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周末。
天还没亮头, 沈家大院就已经有了动静。
宋谨华起了个大早,不到七点就开始在厨房里烧水,清洗整理餐具, 准备迎接晌午即将到来的客人。
许轻轻翻了个身,抓抓头发坐起来。
她趿着拖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下望了一眼。
院子里已经支起了几张大圆桌, 铺着暗红色的印花桌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两个炊事班勤务兵, 一个正在帮忙搬凳子, 另一个正往屋里运送采买的肉菜。
宋谨华今天特地换了身旧式旗袍, 还搭了件棕色皮草坎肩,看起来格外端庄华贵。她站在院子里指挥,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精神头十足, 哪像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许轻轻又望了望天, 扶额。
唉,算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
戏台子都已经搭上了, 她这个“女主角”,今天如论如何也得把这场戏演下去了。
反正过了今天, 沈霆屿就走了。
而且沈家的亲戚朋友,大多都是军政界,应该也不会那么关注文艺界。
调整好心态, 许轻轻便没那么抗拒了。
为了维持自己一贯在沈家人面前表现出的人设,她还简单装扮了下,把上次在百货大楼沈霆屿给她买的那件外贸羊绒大衣给拿出来穿上。
又淡淡描了个妆,把头发挽成温婉气质的低丸子头。
收拾完下楼去。
碰到那两个穿军装的年轻战士正搬着东西进屋, 看见许轻轻款款走下楼来,都愣了一下,傻傻呆站在那里。
“嫂子好!”个子高一点那个率先反应过来,“啪”地立正,对她行了个军礼。
他手里抬着的一麻袋大白菜哐当掉下去,砸在另一个勤务兵脚上,痛得对方龇了龇嘴,但又不敢乱动,也忙跟着放下东西行礼。
许轻轻朝他们笑了笑:“辛苦你们了,这么早就过来帮忙。吃饭了吗?”
“吃、吃了!”高个子士兵声音洪亮,腰板挺得笔直。
“那行,你们忙。我去厨房看看。”许轻轻点点头,转身去了厨房看宋谨华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等她走了,两个小战士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哎,你看清了吗?”被砸到脚的士兵压低声音,拐了拐对方,用只有俩人能听到的音量悄声问。
“看清了。”高个士兵咽了咽唾沫,“咱团长媳妇儿,长得可真好看啊!比宣传画上的明星还要好看。”
“嘘,小声点!别让团长听见。”那士兵赶紧拉了他一把,神色敬畏地往沈家书房瞟了一眼,“团长耳朵可灵着呢,你别找死。”
两士兵悄悄嘀咕了几句,这才赶紧溜去后院忙碌了。
……
厨房里的灶台上,摆着十几个碗碟,调料、配菜、分门别类地码着,整整齐齐。炉子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大铁锅里已经开始炖上猪骨高汤和梅干扣肉了,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宋谨华正在灶台前忙碌。
“妈,我来帮忙。”许轻轻挽起袖子走过去。
宋谨华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顿时满脸惊艳:“哎呀,这件衣裳穿在你身上可真水灵!对,就得是这样,今几个呀,你就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她笑呵呵地:“厨房这边也不用你帮忙了,一会儿亲戚们就来了,陪霆屿去迎接客人吧。我这边有两个勤务兵呢,等你舅妈还有方大婶她们来了也能打下手的。”
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许轻轻磨磨蹭蹭待在厨房,不想出去。
宋谨华看她一眼,以为儿媳妇这是害羞了,便问:“对了,你娘家那边,知会了没有?”
许轻轻拿起一把芹菜清洗:“嗯,说了。”
她昨天傍晚往炭厂胡同巷口的小卖部打了个电话,特地喊许建设来接的。得知沈霆屿立功升迁,沈家还要办家宴为他践行,许建设在那头愣了愣,语气顿时就变得谄媚起来,连忙说明天一定会来。
许轻轻不喜欢许建设一家人,但血缘身世在那儿,又没办法彻底和他们断绝关系,只能这么不冷不淡地晾着吧。
但许建设和赵梅,还有许曼丽,若是还贪心的想从她这儿捞上哪怕一分利益,都是绝无可能的。
“好了好了,快出去吧。厨房油烟大,别把新衣裳弄脏了。”宋谨华赶着许轻轻往外头走。
回到客厅,许轻轻看看时间,这阵还早,刚过八点,客人都还没来。
她去泡了壶茶,又切了两个果盘,实在不知道该做点什么了。
这时沈霆屿从书房里出来。
他今天换了身很正式的军装,还打了领带,修拔笔挺,身形颀长,外套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肩章上的星星衬得他眉眼深邃冷峻。
比起宋谨华织的那件羊毛毛衣,还是这身英挺军装更适合他。
许轻轻看了他一眼:“一会儿需要我做些什么呀?要见你那些战友和领导,有什么注意事项要提前跟我说的吗?”
她知道部队出身的军人纪律性都很强,更何况今天一次性来那么多,心里还有是有点紧张的。
沈霆屿目光落在女人身上。
她今天似乎特地装扮了一下,这件羊绒大衣很衬她,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将她的身形勾勒得纤细而挺拔,头发挽了起来,脖颈的线条完全露出来,白净修长,像一只优雅的天鹅。
他收回目光,缓声道:“他们都是群大老粗,不用讲究。你平时怎样就怎样。”
许轻轻“哦”了声。
沈芳菲从楼上蹦蹦跳跳下来,一眼就看见站在客厅里的两个人。
她哥一身军装笔挺冷峻,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剑。而嫂子娉娉婷婷站在她哥旁边,被他高大英挺的身形衬得小鸟依人,浅蓝色的羊绒大衣衬得她肤白如雪,整个人漂亮得好似在发光。
沈芳菲惊得嘴巴差点没合上。
她三两步跳下楼梯,跑到许轻轻面前,眼睛亮晶晶地:“嫂子!你今天也太好看了吧!跟我哥站在一起,简直就是天造地设,郎才女貌啊,啧啧啧……”
许轻轻被她夸张的语气逗笑:“就你贫嘴。”
“嫂子,你不知道,你们两个站在一起的时候,我哥那张冷脸都变得好看了。”沈芳菲笑嘻嘻地说。
沈霆屿瞥她一眼:“去厨房帮妈忙。”
“略。”沈芳菲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我今天也有客人要招待呢。”
得知今天家里要宴请客人,沈芳菲自然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把她几个死党闺蜜,还有秦子明,一块儿邀请上家里来玩。
……
九点半刚过,客人便陆续开始到了。
最先来的,是大院里和沈家关系比较近的几个邻居,其中就有隔壁那个江大婶。
大院里的人,这些时日大多都已辗转听到风声,知道她和沈霆屿结婚了。是以许轻轻态度还算坦然,笑吟吟将人请进了屋里坐。
将近十点钟的时候,沈家的二表舅一家来了。
黑色德国小轿车停在院门口。
二表舅宋谨业跟宋谨华有几分神似,俩人都喜欢怀旧民国装扮,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身材微微发福,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下车,就大声笑道:“霆屿,恭喜恭喜啊!”
沈霆屿带着许轻轻上前,叫了声“二表舅”,又朝后面的二舅妈王桂芝点了点头。
许轻轻跟在他身边,保持着温柔得体的笑容:“二表舅好,二舅妈好。”
王桂枝目光落在许轻轻身上,“啧啧”’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哎哟喂,今儿我可总算是见到甥媳妇儿本人了。难怪霆屿将你藏在家里,不肯带出来给我们瞧,原来竟是个这么俏生生的大美人儿。”
说着捂嘴一笑,笑得爽朗又明利,又从胳膊上的手提袋里掏出个大红包,递过来:“喏,第一次见面,拿着,别跟二舅妈客气。”
这……
许轻轻看了沈霆屿一眼。
沈霆屿微微点头,她才双手接过,乖巧道了声谢。
“舅舅、舅妈,里面请吧,喝杯茶暖暖身子。”
许轻轻站在沈霆屿旁边,感觉自己今天的主要角色就是个NPC,负责接待客人,回几句漂亮话,然后收红包。
等将二表舅一家迎进屋后,许轻轻把那个红包递给沈霆屿。
沈霆屿看她一眼,低声道:“收着吧,这是他们给你的。”
许轻轻眉梢一扬,那你要这么说,我可就当真了啊。
她刚刚悄悄摸过了,二舅妈出手阔绰,里面的票子可不少,没有八十也有一百。
她正要说话,突然一个大嗓门从院子外传进来:“老沈!你小子,今天我可不能放过你,必须得跟你好好喝几杯!”
两人转头,便看见几个穿便装的军官从矮墙外走了过来,一马当先的,正是沈霆屿的老搭档兼政委,曹磊。
沈霆屿嘴角罕见地露出抹笑意,迎过去:“今天酒管够,随便你喝。”
曹磊大步上前,用力捶了一拳他的肩,几人正有说有笑呢,突然转头看见站在几步开外身姿袅娜的许轻轻,忽然就噤了声。
过了好几秒。
“好啊你!老沈!”曹磊回头冲几个战友嚷嚷,“你们看你们看,老沈这家伙可真是不够意思!弟妹这么漂亮!他竟藏着掖着,今天才让我们见着真人!”
后面那几个沈霆屿的战友看见许轻轻,也都愣了一下,然后齐齐看向沈霆屿,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你这小子,命也太好了吧?
竟然娶到这么一个天仙下凡似的老婆。
许轻轻知道这时候该她上场了。
便上前,落落大方和沈霆屿几个战友打招呼,不管是笑容还是礼仪,都完美得挑不出一丝瑕疵。
几个大老爷们见了,更是酸溜溜,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起哄起来。
“老沈,在部队可从没听你提过老婆,你小子嘴也太严了。”
“就是就是,待会儿必须得先罚他三杯!”
沈霆屿微微提了提眉峰,表情晏然自若,既不反驳也不接茬,只道:“就你们几个那酒量,我让你们三杯又如何?”
“哟,今儿有老婆在,嚣张起来了啊!”
“老曹,咱哥几个今天必须给他灌趴下!”
他们站在院子里哈哈大笑。
沈霆屿眼底亦有几分少见的松弛和放松,许轻轻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般模样。
就在几人高声阔谈时,许建设一家子来了。
“那行,你们忙,我们就先进去了。”曹磊拍拍他的肩,扫过一旁的许轻轻,给了沈霆屿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
许轻轻远远看见许家一行人,脸上的笑容立马淡了一瞬。
又很快恢复刚才的标准笑容。
赵梅今儿特地烫了个头,穿着件暗红棉袄走在最前面,走路神气活现的样子,好像她才是这里的主人。许建设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兜水果和几罐麦乳精。
许曼丽上周才刚来过沈家,碰了一鼻子灰,回去辗转失眠了好几个晚上,怄得她没到三个月就开始出现了孕吐反应,短短一周,人都给折磨瘦了好几斤。
昨日里许建设下班回来接到电话,得知沈霆屿立功升迁,沈家要办家宴请亲友吃饭时,她好不容易顺平的心又开始不平静了。
前世里,根本就没这事。
沈霆屿去滇南战场,确实是立功了,也确实被升迁调任去了冀北。
但她那时候在沈家,和沈霆屿的关系非常冰冷,他回家几乎连半句话都不和她说。
宋谨华也对她不满意,时不时就挑她的刺,不是说她这里做得不好,就是说那里不好,还动不动就训诫她规矩。沈芳菲那个死丫头更是没大没小,整天把她当保姆使唤,同学到家里来了,还让她去给她们端茶倒水。更不要提办什么家宴了。
今日许曼丽来得不情不愿,可她又必须要亲自来看一眼才算甘心。
一进沈家大门,许建设连忙堆笑把带来的东西送到沈霆屿手上:“女婿,你受累了!这回立功升迁,可是大大的好事啊!以后我们老许家,也能跟着你沾沾光了。”
赵梅也笑呵呵挤上前:“是啊是啊,我们沈女婿实在是太能耐了,这官也越当越大!你高升了,可不要忘了我们呀!”
许轻轻听到这话,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真是晦气。
那赵梅一边说着话,眼睛却四处乱瞟。
她瞧见院子门口,停着几辆亮瞎人眼睛的天价进口轿车。
沈家院子里摆着五六张大圆桌,那桌上的印花桌布都透着股气派,还没开始上菜呢,就已经先摆上了瓜子糖果和整条的香烟,甚至每桌还有一瓶上好的茅台。
旁边的桌子上,堆满了各位亲朋好友送来的贺礼,盒子大大小小摞跟小山似的。
透过厨房,还能看见厨房里有两个炊事班勤务兵在忙前忙后,灶头上肯定炖着大鱼大肉,满院子都能闻到飘出来的香味儿。
席桌虽然不多,但这规格,却比她吃过的任何一次酒席都要讲究。
赵梅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原本这些,都是该她的亲生女儿曼丽享受的,住二层独栋小楼,家里有勤务兵使唤,办个家宴比人家办婚礼排场都大……可这等好事,现在却偏偏落到许知卿那个小贱蹄子的头上去。
赵梅咬咬牙,把涌上的那口酸气咽了下去,却忍不住转头瞪了许曼丽一眼。
没出息的东西,未婚先孕却怀上个穷拉脚的种,还要死要活非嫁给他不可。
等着吧,这辈子有你受的!
许曼丽沉着脸,没理会她妈。
她目光从院子里那些穿着体面的客人身上扫过,又扫过那些大圆桌摆放的烟酒糖果,最后定定落在沈霆屿身上。
他穿着军装,站在院檐下,正和曹磊几人说着什么,一向冷峻疏离的脸庞此时竟有几分松弛懒散之态。
而许知卿站在他旁边不远处,正弯腰给王桂芝八岁的小儿子剥糖,她身上那件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羊绒大衣,让她在人群里格外醒目,整个人好似被朝升的冬阳镀上了一层光。
一个女人,结婚后过得幸不幸福,从她的状态就能看得出来。
短短不到半年,许知卿就从从前那个黯淡、土气、怯懦,登不上台面的乡下村妞蜕变成如今耀眼的模样。
不是沈霆屿给她的底气,又能是如何?
许曼丽是指甲蓦地掐进掌心。
上辈子,站在沈霆屿身边的那个人,是她。
这辈子,站在这里当女主人,接受众宾客恭贺羡慕的,本该也是她……
可这一切都被她自己给毁了。
不,我绝不后悔!
重生一世,我做的都是正确的选择。
许曼丽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眼神死死地盯着许知卿的方向,等霍晓军重新振作起来,下海经商发达了,成为首富后,她的好日子会到来的。
就在这时,她看见沈霆屿朝许知卿走过去,一把将那小孩托着腋下举了起来,小孩咯咯笑着去把玩他的肩章,他也不恼,任由那沾满糕点渣的手在他军装上摸来摸去。
许知卿便拿了方手帕,给小孩擦手。
沈霆屿就那么抱着小侄子,低头逗了逗他。
在许知卿上前给小男孩擦手时,他侧过身,脸上虽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但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女人脸上,没有移开过。
隔得远,许知卿捏了捏小孩胖嘟嘟的脸蛋,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院廊下,沈霆屿的嘴角竟然浅浅弯了一下。
女人牵着蹦蹦跳跳的小孩进屋去了,沈霆屿还站在原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许曼丽掐进掌心肉里的指甲。
因太过用力,咔嚓断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