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许轻轻握着听筒, 听见沈霆屿那句喟叹低语,嘴角不自觉翘了下,侧身用小手指勾着电话线, 带着点俏皮的嗔意说:“想我啊……?那就把照片拿出来多看两眼吧!”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挂了电话。
许轻轻心情愉悦,脚步轻盈出了书房。沈芳菲正端着碗筷从厨房出来,看她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的样子, 挤了挤眼:“嫂子, 我哥说什么了?看你笑的这么开心!”
许轻轻接过她手里的盘子, 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你哥说, 让你好好高考,要是落榜了,回来肯定揍你一顿。”
“切~”沈芳菲翻了个白眼,“嫂子你别骗我了, 我哥才不会那样说呢!他顶多会说——”
沈芳菲压低了嗓子, 学着沈霆屿冷冷的语气道:“沈芳菲,这么简单的试卷你都考不过, 脑子是被狗吃了?”
“扑哧……”许轻轻忍俊不禁, 深以为然点点头,“嗯, 倒像是他会说的话。”
宋谨华在旁边摇头笑着给许轻轻盛了碗汤:“好了,别缠你嫂子,快来吃饭吧。”
一桌子菜十分丰富, 又都是按照许轻轻的口味喜好来做的,宋谨华不停地给她夹菜,直说她这几个月累瘦了,得多吃点, 长点肉起来才好。
许轻轻推拒不了,没忍住多吃了一碗,实在是有点撑了。不过好在现在家里多了萍嫂帮忙,洗碗擦地这种家务活都由萍嫂接手了。吃完饭,许轻轻便又陪宋谨华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说了会儿话,才上楼回房间休息。
在火车上卧铺没睡得好,一看到家里那张柔软的大床,困意就涌了上来。不过许轻轻还是撑着先去洗了个澡。
热水洗去一身疲倦,她换上干净清凉的睡衣,擦着湿透发坐到梳妆台前,忽然想起什么,拉开抽屉看了眼。
抽屉里就一些杂物和一只铁皮盒子,盒子底下,便压着那装照片的信封。
许轻轻把照片抖出来,果然只剩下两张。
说起来……她和沈霆屿结婚都快一年了,除了那张结婚登记照,还没有过正经合照呢。
她又不可能像沈霆屿那样,随时把结婚证贴身揣在身上。看来等他下次回京,得重新去拍一张!
许轻轻打定了主意,把照片放回抽屉,又顺手把那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全是她攒的私房钱。
上回沈霆屿给她的那五百块,她走的时候拿给宋谨华。宋谨华没要,让她自己收着。后来她陆陆续续又攒了些工资,沈霆屿又给过她两次钱。前前后后加起来,也有一千多块了。
这次拍摄电影《老窖酒镇》,作为女二号,许轻轻其实是没有额外片酬的。她拿的仍然是制片厂在编职工的工资,一个月四十二块五。至于,在剧组培训和拍戏的几个月,额外的食宿外勤补贴,那是另外的。但一天也就几毛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时候的制片厂制度,还不像几十年后的娱乐与资本狂欢时代,要想请来一个最当红的演员加盟电影,得拿出天价片酬。当然,后来又经历过片酬整顿,那都是后话。
至少,在现在的1980年体制内电影厂拍戏,是没有额外片酬的。哪怕邹丽不是制片厂在编职工,还领衔女一号角色,拿的也不过是五十块钱的“津贴补助”。
刚改革开放的国内,在影视娱乐商业这一片,几乎还算是空白,很多市场化规则都尚未建立。
许轻轻倒也没有太在乎片酬,她选择拍电影,本来也不是冲着钱去。
只是照目前这样的制度模式,是不利于电影行业发展的。因为同一时间的港城与台岛,电影行业已经开始突飞猛进,各种学习国外的市场化模式,很快就会迎来他们的影视黄金爆发期。到时候,内地的演员,还仍苦哈哈拿着几十块的死工资,港台的影星却已经可以凭一部电影一跃成为富翁。
这样巨大的经济悬殊,会造成人才大量流失。
许轻轻记得上辈子时,她大学教授就讲起过八九十年代时,内地好多优秀人才,都因为国内死板的工资制度,导致了人才外流,好多厉害的文艺界大佬都悄悄去港台发展了。
作为穿越者,许轻轻知道将来的发展,有心想要做点什么,来改变这一局面。
她也并不满足于一直处在这样被人选择的状态,她想要的,是可以自己挑选想演的剧本,挑选合作团队,甚至是挑选导演。
可很多时候,话语权往往是同身份名气挂钩的。
她现在还只是个无名小辈。不过相信那一天会很快了,很快她就会站到一个所有人都能看见她的位置,那时候,她会用自己的影响力去推动改变。
许轻轻把铁皮盒子盖上,若有所思,至于钱嘛……还是得继续赚。
没有谁会嫌钱多。
再则,万一以后她遇到一个好的机会,可以像秦导那样自己买下一个合适的剧本,又或是……许轻轻大胆地设想,有了钱,她甚至还可以同时做演员和投资人!
上辈子,她在行业里见识过很多知名前辈,在完成前期原始资本积累后,后期都开始转型,自己做影视公司牵头攒团队。那样一来,游戏规则,就可以由自己制定。
不过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很多事情,饭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
……
第二天,许轻轻换上连衣裙,跟宋谨华她们打了声招呼,便骑着自行车去了制片厂。
还是那条街,还是那扇门。
传达室的门卫见到许轻轻,端着搪瓷杯抬头一笑:“哟,是小许啊?好久没看见你了,这一趟可出去够久的。”
许轻轻笑了笑:“是啊,电影杀青了,就回来继续上班了。”
她把自行车靠墙边停好,拎着包上了楼。
安科长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六月份的京市已经开始热起来,办公室里传出风扇吱呀吱呀的声音。
许轻轻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安科长坐在书桌后抬起头,那双眼睛仍是一如既往的犀利又平静,上下打量了许轻轻一眼,只说了句:“回来了?”
“嗯,我戏份拍完了。”许轻轻笑着回道。
她将手背在身后,提着给安科长准备的西北土特产,正要上前,便见安科长抬手从桌角拿起一摞文件,面无表情递给她,“这是上个月刚到的几部东欧电影。译制科现在人手不够,你拿回去看看,既然回来了,一个月两部片子的任务就得继续做起来。”
许轻轻:“……”
她嘴角抽了抽。
安科长低头继续翻文件,头也没抬地道:“月底之前交稿。”
许轻轻眉头一耷,低下头。
安科长还是这个老样子,除了工作,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她认命地上去接过那一摞文件,看着封皮上印着的英语,心头无奈,早知道一回来安科长就得给她派任务,就该在家里再多休息两天的……
“安科长,这是我从西北给您带回来的土特产,都是一些吃的,您尝尝。那我就先走了。”
许轻轻抱着资料刚要转身,安科长抬头看她一眼,犹豫了下,说:“一周前,有人来跟我打听过你。”
许轻轻顿步,诧异转身:“打听我?谁呀?”
……
霍晓军拐过两条街,走进一条比海东胡同还要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排老旧的灰砖平房,房子墙面斑驳,大多门口都堆着破木板和废纸箱,墙角因为楼上常年漏水,滴答下来长了一层青苔。
霍晓军走到最边上一家的平房前,敲了敲门。
等了一会儿,门打开一条缝。
一个瘦小的小女孩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扎着两根乱糟糟的羊角辫,黑溜溜的眼睛又大又圆,看见霍晓军时愣了一下,随即回头朝屋里喊道:“妈!小舅回来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拉开,霍晓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捶衣棒。她比霍晓军上次看到时的样子又瘦了些,颧骨凸着,眼窝深陷,头发乱蓬蓬地拢在脑后,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看见门口站着的弟弟,她先是愣了一下,眼眶立马就红了。
“晓军!”霍晓琴哽咽着嗓子喊道,“你……你去哪儿了?”
霍晓军看着自己世上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姐姐,半年不见竟又好似被磋老了几岁,眼神一沉,哑着声叫了句:“姐。”
“快,快先进屋再说吧!”霍晓琴背过身去抹了抹眼角,把霍晓军往屋里拉。
霍晓军走进杨家,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这间屋子的寒酸程度,跟他在海东胡同的家,比起来没好到哪儿去。
靠墙一张木板床,床上蜷缩着两个更小的女孩儿,一个四五岁,一个还穿着开裆裤,连路都走不稳,手里不知道抱着个什么窝头在啃着。跟方才开门的大侄女一样,三个女孩都瘦得可怜。
屋子墙角对着几间旧衣裳和杂物,窗户玻璃裂了,便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沾着,桌上的搪瓷盆里还泡着几件没洗的衣裳,一看都是成年男人的,上面浮着脏兮兮的油花。
霍晓琴跟着他身后,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你坐,姐去给你倒杯水。”
霍晓琴转身去拿水壶,但水壶里的空的,她拎起来晃了晃,又放下,脸上的窘迫一闪而过,转身去厨房灶台拿来一个搪瓷缸,用凉水冲了冲,又到了点凉白开端过来。
霍晓军看着他姐忙碌。
接过搪瓷缸后,他低头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两个瘦小的侄女身上。二丫正怯生生地看着他,最小的那个还不太会说话,刚两岁。
霍晓琴最怕让弟弟看见自己在杨家操持劳累的日子,怕他一气之下又去找杨国庆揍人,见霍晓军盯着两个小女儿看,便赶紧解释道:“你姐夫他……今天有点事出去了,不在家。”
霍晓军沉默了一会儿,弯腰从帆布袋里拿出那个黑色皮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另一叠钱,递给霍晓琴。
“姐,这个你收着。”
那叠大团结虽没有给许曼丽的多,但也有一半了。
霍晓琴看着那叠钱,脸上却没有赵梅那般欣喜,反而顿时露出紧张和惊慌:“这……晓军,你哪儿来这么多钱?你跟姐说实话,你在外面是不是干什么了?……你是不是……是不是学坏了?”
说着,她不安地搅着围裙:“你可不能走歪路啊,咱们是穷,但来路不明的钱咱不能要!姐就你这么一个弟弟,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咱爹妈交代……”
霍晓军直接把那叠钱塞进她手:“你别瞎想。我只是在广城跟了个做生意的大老板,帮他办事。这些钱,都是正经赚的。你拿着,给几个孩子买点吃的穿的,别让杨国庆知道。”
最小的那个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下来,光着脚丫摇摇晃晃走到霍晓军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腿,懵懂的小女孩仰起脸,黑亮的眼睛看着他,把手里啃得口水吧嗒的窝头往小舅舅面前递了递,咿咿呀呀了几声。
因为打从出生就没什么营养,小女孩两岁多了,头发都还细软发黄,没长出来多少。
霍晓军低头,看着举起的沾着口水的窝头和短呼呼的手,顿了顿,蹲下来,接过窝头,咬了一口,冲小女孩笑道:“丫丫乖,我们以后不吃这个了,舅舅给你买鸡腿吃。”
小女孩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奶牙。
霍晓军嚼着那块连他都嫌干硬的窝头,小侄女却当宝贝一样舍不得多吃,眼底的情绪黯沉下来,伸手在丫丫乱蓬蓬的头发上揉了揉。
以前,霍晓军不理解,他姐为什么不跟杨国庆那种烂人离婚。
现在怀着他孩子的许曼丽也快生了。
他终于懂了姐姐的苦衷。
一个女人,拖着三个孩子,没有户口没有房子,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离了她要怎么养活自己呢?
她只能被困在这间破屋子里,寸步难行。
霍晓军蹲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个干硬的窝头,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还是太弱了!他要强大起来!他要撑起姐姐和侄女们的一片天,护她们安稳无忧!
霍晓军遽然站起来,把窝头放在桌上,说:“姐,你等我再攒点钱,到时候,就把你们全都接走。”
霍晓琴努力扯出一个笑来:“没事儿,姐挺好的。你在外面好好地就行,不用操心我。”
“两年,最多两年。”
说完,他把那叠钱塞进霍晓琴怀里,大步走出门槛,头也不回消失在巷子傍晚的暮色里。
看着决绝的他背影,大丫仰头问:“妈……小舅他怎么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霍晓琴蹲下来,把女儿抱进怀里,把脸埋在她瘦小的肩窝里,剧烈地抖了几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