈芳菲撑得直打嗝,瘫在沙发上,被宋谨华赶去洗碗。
许轻轻把桌子收拾好,转身正要上楼。
“许知卿。”沈霆屿叫住她。
许轻轻一只脚都已经踩上楼梯台阶了,闻言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稀奇啊,居然主动找她说话?
沈霆屿站在书房与走廊的交界处,单手插在裤袋里,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
“有事?”她警惕地问。
沈霆屿没多解释,下巴朝书房那边偏了偏,自己先转身进去了。
许轻轻一时间有点没懂他的意思,在原地琢磨了两秒,还是跟了过去。
书房门半掩着,沈霆屿进去后已经径直在书桌后落座。
灯光从台灯罩里倾泻下来,拢成一束暖黄色的光晕,落在他肩上。那件藏青色的毛衣不像军装那样棱角分明,却把他身形修衬得愈发修长挺拔,多了几分松弛日常感。
如果说他平时军装革履,给人一种生人勿进的威压冷肃气场,那么此时这样的着装,倒颇有几分清冷禁欲的感觉。
许轻轻走进去,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寻思着他叫自己来到底是要说什么。
算了……不管了,反正她也打算趁今天家里气氛好把拍电影的事跟他说了。
不过,保险起见她还是先问了一句:“你……找我有什么话要跟说吗?”
沈霆屿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才缓声开口:“我即将调任离京,最快就在下周。”
……啥?许轻轻愣了愣。
在短暂的反应迟钝后,一股狂喜突然像肥皂泡泡一样咕噜咕噜冒起来。
什么?他在说什么?
他是说他马上就要调离京市,离开沈家,下周就走???
反应过来的许轻轻突然用力地抿住嘴唇,才不至于让嘴角当场翘起来。
太!好!了!!!
她正愁往后每周他都在家,要怎么跟他周旋这事呢。结果他就现在告诉她,不需要了,因为他下周就走了。
再也不用小心翼翼防着他发现自己的秘密,不用再每天上演肉麻的恩爱戏码,更不用为了应付宋谨华的催生假装同房。
她已经开始心里放烟花庆祝了!
但身为一个职业演员,表情管理是最基本的功力,尽管许轻轻心里笑得想死,但面上却仍是端出一副震惊、错愕、备受打击无法接受的表情,连声音都颤了一下:“什、什么?你要调离京市?去多久啊?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你不是刚从滇南回来吗?”
论演技,姐可是专业的。
沈霆屿坐在书桌后面,目光讳莫地看着她。
女人咬着嘴唇,声音也比平时软了几分,侧过头去用指尖飞快地拭了下眼角,像是不想让他发现,声若蚊蝇却刚好足以他听清:“这才刚回来,怎么又要走了……”
那纤长睫毛微微一颤,两汪眼眶里的水光便氤氲而出,将睫毛根部沁得湿哒哒的,看起来可怜巴巴的,还带着点不肯低头的倔强。
沈霆屿喉结微微一动,语气仍旧平静:“我是个军人,服从上级调令,是军人职责所在。”
她瞪他一眼,眼眶微红,鼻尖也泛起粉色,嘴唇死死抿着,努力控制着自己情绪不失控,扭过身赌气地道,“好!那你走!你走吧!反正你也不在乎我!”
沈霆屿在心里叹了口气。
“又不是不回来了。”他开口,声音比方才略沉了几分。
她像是得到希望,又飞快地抬头看他一眼,充满期待:“那……那你要去多久?”
“少则两年,多则五年。”
许轻轻听了,差点没忍住破功,直接笑出声来。
两到五年?!
这跟恢复自由之身有什么区别呀!
不过余光发现沈霆屿还目光沉沉注视着她,她连忙垂下双眼,用力咬了咬舌尖,让那股疼痛逼出更多泪意。
再抬起眼时,眼眸里的水光泪珠愈发盈盈,仿佛随时都会夺眶而出。
“两年……怎么要去这么久啊。”她语带哽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句话说完整。
实际心里却在庆祝欢呼,太好了,快走吧!
沈霆屿靠在椅背里,看着面前的女人,搭在腿上的手指不自觉蜷了蜷。
他自问不是一个心软的人。
在部队这么多年,见过血,上过战场,什么场面没经历过。
可此时,看着这个女人泫然欲泣地站在他面前,眼眶红红地质问他时,一向冷硬自持的心到底还是软了一下。
“我不在家时,就麻烦你多操持家里,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顿了顿,他又道,“也可以写信给我,等我到驻地报道后,会把地址寄给你。”
“妈那边,你多费心。沈芳菲若是不听话,你跟我说。”
许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笑场,只能把脸别到一边,假装在平复情绪。
沈霆屿看着她侧过去的半张脸,灯光把她下颚线条勾勒得柔和,身上的浅黄色毛衣松松软软的,她站在那里,绞着手指,竟有几分脆弱无助。
他移开目光,拉开抽屉,将一个厚厚的信封拿出来。
“这里是五百块钱,还有一些粮布肉票。你先拿着,不够了我会再往家里寄。我每月的津贴,也会寄一半给家里。”
一见沈霆屿开始上交工资了,许轻轻赶紧调整表情,转过身来,哀怨地一步三挪上前接过那个鼓鼓的信封。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碰到一起,又各自移开。
“……我知道了。”
许轻轻侧身对着他,为自己这段表演再添华章:“到了那边,好好吃饭,别再累瘦了,我……妈会心疼的。”
沈霆屿看了她几秒。
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嗯”了声。
作者有话说:
被老婆骗得好惨(T_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