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许轻轻目不斜视越过沈霆屿, 只当没看见。
方瑶跟在后面,走出门口时瞧见站那儿的沈霆屿,诧异:“沈副旅长, 你也来买东西呢?”不是说他有事吗,怎么也来供销社了。
沈霆屿不语,只侧了侧身。
见他一脸高冷不说话,方瑶快步追上前面的许轻轻, 吐槽道:“我觉得你说得对, 那个沈副旅长, 跟他老婆感情肯定不好!”
许轻轻失笑:“你也看出来啦?”
“你是没看到他刚才那个表情, 我跟他说话,他理都不理。”方瑶摇头感叹,“上帝果然是公平的,给了你一张好看的皮囊, 就不会再给你完美无缺的性格。”
说完见许轻轻挑眉觑她, 忙挽住她胳膊笑道,“不过我们知卿是例外, 长得又美心地善良还这么有才华!哎呀喂, 真不知道以后哪个男人有这福气,能得到你的芳心呢?”
“行了你, 别吹了,我都起鸡皮疙瘩了。”许轻轻忍俊不禁。
两人在集市里逛了半条街。
方瑶看上了一条彩色玛瑙石串的手链,在摊子前跟老板讨价还价。许轻轻站在旁边, 目光落在对面的一个小摊上,那摊子上摆着几方砚台,黑沉沉的,在周围花花绿绿的货品中显得不甚起眼。
摊主是个瘦削的老头, 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解放帽,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书,坐在台阶低头看着,对来往的行人爱答不理。
许轻轻走过去,弯腰看了看。
那几方砚台是澄泥的,质地细腻,色泽温润,有一方刻着简单的云纹,造型拙朴,虽不张扬,但一看就是好东西。她拿起来,看了下底部,没有款,但手感沉实,打磨细致,不是后世流水线出来的东西能比的。
“这个多少钱?”她问。
老头抬眼看了看她,报了个价。
许轻轻点头,这个价格不算贵,甚至算捡到漏了。她又看了看另外一台,想着秦导喜欢练书法,这个他应该会喜欢。还有安科长,她也喜欢写毛笔字,买一台澄泥砚带回去送给她,也算一点心意。
她把东西放下,刚要摸钱,却想起刚才在供销社已经花了不少,一会儿还要买别的东西,带的钱不够了。
她犹豫了下,把砚台放下了。
方瑶买了那条手链走过来:“你想买砚台啊?”
“没事。”许轻轻说,“走吧。”她知道方瑶身上的钱也不多,还是等下次赶集多带点钱再来买吧。
沈霆屿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韩炜走在他一侧,苦恼地在周围摊子来回搜寻,问他:“老沈,你说,像许知卿同志这种文艺女青年一般都喜欢啥啊?我买点什么送她好?”
沈霆屿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道蓝色的身影上。
看见她经过卖澄泥砚的摊位时,停下来看了会儿,跟那老头说了几句什么,又转身走了。
沈霆屿没管韩炜,慢慢走到那个摊位前,拿起那方砚台看了看,问老板:“多少钱,我要了。”
消瘦老头从书里抬头,打量他一眼,又侧首瞥了眼刚才离开的姑娘,说了个比刚才贵的价格。
沈霆屿二话没说,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摊子上,将砚台揣进了大衣口袋里。
另一边,韩炜好不容易在街上精挑细选看中了一块本地妇女们都爱用的大花围巾,正准备买下来送给许知卿同志。
忽然,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喊,声音从街那头传过来,伴随着尖锐急促的惊呼,慢悠悠的集市一下变得嘈杂失序。
许轻轻和方瑶正逛着街,忽然发现人群开始往两边闪,一个浑身脏污的男人从巷子里冲了出来。
那人脸上全是黑泥,头发结成绺,衣裳破了好几处,露出的皮肤上还有几道没干透的血痕。
他像逃命般往前冲,好似身后有恶鬼在追,横冲直撞地将两边摊子都撞倒了不少。一个卖鸡蛋的摊子被他撞翻了,竹篮飞出去,鸡蛋碎了一地,那摊主气得破口大骂,叫嚷着让大家帮忙抓住他。
许轻轻正站在路中间,手里拿着一个刚买还没吃的糖油果子,听见喊声时转身头,那男人已经冲到了她面前。
她来不及闪躲,本能地往后一退,鞋底踩到地上的鸡蛋液,滑了一下,身体往后一仰,眼见就要摔到。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扣住了她的腰。
那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指腹带着薄茧,隔着层层的衣料都能感觉到那手臂遒劲的力道,将她稳稳一揽,再顺势往侧旁干净地带一送。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等许轻轻站稳身形,抬头时,那只手的主人已经往前迈出半步,迷彩服下宽厚的背脊挡在了她面前。
她只看到一个下颌深邃的侧脸。
那个浑身脏污的男人从他们身边跑了过去,带起一阵风,留下一股酸臭的汗味和铁锈腥气。转瞬间,巷口又窜出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一边叫喊着“站住”,一边手提铁棍朝那个男人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许轻轻还没反应过来,男人手掌已经从她腰侧松开,转过身来,神色严肃地说了句:“找个地方呆着,别乱跑。”
话一说完,他便已身形矫健追了上去。那边韩炜也发现了这边的情况,亦是表情一敛,立马将手里东西一放,也疾步跑了过来。
方瑶从人群里挤过来,吓得脸色发白:“知卿,你没事吧?那些人是干嘛的,怎么还提着铁棍呢,太可怕了!”
只见那几个壮汉领头的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边跑边喊:“狗杂种你给老子站住!敢偷老子东西,看老子不剁了你的手!”
街上摊贩和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得大惊失色,连忙四散躲避,一时间鸡飞狗跳。
几个壮汉很快便将那黑瘦男人逮住了,摁在地上一顿暴打。
那浑身脏兮兮的男人本就衣不蔽体,这下更是被打得浑身是血,抱头求饶。
沈霆屿大步过去,厉声喝道:“住手,干什么。”
那金链子男人看见有穿军装的,动作稍微一顿,但左右打量也就两个人,他们这边可总共有五个。便露出轻慢的态度,蛮横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哟,原来是军爷啊。这是我们矿上的私事,这狗杂种偷了我们老板金子,我们抓他回去按规矩处置,不触犯法律吧?你们管不着!”
沈霆屿一个跨步,挡在地上哀哀呻唤的男子面前。
他身量极高,仅仅是往那儿一站,浑身气场便莫名让人畏惧。
他面无表情看着金链子男人,黑眸冷冷,每一个字都压得很低:“光天化日,持械行凶,你说我管不管得着?”
金链子被他身上那股气势压得后退半步,脸色变了变。
这时韩炜也走了过来,站到沈霆屿身边,双手一抄盯着那几个大汉冷笑了两声。
但今天部队休假,又是来镇上集市采购,沈霆屿和韩炜都穿的军装便服,也没戴肩章。俩人除了身型气场看着不太好惹外,那几个壮汉也有点摸不透他俩的来历。
那壮汉跟几个同伙对视一眼,都知道塔河镇附近不远就有一个部队驻扎,惹到军队,他们也没什么好果子吃。人既然已经抓到了,那就先带回去再说。
“行。那我今天就给二位一个面子。免了他一顿打,但这人我们可得带走。他是我们矿上的工人,偷了我们老板的金子想要逃跑。”
说着,金链子示意手下过去搜身。
果不其然,从那佝偻着腰的黑瘦男子怀里搜出一大块金子,硬邦邦的,打眼一瞧起码有二三斤。
围观的老百姓们顿时发出一阵惊呼,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这时,许轻轻和方瑶也挤进入群,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黑瘦男子被按在地上,嘴角淌着血,浑身抖得像筛糠。
金链子男人拿着那块从他怀里搜出的金子,掂了掂,冷笑一声:“现已人赃俱获,还有什么好说的?”说着一扬下巴,示意手下赶紧把人拖走。
“长官!长官救救我!”那男子忽然挣扎了一下,嘶哑着嗓子朝沈霆屿喊道,“我不是小偷!那是我应得的!我们矿上五十几个工人,被他们拖欠了两年的工资,我家里老母亲生病等着钱救命,我没办法了才……”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一个大汉一脚踹在肩膀上,整个人趴在地上,连连咳嗽,嘴角又吐出一大口血。
沈霆屿的目光从那块金子移到满脸横肉的男人脸上,不紧不慢开口:“你们是哪个矿上的?”
金链子男人神色闪了闪,语气开始色厉内荏起来:“军爷,这事儿跟您没关系,您就别管了。这是我们矿上的内部事务,欠不欠工资的,那得另说。但他偷东西,是事实,证据在这儿摆着呢。”他拍了拍手里的大金块。
韩炜看沈霆屿一眼,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塔河镇附近方圆百里煤矿倒是不少,但金矿只有一座,是省属企业,年前刚换了一拨领导班子,就说背后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这事儿在部队内部有过通报,只是没往下传达。沈霆屿虽然来冀北才不到两个月,但已经把驻地周边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这座金矿的劳资纠纷,他亦有所耳闻。
“人你不能带走。”
沈霆屿不紧不慢开口,“先去镇上的派出所,把事情说清楚。如果确实拖欠工资,该补的补,该罚的罚。如果确实他偷了东西,该关的就关。”他顿了一下,目光冷冷扫过金链子和他身后的几个壮汉,“还轮不到你们私刑处置。”
大金链子男人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看到沈霆屿那双冷冽的眼睛,和一旁韩炜那粗犷彪悍的肌肉和沙包大的拳头,掂量着即便在这里动手了,过后也讨不到什么好处,反而会给老板惹来麻烦,便干笑两声,把金块揣进兜里,点点头:“行,那就依二位长官的,去派出所。”
反正到时候老板有的是法子走动。
他朝手下使了个眼色,几个人围上来,便要把那黑瘦男子架起来。
“等等。”
韩炜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你们几个走前面,这人我们来带。”
大金链子脸色一变,正要发作,沈霆屿已经走到黑瘦男子身边,弯腰扣住他手臂,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那男子踉跄了下,站稳后抬起头,满脸血污的脸上,一双眼睛布满血丝,里面全是被生活磋磨的绝望。他看沈霆屿一眼,嘴唇哆嗦了两下,低声说了句“谢谢。”
许轻轻和方瑶站在人群边,看着这一幕。
方瑶小声说:“那个沈副旅长,脾气虽然坏,人还挺正直的嘛。”
许轻轻没说话,目光落在那道笔挺身影上。
人群纷纷让开一条路。金链子几人走在前头,沈霆屿和韩炜一左一右带着那黑瘦男子往外走。
经过她身边时,沈霆屿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你们先回去。”
许轻轻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
却见那黑瘦男子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猛地挣开了两人的手,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发了疯似的冲过来,一把拽住许轻轻手臂,将她扯到身前。
一只粗糙的,沾满血污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匕首,抵在了她喉间。
刀刃冰凉贴着皮肤,寒气激得许轻轻浑身汗毛顿时竖了起来。
“别过来!”那男子红着眼嘶吼道。
顷刻间,许轻轻成了男子手里的人质。她被他拽扯着往后退去,围观的百姓一阵惊呼,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慌乱往两边涌去,让他们周围腾出一大片空地。
沈霆屿站住了。
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他目光落在许轻轻脖子上那把匕首,黑眸像覆了层寒霜般,一点点冷冽下去。
“都别动!”那男人喘着粗气,眼睛瞪得通红,扫着离得最近的沈霆屿和韩炜,又扫过那几个金矿打手,匕首往前送了几分,“谁要再往前一步,我、我就杀了她!”
方瑶被见许轻轻脖子开始流血了,吓得脸色煞白,捂着嘴喊了声:“知卿!”
许轻轻屏住呼吸,不敢动,甚至不敢吞咽。
她抬眸,目光与几步之外的沈霆屿撞在一起。
沈霆屿看着她,黑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颤动,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样滴水不漏,平静得可怕。他没慌,也没怒,甚至没有急,只是给了她深深地一眼。
他薄唇不动声色微动一下,用唇语对她说了两个字“别怕”。
许轻轻眨了眨眼,忽然便不怕了。
她冷静下来,在身侧攥成拳头的手指慢慢松开,呼吸平缓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就是相信他。
沈霆屿将视线移向那个扣着她的黑瘦男子。
“放了她。”他声音不大,语气很冷,“你拿她当人质,你也跑不掉。放了她,我保证不让他们动你。”
那黑瘦男子摇了摇头,癫狂地笑起来,眼泪鼻涕齐下:“我不信!我不信!你们都是一伙的!到了派出所,他们有关系,照样把我弄回去。回去就是个死。我还不如死在外面,至少能留个全尸!”
“你别激动。”沈霆屿的嗓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已经听不出情绪起伏,就像是在跟一个铤而走险狂徒谈条件的谈判官,“你有什么诉求,跟我说。我可以给你想办法,但你伤了她,就没有退路了。到时候你母亲还是没钱治病。”
“我要一辆车!”那男子立马喊道,“加满油,能跑五百公里那种!你们不许跟来。等我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会放了她。”
沈霆屿黑眸定定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好,我给你车。”
他侧首,朝旁边一直蓄势待发的韩炜示意了下。
与此同时,他在身后的手快速比了个只有两人才能看懂的暗号。
韩炜收到暗示,大声说:“行,我这就去给你取车,就停在集市口,你等着。”
说完韩炜便人群外走去。
这期间变动,实在是出人意料,让人措手不及。
那几个金矿打手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地面面相觑,倘若真叫这小子开车跑了,那他们可回去交不了差!
但那黑瘦男子很警惕,一边防着几个打手围上来,一边用匕首丝毫不松懈地抵在许轻轻脖子上,拖着她往后退。
忽然,他脚下踩到地上的鸡蛋液,滑了一下,扣着许轻轻的动作也跟着一晃。
就在这一瞬间,沈霆屿欺身而上。
他像一头猎豹弹起,手精准扣住男子持刀的手腕,拇指按在对方腕骨麻筋凹陷处往外一拧。
力道之大,骨节发出咔地一声。
那黑瘦男子顿时吃痛,惨叫一声,握刀的手本能地松了一下。
与此同时,沈霆屿一只手揽住许轻轻的腰,将她从匕首下拉出来,顺势往身后一带,一脚将那人踹翻在地。
整个利落干脆利落,一气呵成,像是已经预演了好几遍。
但那个被沈霆屿拧断手腕的黑瘦男子却像已经彻底陷入疯狂,大吼一声爬起来,不管不顾扬起匕首就朝沈霆屿刺过来。
沈霆屿护着许轻轻,侧身避开了两刀。
见打不过沈霆屿,那男子便将目标转向许轻轻,手中的匕首疯了一般胡乱扎砍。
匕首险险从许轻轻脸侧挥过,刀刃划开空气,带起她面门一阵冷风,切断了她耳边一缕长发。
沈霆屿将她往怀里一揽,另一只手几乎是下意识握住了那柄匕首。
许轻轻蓦地睁大眼,听到他在她耳边闷哼了一声。
可她抬起头,却发现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上揽着她的力道反而更紧了。
他反手夺过匕首,抬起一脚踢在对方的膝盖上。
与此同时,韩炜也从人群背后绕了过来,三两步冲到那男子身后,一把扣住他后颈,来了个双剪。
匕首哐当掉在地上,没了人质掣肘的韩炜直接给了那男子几拳头,将他手臂锁扣在地,三两下就将人制伏了。
整个事发不过短短十几秒。
集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有人叫好,有人惊呼。
方瑶赶紧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抱住许轻轻,劫后余生般道:“知卿,你没事吧?你脖子在流血!”
许轻轻的双腿忽然就软了,迈了两步,差点没站稳,她生平第一次感觉死亡离自己这么近。
她抬头去看沈霆屿。
他站在几步之外,表情还是那样冷硬,毫无波澜,只是脸色比平时白了一点。
她视线下移,看到有几滴血顺着他左手手掌淌了下来,滴答滴答落在黄土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