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许轻轻盯着那两颗子弹看了会儿, 又看一眼摆在她掌心里的结婚证,心里莫名有点酸酸胀胀的。
沈霆屿见她半晌不吭声,低头瞧她, 看见她睫毛颤了颤,似有水光在眼尾闪烁,伸手抬起她的脸:“怎么了?”
“没什么。”
许轻轻吸了吸鼻子,故作凶巴巴地瞪他一眼, “当初拍这张结婚照的时候, 你不是不乐意吗?”
沈霆屿心下一叹, 把她重新捞进怀里, 哄着人道:“是我不识好歹,有眼无珠。沈太太能原谅我吗?”
许轻轻哼了一声。只是带着浓浓的鼻音,又娇又软,一点气势都没有。
沈霆屿把她掌心里那枚有凹痕的子弹拿起来, 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黑色细绳, 手指灵活穿过弹壳底部缝隙,打了个结实的绳结, 把那枚子弹挂在了她脖子上。
子弹垂下来, 坠在她锁骨中间。
许轻轻低头,看看胸前的子弹, 又抬头看他。
沈霆屿拇指在那弹壳上抚了一下,目光落到她脸上,嗓音低沉而认真:“当个护身符。看到它, 就想起我。”
许轻轻攥住那枚子弹握了握,感受着金属与自己掌心的温度融合到一起,才轻轻“嗯”了声,把它塞进毛衣里。
“那我回去了。”她转身去推车门。
手腕却从后面被握住了。
“等一下。”沈霆屿从驾驶座底下摸出一根牛皮纸信封, 递到她面前,“这个月的工资津贴,你先拿着。”
许轻轻看看信封,又看看他,没接:“你自己留着吧,我又不缺钱。”
“拿着。”他不容拒绝把信封塞进她手里,“我不一定回回都有空,你揣在点钱在身上,想吃什么自己买。况且我在部队里,也用不着钱。”
许轻轻瞧了瞧信封厚度,鼓鼓囊囊的,忽然有点好奇他一个月工资到底多少,便接过来抖开数了数,有零有整,共二百一十五块钱。
“你一个月工资这么高?”她惊讶。
这可是1980年哎,工资能上一百的都少见,他居然有两百多?
沈霆屿不甚在意道:“嗯,职务工资,行政级别工资,还有军龄津贴,杂七杂八加起来差不多就这些吧。”
其实许轻轻不知道,沈家除了沈霆屿有工资,他父亲去世后还有一大笔抚恤金,宋谨华也有报社那边的退休工资。
除此之外,宋家的两个表舅重新开始经商时,本打算请宋谨华共同持股,只是当时沈父还在,她身份不方便便拒绝了。后来宋表舅便给了宋谨华百分之五的干股聊表心意。是以,在宋家两个舅舅的生意那边,宋谨华还能每年得一些分红。更不要说宋氏家族本来的家底。
整个沈家,也就还在念书的沈芳菲需要花钱,其余的,是不需要花什么钱的。
许轻轻只是觉得,难怪当初许建设狮子大开口,问他要八百块彩礼时,他眼都不眨一下就答应了。
她翘了下嘴角:“既然要上交工资,可不能就交这一个月啊!以后每个月都上交,能做到吗?”
“你说呢,沈太太?”沈霆屿低笑着揉了揉她头发,话锋一转,“说正事。”
许轻轻把信封揣进怀里,等他开口。
沈霆屿靠在座椅里,偏头看着她,路灯在他半边面庞落下一层昏暗阴影,让那双黑眸的神色显得有几分霜色。他沉默几秒,才开口:“以后在剧组里,再遇到邹丽那样的人,别因为她说什么就忍着,让自己受委屈。”
许轻轻眨眨眼:“我没忍啊,我怼回去了。”
“我知道。”沈霆屿端量着她,目光里慢慢带上了一点严肃冷峻,“可你是不是每次都是她先挑起事端,你才反击?”
许轻轻问他问得一愣,想了想,发现好像还真是这样。
“那种人。”沈霆屿语气却不咸不淡,像教官在给部下讲解战术,“最擅长的就是拿你的教养来当武器。她知道你体面,知道你不愿意撕破脸大家都难看,所以就在你底线边缘反复试探。你今天退一寸,她明天就敢进一尺。”
许轻轻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又觉得他说得确实有道理。
她每次都懒得跟邹丽那种人计较,直接无视。但对方却好像不觉得是因为她有修养,以为她软弱才不敢硬杠,反而导致对方一直上蹿下跳没个消停。
沈霆屿拉过她的手,在掌心里捏了捏,对她手指软乎乎的触感格外爱不释手。
“对付这种两面三刀的人,很简单。她们都欺软怕硬,捧高踩低。有时候拳头比什么都管用,只要真正让她痛到一次,尝到苦头,她就知道你的厉害,不敢再来惹你了。”
许轻轻狐疑:“什么意思,你是让我去打她一顿?”
沈霆屿眉峰微提,浓眉下那颗黑色小痣透出点恣懒的意味,“才夸了你聪明,小脑瓜想什么呢。让她痛,不一定指身体上的,那只是在军队上,拳头就是硬道理。但在社会上,你要看这个人最在乎的是什么?让她痛在最在乎的点上,她才会畏你,惧你,不敢再招惹你。”
他漫不经心地道:“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质上跟丛林法则没区别。”
许轻轻听完想了想,邹丽最在乎的是什么?
“她是在乎的,当然是这部电影的女主角了。”
她噘了噘嘴:“可电影都已经拍到一半了,我又没那个能耐,让导演和制片厂主任取消她的女主角戏份。”
“所以。”沈霆屿漫不经心捉着她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我不介意,沈太太借着我这个冷面阎王的名声,去吓唬吓唬她。”
许轻轻听完,先是楞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歪着头打量他,眼眸里全是促狭的光:“沈副旅长,您这觉悟可不太高啊。堂堂人民陆战军的高级军官,居然教自己的老婆仗势欺人?”
沈霆屿被她这顶帽子扣得面不改色,只是淡淡睇她一眼:“我说的是‘借名声吓唬吓唬她’,又没让你真做什么出格的事。她自己心虚,你只要做个姿态出来,她自然就消停了。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许轻轻抿着嘴角,笑得肩膀直抖:“沈副旅长,你可真厉害,兵法用得出神入化啊!看来,以后我可得小心点,不能得罪你。”
沈霆屿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眼底的霜色终于淡了些,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记住了?”
“嗯,记住啦。”她声音软下来,笑盈盈道,“以后谁再敢惹我,我就搬出沈大旅长的名号来,吓唬她三天三夜睡不着觉。行了吧?”
沈霆屿伸手把她颊边碎发拨到耳后,正色道:“不用怕闹大了,有我兜着。”
许轻轻心头一热,凑过去在他唇边飞快地啄了一口,然后趁他还没反应过来,转身推开车门:“我真走了啊,再不回去刘燕该出来找我了。”
沈霆屿被她偷袭得一愣,看着她的眼神暗了暗,喉结微微滚动,到底没有再伸手去捞她,只是低声道:“照顾好自己,下周再来看你。”
“知道啦。”许轻轻朝他挥手,“回去开车慢点。”
说完,她脚步轻盈地跑进了招待所。
沈霆屿坐在车里,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楼梯间昏暗的灯光里,慢慢收回目光。
他在黑暗中静静坐了会儿,才拧动钥匙,发动引擎。
……
许轻轻上了楼,刚推开房门,刘燕就“蹭”地从床上弹起来,一个健步冲到她面前:“许知卿同志,你可真是瞒得我好苦啊哇!!”
许轻轻诧异:“怎么了?”
刘燕忿忿地道:“你还问我怎么了?”
现在整个招待所,不,整个剧组都知道她和沈副旅长的关系了。
“哦……”许轻轻反应过来她指的什么,尴尬一笑,“你说沈霆屿啊。我和他,是已经结婚不少时日了。不过我也是来西北这边集训才知道他驻地就在这边的,之前并不知道。我们也是不想让人说闲话,所以才一直这么低调,没怎么张扬。”
“你们这叫低调吗?!”刘燕表情简直捶胸顿足,“你们这叫存心隐瞒!想当初,沈副旅长冷着个脸罚你跑十公里的时候,我和方瑶还为你打抱不平,背地里没少骂他说他坏话呢……结果你们俩,搁这儿打是亲骂是爱呢??”把所有人都当了他们做打情骂俏的一环!
许轻轻:“……”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了。
这里面的曲折实在是太复杂了,关键她和沈霆屿当时,其实正在闹离婚呐!
但这话又不便对外人讲,许轻轻只得抱着她胳膊摇晃撒娇:“好啦好啦,是我不好,我请你吃糖好不好?甜甜的大白兔哦。”
刘燕故作生气,扭头道:“一颗不够,我要两颗!”
“不!三颗!!!”她伸出三根手指。
许轻轻被她逗笑,从包里翻出那包大白兔奶糖,数了三颗拍到她手里:“喏,三颗,一颗不少。”
刘燕这才满意地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脸颊鼓鼓地压低声音说:“不过说真的,现在外面可热闹了。刚才邹丽回来,那脸,拉得比马脸还长,一进屋就把房门摔得哐当一声,小周她们几个还跟她吵了一架!”
许轻轻挑了挑眉,没接话,只是把那半包奶糖在手里掂了掂。
话音刚落,她们房间就被敲响了。
“知卿姐,你在吗?”
许轻轻走过去拉开门,外面站着三四个剧组的女演员,还有两个场务的小姑娘。
一个个脸上都堆着笑,手里有的端着搪瓷杯,有的拿着花生瓜子,说的来串门聊天的。眼神却一个劲儿地往她屋里瞟,表情带着几分殷勤几分讨好,明显是听说了她跟沈霆屿的关系,跑过来套近乎的。
许轻轻心里门儿清,不过面上笑得大方,侧身让她们进来:“正好,我这儿还有半包奶糖,来来来,一人一颗,别客气。”
她说着,当真把那半包大白兔拿了出来,一人分了一颗。
剥开的糖纸的奶香味顿时飘了一屋子,气氛一下就热络起来,大家围坐在床边七嘴八舌地闲聊着,一个劲儿地夸她人美心善,又大方,还说她戏演得好,有灵气,有艺术天分,连秦导都夸了好几回!不像某个人,通过关系走后门进来,演戏却像个木头似的,第一天就害得大家晚收工,惹得众怒。
“我早就听说了!咱们这部戏的女主角,本来秦导是要定知卿的,结果被那个邹丽走后门给抢了。”
“是啊,太可笑了!她自己走后门攀关系,还到处污蔑知卿!咱们知卿要真是那样的人,这儿还有她说话的份儿?”
“知卿妹妹,你甭跟邹丽那种小人一般见识。其实我们早就看不惯她了,一天天的仗着自己跟制片厂主任有点关系,就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的,简直就像个小丑。”
“就是就是,人家知卿可是正儿八经的首长夫人,都这么低调,从来没有利用自己的身份压谁一头,雷打不动跟着我们一起吃苦训练。这才是干部家属应有的,艰苦朴素的精神,我们所有人都应该向许知卿同志学习!”
“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夸张。”许轻轻也剥了颗糖在嘴里,笑盈盈地应着。
“哎呀你可别再谦虚了……要不是今儿沈副旅长来看你,你还打算瞒着我们到什么时候呐?”
“是啊,想当初咱们在驻地军训时,你俩愣是半点风声没透露。沈副旅长是该罚罚,该骂骂,这铁面无私的作风,哪儿是某些尽会歪门邪道的能达到的高度啊?”
“恐怕秦导演都还被蒙在鼓里呢吧?”
“知卿,往后你可不能再这么委屈自己了。”
许轻轻心下好笑,难怪所有人都喜欢听好话,这些人溜须拍马起来,真是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她们说不出的。
行吧,那今天就让她也狐假虎威一回,耍耍威风。
她余光忽然往门口扫了一眼。
走廊对面,小周和孙晓珍正站在房门外头,犹犹豫豫地往这边张望。见许轻轻看过来,两人缩了缩脖子,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一前一后走进来,站在门口期期艾艾地开口:“知卿……刚才的事,真是对不起。我们不知道你跟沈副旅长的关系,是邹丽,是她非要拉我们去的……”
“是啊是啊。”孙晓珍赶紧接话,“我们就是被她当枪使了,实在是不好意思啊知卿。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许轻轻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看着她们俩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想起了刚才沈霆屿那句话——
有些人不用动手,做个姿态出来就够了。
她弯了弯眼睛,神色和煦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没事,我知道你们也是被她拉着去的。来,吃颗糖。”
她从剩下的几颗奶糖里捡出两颗,递给她们。
小周和孙晓珍接过来,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连忙道谢,钻进屋里跟其他人坐到了一块儿。
这边一屋子人正热闹着呢,走廊另一头响起脚步声。
邹丽端着一盆洗脸水从公共洗漱间出来,正要从许轻轻房门口经过。她穿着一件旧格子睡衣,头发湿漉漉的贴着肩膀,脸色铁青,脖子却故意往旁边扭,显然是听见了屋里的欢声笑语。
许轻轻透过敞开的房门瞧见他,大大方方地扬声招呼了句:“邹丽,要不要也进来坐坐?”
她说着,把手里最后一颗奶糖拿起,晃了晃,笑得明媚又无辜:“我这儿还剩一颗奶糖呢。”
邹丽脚步一顿,脸色瞬间黑得能滴出墨水来。
屋里的演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默契地闭上了嘴,有的人还故意捂着嘴发出了嘲笑声。
邹丽端着洗脸盆站在门口,见一屋子的人都在等着看她笑话。
许轻轻说要请她吃糖。
什么糖?
还能是什么糖?她和沈霆屿的喜糖呗。
这明摆着,就是挑衅和警告的意思。
她刚才在楼下闹的哪一出,现在全剧组都知道她干了什么。
可她要是就这么向许轻轻低头伏软了,不就是公然打自己嘴巴吗?大家只会更加嘲笑她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若她还是继续跟许轻轻对着干,往后被孤立的,也只会是她自己。
邹丽咬紧了后槽牙,一瞬间脸色青白交加。
她恨只恨自己没有找到个高级军官干部做老公,只能嫁个制片厂主任的儿子。
她重重哼一声,端着洗脸盆扭头就走,拖鞋把水泥地踩得蹬蹬响,连背影都透着股气急败坏的劲儿。
门一关,刘燕先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其他人也跟着笑成一片。
许轻轻低头,把手里最后一颗奶糖剥开,放进自己嘴里,奶甜味化开的时候,她弯了弯嘴角。
嗯,不得不说。
沈副旅长的兵法,确实好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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