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沈霆屿回到大院的时候, 已经是下午三点。
门口的哨兵看见他,愣了一下,心想这位首长怎么不开车, 竟然是走着回来的。
不过哨兵没敢多问,站直身体敬了个礼。
沈霆屿点点头,进了大门。
许轻轻掐着时间点,等在院子门口, 看见沈霆屿回来, 她从摇椅里起身, 迎过去, 抄着双手上下打量他一眼。
嗯,大衣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裤脚被路边的枯草洇湿了一片,皮靴边缘上有泥, 头发也被吹得有点乱了。
看来没有偷懒耍巧, 确实是走回来的。
“沈副旅长,走得挺快嘛, 我还以为你得走到天黑呢。”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得意, 眉梢微微上扬,嘴角翘着。
沈霆屿看着她, 没有接话。
他的呼吸平稳,十几公里的徒步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但走了这么久, 身上还是带着一路的风尘和寒气。
他站到她面前,把女人往怀里拉了拉:“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嗯?”
许轻轻下巴一抬,睇着他:“本小姐这么聪明,看你开了那么多次车, 还学不会?”
开玩笑,她上辈子可是有七年驾龄的老司机好吗。
沈霆屿正色地看着她,带了点训诫的口吻:“即便你会开车,也得先拿驾照本,正规上路行驶,下次不许再这么任性了。”
许轻轻鼓了股脸颊:“……哦。知道啦,沈副旅长您教训得是。”
她没了兴趣,转身就要回屋,却被沈霆屿拉住手腕。
“卿卿。”他叫她。
许轻轻不想理他,头也不回:“干嘛。”
“我要走了。”沈霆屿说,“我明天要回省城开会,今天就得走。开车回去要十个小时,再晚就赶不上了。”
许轻轻:“……”
她一时茫然,愣愣半晌,看着他被她捉弄得一身疲惫的样子:“你怎么不早说啊?”
“没事,现在走也来得及。”他上前一步,想抱抱她。
许轻轻别过身子,不让他抱,有点烦躁:“那你快走吧,别因为我耽误了。”
沈霆屿许久,才轻声说:“我到了那边给你打电话。”
许轻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背对着他。
“帮我跟妈还有芳菲说一声。”过了会儿,沈霆屿还是走过来,从身后抱了她一下,才转身登上了吉普车。
许轻轻听着吉普车引擎重新发动的声音,说不上来这一瞬自己是什么心情。
她不想去再看他,使气跑进了屋。
……
宋谨华午休起来,发现就许轻轻一个人在家,沈霆屿却没回来,问是怎么回事。
许轻轻语气平静地说:“他走了,说是要去省城开会。”
宋谨华听了,仔细瞧她两眼,见儿媳妇儿虽然在笑,但好像并不是很开心,心下微微一叹。
这小两口,从结婚起,就一直坎坎坷坷,好不容易感情变好了吧,又开始聚少离多。当年宋谨华和沈霆屿父亲也是这么在战火中两地分居走过来的,身为一个女人,知道个中的苦楚。
“知卿啊,你也别怪霆屿。他正直年轻,是事业上升的阶段。部队的纪律你也知道,况且他身居要位,忙起来经常见不到人也是情有可原的。”
“再加上你也有自己的演戏事业要忙,你们俩啊……”说着宋谨华摇摇头,无奈一叹,“我这孙子不知道要何年马月才能抱上哟。”
倘若儿媳妇甘愿做一个全职家庭主妇,那还可以向部分申请随军,和儿子一起住到部队家属楼去。但她偏偏又是个自己有才华能力的。
小两口谁也没法妥协谁,就只能这么聚少离多了。
“妈,您不用安慰我。我都知道的,我理解。”许轻轻表现得很大度体贴。
不想再就这个事情深入,她岔开话题:“对了,芳菲呢,怎么一整天不见她人?”
“哎,那鬼丫头我现在是管不住了,一放假就整天往外跑,都不落家了。”一说起这个宋谨华就开始唠叨上了,“整天跟她那几个同学在外边疯玩,心思都玩野了。”
许轻轻笑:“难得放假,您就让她放松放松吧,她平时功课学习已经很努力了。”
心里却想,沈芳菲恐怕是在外跟她那个男同学约会呢。
只是瞒着宋谨华,没让她知道罢了。
婆媳俩又聊了会儿,宋谨华问了几句许家的事,得知许家的情况后,也是感叹。她对那个许曼丽第一印象就不好,来他们沈家几次,都装模作样的。没有大小姐的命,却生了一颗大小姐的心。
现在怀着孩子住回娘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得赵梅去伺候她,弄得一家子鸡飞狗跳的。
还好当初嫁给她儿子的不是许曼丽。
……
总共就五天假,许轻轻不想让沈霆屿影响了自己的心情。
接下来几天,她把假期安排得满满当当。
她先是约了宁珺,两人一起去逛了百货大楼,吃了地道的老京市杂酱面,又一起去看了部最近热映的电影,也是她们制片厂译制配音的。
第三天,方瑶主动打电话来约她和刘燕,三个人在前门楼大街见面。
方瑶还把她那个电视台同事也一块儿带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兴奋地跟她们公布金矿事件的最新进展:“筹备了三天,终于见报了!头版,还是整版!”
“快给我看看。”许轻轻接过报纸,迫不及待翻阅起来。
方瑶在旁边说,稿子一交上去,报社那边就很重视,主编看了当场拍板,说这个题材很有深度,直接决定给头版。
方瑶便把她拍的所有照片,全都洗了出来,发给报社。
四张照片并排印在报纸上,有矿工跪在地上求饶的,有那块金条“证据”,还有矿工老母亲卧病在床……以及沈霆屿那只缝了针的手掌。
“……这张照片你是怎么来的?”许轻轻视线一顿,指着那只掌心疤痕问。
“呃。”方瑶干笑两声,挠脸,“这是我趁沈副旅长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拍的。”
许轻轻:“……”
方瑶指着照片,一脸骄傲地说:“你瞧,这一手的刀疤,驻地军人空手夺刃救下无辜平民,多有故事感!顿时为这篇报道增添了多少峰回路转的可读性!”
“真的。今天早上报纸一出来,报社的电话就被打爆了!有矿工家属打电话来哭诉,还有外地媒体打电话来要转载的。”方瑶正色道,“中央已经派了调查组下去,西北省也成立了专案组。金矿那几个打手被拘留归案,负责矿上那几个领导估计也逃不脱责任,等调查组一下去,就会被停职接受调查。”
“知卿,这就是我做这件事的意义。”
许轻轻听着,眼前闪过那个黑瘦男子被按在地上,满脸血污,眼里有泪,绝望却不肯认命的脸。
她点点头,也认真看着方瑶:“嗯,你做得很好。”
方瑶便笑起来,双手挽住她们二人:“好了好了,这事也多亏你的帮忙。我的稿费已经发下来了,走吧,我请你们去吃涮羊肉!”
晚上回到沈家,从外边回来的沈芳菲也买了一份报纸回来。
“嫂子!你快看!今天我们班同学都在讨论那个金矿的事呢!”
沈芳菲一路小跑进屋,把那份报纸往茶几上一拍,佩服地说:“你那个记者朋友太厉害了!这事引起好大的轰动呢。”
宋谨华从厨房端着一盘水果出来,这份报纸,早上大院送过来时,她就已经看过了,感叹道:“拖欠几十个工人两年多工资,那可是几十个家庭一家老小续命的钱呢。这些个黑心矿工老板,可真不是人,国家是得好好严查严打了。”
沈芳菲在旁边与有荣焉,今天她和同学们讨论起这事的时候,告诉她们,这位勇敢深入黑矿暗访的英雄记者,是她嫂子的朋友。而且事发当时,她嫂子也在现场,亲眼目睹的。
引得几个同学纷纷惊叹,都表示想通过她嫂子,结识一下那位英雄女记者。
可她不知道,真正的英雄——报纸上那只露出一个手掌疤痕的军人,就是她自己亲哥。
呃,还有报纸上那所谓的“无辜被挟持的平民”,正是她的亲亲好嫂子。
不过这事,许轻轻没打算让沈芳菲母女俩知道就是了。
书房里的电话铃声响起时,母女俩还在讨论报纸上的事,许轻轻飞快起身:“我去接。”
她跑进书房,拿起听筒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是男人低沉的嗓音。
“是我。”
许轻轻转身在单人沙发坐下,翘了翘脚尖,手指在听筒上绕了一圈,嘴唇微动:“嗯。”
“今天的报纸,看了吗?”他的声音从几百公里外传渡过来,在听筒里沙沙的,像风吹过的旷野。
许轻轻把电话线在手指上又绕了一圈,拖鞋在足尖上晃得要落不落:“嗯,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俩人都没再说话。
她听见他的呼吸声,和那晚压在她耳边时的一模一样。只是隔着几百公里,变得很远,很轻,手伸过去,什么也摸不到。
沈霆屿又问:“假期还剩几天?”
许轻轻将鞋子踢掉,盘腿慵懒地坐在沙发上:“最后一天。后天我就要回西北了。剧组开机,接下来几个月,都在塔河县拍。”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后,他说:“到了那边,给我个电话。”
许轻轻噘了噘嘴:“塔河镇那个地方,你又不是不是知道,我上哪儿去找电话。”
“那我抽时间过来看你。”
许轻轻这才抿着嘴角,用鼻音“嗯”了一声。
想到什么,她又问:“你手还疼不疼?”
前天晚上他回来,三更半夜,黑里摸索的,回许家时也是,她一直在跟他置气,都忘了仔细看看,他手上那道疤痕好没好。还是今天看到方瑶那份报纸上的照片,才想起来的。
有时候许轻轻觉得,自己还挺没心没肺的。
一点儿也不管他死活。
“不疼了。”沈霆屿轻声说。
许轻轻听着,低头戳了下手指,忽然不知道跟他说什么了。
俩人还是第一次这么打电话,感觉有点怪怪的。明明和他面对面在一起时,她什么话都能说出来,怼他的,骂他的,哪怕是挑逗捉弄他的,她都能大胆直言。
但隔着一条电话线,和几百公里距离,她反而不知所措了。
或许是电话听筒将彼此的听感放大,却看不见他的脸和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不管说什么,都成了此刻仅有的东西。
“卿卿。”他唤她。
“嗯。”许轻轻应。
沈霆屿低磁性感的嗓音,就这么顺着座机的电流,在她耳膜边响起:“我又想你了。”
许轻轻弯了下唇畔,声线里溢出一声极轻极浅的轻笑。
“沈霆屿。”她用脚尖把鞋子勾起来晃了晃,一字一句地说,“我发现你说起情话来,声音……还挺性感的。”
电话那头瞬间又安静了,半晌,她分明听见他喉咙滚动了两下,嗓音带着点克制又嘶哑地说:“许卿卿,下次,我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
许轻轻咯咯两声,笑得更开心了:“那我等着。”
……
五天假期就么一晃结束。
正月十五,剧组演员们再次出发,乘坐长途大巴赶往塔河镇,电影《老窖酒镇》正式开机。
与上次一样,沿途山路颠簸,十几个小时的车程,到塔河镇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剧组租用了镇上的一栋老式招待所,灰扑扑的墙砖,窗框上的绿油漆已经斑驳,十几个房间,两人一间,男女各一层楼。
许轻轻她们一抵达塔河镇,就分了房间,她和刘燕住一间。
走廊里的灯光昏暗,灯泡一闪一闪的,把行李拎上楼时,大家都已经累得不行了。
进了房间一看,还行,没有想象中那么差。两张单人床,一张书桌椅子,桌子上面摆了两个开水瓶,只是没有单独的厕所,还是得去每层楼的公用卫生间和洗浴间。
偏僻镇子的招待所,能有这样的条件已经算不错了。许轻轻既来之则安之,把箱子放到床边,打开窗户透了透气。
“明天就要开机了,好激动啊!”刘燕坐在床头,充满畅想地说,“知卿,你说等我们拍完这部电影,到时候一上映,是不是全国的观众都能认识我们了!”
许轻轻拿出换洗衣物准备去洗漱,煞有介事点头:“那当然了,所以咱们一定得好好演。”
刘燕又翻身坐起来,想起个事:“对了,知卿,我这次回去听说……好像咱们这部电影的女主角原本秦导要原定的是你,结果被邹丽……”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许轻轻示意她打住,拉开门回头一笑:“我们能做的,就是把握当下的每一个机会。”
……
第二天上午九点,《老窖酒镇》在塔河镇上的一处电影拍摄地老酒坊里举行了开机仪式。
这间是清末年代的老建筑,木制结构,黑色瓦顶,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匾额,写着“老窖酒坊”四个大字。当然,这酒坊原本不叫这个名儿,这块牌匾是剧组的道具老师用仿旧工艺重新做上去的。
在现代的时候,开机仪式许轻轻已经参加过很多次了,每次演员们来,都是带着一大堆助理和化妆师,连上场的前一秒都还在补妆,根本就没把开机仪式当回事。
但这次不一样,剧组里的每一个演员、工作人员,大家都很认真,很虔诚。
院子里摆着香案,岸上供着猪头,水果和几碟点心,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在晨风里飘浮。
秦向野导演带着全组人员一起上香,鞠躬,揭红布。
红布解开,露出一台裹着红绸的摄影机。在这个年代,这台摄影机可是个昂贵的玩意儿,所以大家开机时,拜的其实就是这台摄影机,祈愿剧组拍摄顺利,电影能制作出高质量艺术,得到更多观众喜爱。
开机仪式仅有几个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参加,大家拿着相机啪啪拍照,记录这一瞬间。
许轻轻站在演员那一排里,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脸上全素,没有一点妆容。甚至为了让她更契合从小在西北农村长大的“阿月”这个角色形象,化妆师还特意给她脸上点了些小晒斑,打了个高原红,还把她本来嫣红的唇色遮了点粉,让她看起来不要过于抢眼,更加朴实土气。
这样的妆容要放在许轻轻穿来的那个时代,一定会被粉丝大骂“让妆”。但是她知道,这样的形象是贴合角色的,所以她并不介意。
开机仪式结束后,无关人员便被请了出去,直接就在酒坊开始了第一场戏的拍摄。
因为邹丽是主角,饰演这个丈夫远赴战场生死不明,而她是替老余家操持这个酒坊,镇上有名的“酿酒西施”。所以,第一场戏拍的就是邹丽的戏份。
所有的机器,道具,灯光,全都准备好了。
秦向野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夹着一根烟,一边抽着,一边神色严肃地盯着那台小小的黑白屏幕。
场记板“啪”地一响——
邹丽从酒坊的木楼梯上走下来,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棉袄,腰间系着围裙,头发盘在脑后,插了一根银簪子,耳边垂了几缕碎发下来。
为了让邹丽那张骨相略显寡淡,面中平凹的脸显示出“酿酒西施”的风韵,剧组的化妆师可是花了大功夫,这个造型化妆师从早上六点就开始画,画了一个多小时才给她做出来的。
想必邹丽自己也是很满意的,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簪子,然后走过去,拿起木铲,开始翻搅锅里刚做好的酒糟,每翻一下,就要抬手擦一下额头根本不存在的汗水。
“咔。”秦向野只看了几眼,就拿起对讲机,皱了皱眉地道,“重来。”
邹丽愣了一下,看了眼秦导演的方向,没敢说什么,转身回到楼梯上,重新走下来。
这一次,她走得更慢了些,将腰肢也扭得更明显。
场记板再次打响,她仍旧是那样一边摸着簪子,一边走到铁锅前,说了同样的台词。
“咔!”秦向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扔到地上踩灭,抬头盯着邹丽,脸色有点不好看了,“你演的是酿酒西施,不是窑姐。你扭什么?你腰里有条蛇?”
被当场这么骂,邹丽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尤其是组里其他演员都还没走,都留在酒坊里,等着看她这个女主角的第一场戏到底怎么拍的。
众目睽睽之下,秦向野是一点儿面子也没给她留。
邹丽手指掐了掐掌心,返回,第三次从楼梯上走下来。
可她越是在意,就越是做不好。腰是不再扭了,但脸上的表情却僵得像一块木板。她走到镜头前,目光直愣愣地盯着摄影机,像在做汇报演出般,动作一板一眼地,台词也说得干巴巴的,怎么都不像一个酒坊里住了二十几年的西北女人。
邹丽频频出错,一连咔了六七次。
这时候的胶卷摄影机带子是很贵的,每多拍一次,烧的可都是真金白银。
一场这么简单的戏都拍不好,气得秦向野直接拍了桌子,站起来破口大骂:“你到底会不会演戏?”
“你是这个酒坊的女主人。你每天早上天不亮三点钟就起来酿酒开工。你只是长得略有姿色,引来镇上男人的觊觎,不是让你自己卖弄风骚!还有,你说台词时,要带出人物的情绪和经历,不是空洞的干巴巴念台词。你丈夫去当兵,七年没有回来,生死不明。你一个人撑着这一间酒坊的辛苦,隐忍,饱受流言蜚语却还要故作坚强无谓的泼辣豁达。你每天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翻来覆去在想的是什么?你想过没有?”
“你有没有看剧本?有没有分析过人物内心?让你们在窑洞住的那一个月,你没有看到那些村里的女人是怎么生活的吗?”
邹丽站在原地,被秦导骂得一声不敢吭。
她嘴唇发抖,双眼泛红,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只觉得院子里站着的那些工作人员,摄影师,灯光师,场务助理,好似每一个人都在取笑她。
他们假装忙着手里的活,可表情却是那样的鄙夷。
邹丽的目光落到院子角落那颗老枣树下。
许轻轻和刘燕坐在那儿,俩人小声地聊着什么,她表情很平静,偶尔悠悠地看一眼拍摄场地这边,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旁观者。
可邹丽看着她那种平静的表情,心里那股憋屈压抑的火却烧得更旺了。
她宁可许轻轻嘲笑他,讽刺她,幸灾乐祸,也好过现在这样,一副高高在上,老神在在的样子无视她。
“所有人休息十分钟。”秦向野说完,起身走了。
酒坊院子里重新嘈杂起来,工作人员开始重新布景,收拾道具,但就是没人上前来理邹丽。
她站在院子中间,脸色青白,咬了咬牙,转身跑去了酒坊的后面。
刘燕看了她背影一眼,压低声音对许轻轻蛐蛐:“你瞧,这才刚开机,秦导就发火了。还不知道后面的戏要怎么拍呢。”
许轻轻往那边瞥了眼,见邹丽自己一个人跑到了墙角那边去,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调节情绪。
过了会儿,秦向野导演回来,准备继续拍这一条。
可邹丽此时显然已经彻底没了状态,又拍了两条,她还是被喊咔了,眼见秦导那暴脾气又要开骂,许轻轻想了想,走过去,对秦向野说:“导演,要不,我们换一场戏吧。”
她平静看一眼邹丽,蹲在秦导身边小声建议:“我看她现在的状态,更适合拍跟我的那场冲突戏,您觉得呢?”
秦向野皱着眉思考了会儿,才摆摆手,对场记道:“换!”
一声令下,场务道具立刻把场景更换成在酒坊门口,阿月和杨秀莲的争执戏。
这场戏,讲的是阿月怀疑杨秀莲勾引她哥哥,前来找她对峙。杨秀莲不承认,于是两人推搡起来,引来街上邻里的围观和指指点点。
邹丽站在那儿,见这第一场明明是她的独角戏,却被许轻轻三言两语改成了两人对手戏,愈发在心里记恨上了她。
等到场景布置好,导演喊开始。
许轻轻一秒进入角色,少女怒气冲冲来到酒坊,抬手“哐哐”砸门,大喊:“杨秀莲,你这个不要脸的婊子!开门!”
这场戏是两人矛盾的大爆发,也是阿月这个角色蓄意的找茬,绝不能温吞的演。
阿月脸上那种嚣张跋扈,还带着点恶劣使坏的心思,被许轻轻演绎得淋漓尽致,就连敲门的节奏,她都是事先在心里预演过的,既要让周围邻居听见,又要显得她好像只是冲动行事。
“杨秀莲,你给我滚出来!你有胆子勾引我哥,怎么没胆量出来面对!”
这一连窜嗓音一喊,周围店铺的邻居们纷纷围拢过来。
就在这时,酒坊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邹丽站里面,手里端着一盆脏水,猛地泼向了许轻轻:“哟,不好意思!是阿月妹子啊,我没看见,你没事儿吧?”
那一盆馊水泼到许轻轻身上,水花溅了她一身,棉袄湿了,水从她头发上滴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的。
正月间的西北,这一盆冷水淋身,能让人直打寒噤。
但许轻轻半点没退让,继续保持角色情绪。
少女阿月顿时炸了,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抄起门口的笤帚就朝杨秀莲打去:“臭婊子,你敢泼我!”
笤帚打得杨秀莲抱头鼠窜,但杨秀莲也不是个吃素的,冷不防吃痛挨了几下后,就开始跟她扭打起来。
旁边的邻居有的看好戏,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想上前劝架。
但两个女人开始互相撕扯起头发,谁也没办法近身。
一直扭打到酒坊,俩人一块儿摔地,砸到一个酒缸上,缸里的高粱酒稀里哗啦流淌下来,冲突画面直接拉满,秦导演才猛地喊了一声:“咔!”
“过了过了,这条拍得不错!”这回是个人都能听得出来,秦导总算满意了。
许轻轻松开邹丽的头发,从地上站起来。
她低下头,拧了拧湿透的衣摆,冷得浑身直打颤。
邹丽也是一身的狼狈,慢慢从一地的酒液里爬起来,眼神复杂地看了许轻轻一眼。
那边刘燕赶紧跑过来,把自己身上的棉袄脱下来披到了许轻轻身上:“知卿,快披上,别着凉了。”
“没事儿。”许轻轻朝她笑了笑,没理一旁的邹丽,两人一块去了临时搭的更衣间。
……
更衣间里。
刘燕把一条毛巾递给许轻轻,又转身去帮她拿干净衣裳,嘴里絮叨着:“你说你去帮她干什么?”
“她那个女主角本来就是抢你的,现在拍戏又拍不好,被秦导骂也是活该。你倒好,还替她解围,让她跟你演对手戏,把自己泼成这样。”
刘燕一脸的不赞成,“你就不怕她把你也拖累了,到时候一条不过,你得被她泼多少次?”
许轻轻把湿透的棉袄脱下来,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不急不慢地说:“一部电影,不是哪一个演员单独演好了,就能成佳作的。得是每一个演员都演好了,这部戏才能好。”
“我不是帮她,我是帮这部戏。”
“况且我看她那阵情绪本就不对劲,被秦导骂得六神无主,再这么拖延下来,只怕天黑了她这场戏也过不了。”许轻轻说着,淡淡哂笑一声,“她平时就把我当假想敌,这下我站出来,请秦导更换场景,她心里一定很记恨我。都不需要她演,直接本色出演,就能将那种咬牙切齿的感觉展现出来。”
“只要她有了情绪,我就一定能接住。所以,我并不是贸然去解围,我心里有盘算的。”
刘燕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竟然在短短时间考虑得这么多。
“再说了,你想想,如果杨秀莲这个角色立不住,那阿月跟她争什么呢?”
演戏本就是演员之间互相给,互相接,戏才能活的。
瞿建饰演的那个丈夫角色,基本上就是一个隐形人,只在开头和结尾出现一下,好用作电影的点题升华。但真正的戏份,其实还是集中在老窖酒镇这个既封建,又蓬勃的小地方,展现的是这里形形色色的人物内心。
镇子上的人们既有家国大义,也有偷鸡摸狗。
有善良,有阴暗,有情义,也有腌臜。
这是一部剖析人性的片子。
“一旦观众不相信杨秀莲这个人物,就也不会信阿月。只有杨秀莲站住了,阿月的恨,阿月的不甘,阿月的所有选择,才有根。”
许轻轻低头系上扣子,忽然想到穿越前,她曾看过一个演技综艺,里面有位导师说,演员的修养就是即便你演了烂片,但你也要用演技证明没烂到你身上。
许轻轻当然也可以如此选择独善其身。
但她不想那样做。
这部电影她很看重,不仅仅是因为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部 作品。还有她知道秦导和整个剧组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也知道这个剧本有多好,只要拍好了,它就一定能成为一部佳作。
它不能因为邹丽这颗老鼠屎,而坏了一整锅粥。
她说:“戏不是一个人演的。一个人演好了,那叫独角戏。两个人,三个人、一群人都演得好,那才叫电影。”
刘燕听完她的话,目光里露出一种又敬又佩的东西:“知卿,我好佩服你。你真是一个道德高尚且伟大的人。要是换做我,邹丽平时那样跟我找茬,我才不会管她呢,我会任由她当着全剧组出丑,然后我在一旁看她笑话。但是你这么一说,我顿时就觉得,自己还是狭隘了。”
许轻轻眨眨眼:“我可没你想的那么伟大。如果不是拍戏,换做平时,她就算摔倒在我面前,我都不会去扶她一下的。”
刘燕噗嗤一笑:“对,就那样!”
换好衣服,许轻轻也笑道:“走吧,下一场戏还等着呢。”
……
许轻轻和刘燕走出更衣间,瞿建正站在屋檐的柱子下,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热水还冒着白气。
见到她们,瞿建忙大步把那杯热水递过来:“知卿同志,你没事吧?快喝点热水暖暖,别着凉了。”
许轻轻笑了笑:“没事,谢谢。”
瞿建由衷地道:“你刚才那场戏演得真好!爆发力好强,跟你平时温温柔柔的样子一点儿都不像,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我都有点期待和你的对手戏了。”
许轻轻低头喝水,闻言开了句玩笑:“行啊,那到时候还请瞿建同志,千万不要留下留情哦。”
瞿建盯着她笑容怔愣地看了几秒,不自在低头,重重“嗯”了一声,才转身走了。
等人走远了,刘燕站在一旁,用手肘拐了拐许轻轻,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八卦:“知卿,你有没有觉得,瞿健对你好像特别上心?我瞧他长得帅,性格也好,对你还这么关心,你就没有一点……那个意思?”
许轻轻喝着水,差点呛着。
她放下茶缸,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刘燕:“不了,我要事业为重,现在还不想这些事。”
刘燕点点头,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道:“也是,咱们还年轻,万一演完这部电影一炮而红,成大明星了呢!现在就处对象,多没意思,说不定到时候还能找到条件更好长得更帅的!”
许轻轻:“……”
没想到你这家伙心思还挺野。
她将视线落到远处的瞿建身上,漫不经心打量了一眼。
西北汉子比一般男人身量高大,但比起沈霆屿的身材还是差了点。长得嘛,也还算是有男人味的,但五官太过粗硬,比起沈霆屿,缺少了那么点冷峻矜贵的意思。
文化学识方面嘛,她脑中闪过家中那几面墙的书架……
发现自己竟然在不自觉拿别的男人跟沈霆屿对比,许轻轻挑了挑眉。
好吧,她承认。
她就是卡颜。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