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拍戏的日子过得很快, 时间就这么在青城山的晨雾和暮霭间悄然流过。
一晃又半个月,屋后的竹子好像又长高了一截,山间的盎绿好像也更深了一些。
在剧组每天很规律。
许轻轻每隔一周给沈霆屿写一封信, 再收到一封他的回信。
她的和温柏舟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有时候一个眼神递过去,对方就能接住她传递的情绪,无需多说什么。
林鹤声也对他们的表现很满意。
随着拍摄进度, 林怀生的身份来历也一点点在镜头下铺展开来。原来, 他是一位被打成□□的老革命将领的儿子, 因受父亲连累, 被下放到四川接受劳动改造。不过因为他书读得多,人又沉得住气,在青城山景区开放后,就被安排到这边来做一些文职相关工作。
彼时他母亲身体已经不大好, 林怀生便把母亲也接到了青城山来养病, 方便就近照顾。
林怀生本该是一位才情卓绝的天之骄子,却因为父亲的问题, 被打得一落千丈, 所以他变得郁郁不得志,且沉默寡言。
虽然他从来没有放弃学习和进步, 但父亲被调查的那几年,确实称得上他人生最黑暗低谷的时期。
直到……他遇见从旧金山回来的,与他人生轨迹完全不同的华侨女孩孙珍妮。
她明亮得就像一道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毫不客气地闯进了他的人生。
林怀生爱上她,简直就像命中注定一样,无法抗拒。
但那个年代的爱情,是注定不可能一帆风顺的。
……
在许轻轻和温柏舟两个人磨合出默契的第二个月下旬, 林导终于安排他们开始拍男女主角的争吵戏,也是全片情绪爆发的最高潮。
正是温柏舟曾经在火车上找许轻轻对过戏的那一段。
这场戏场景设在山腰的一间旧祠堂里,木门斑驳,梁上悬着名家的题诗,阳光从格子窗漏进来,错落有致落在青砖地面上。
孙珍妮站在祠堂中央,林怀生立在门框边,两人之间只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但实际上,他们之间,却隔着两个党派,两种截然不同的家庭,与家国信仰间的巨大鸿沟与隔阂。
导演喊了“Action”后,许轻轻便一秒入戏。
这是她最后一次来找林怀生了。
因为她就要回美国。
这意味着,很可能她和林怀生错过了这一次,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她看着门框边那个低着头的男人,慢慢攥紧了手里的挎包肩带,终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开口:“怀生,你跟我去美国吧……你明明是那么的有才华,可在国内,你只会被举报被调查被冤枉!去了美国,我爸爸在旧金山有公司,他认识很多人,你到了那边可以继续读书,可以做研究,凭你的才华和能力,一定会大有前途的。你不用在这里受这些冤枉气……”
“珍妮。”林怀生打断了她。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底有悲伤满涌,声音却沉得像一潭深水:“你不用再说了。”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孙珍妮愣了一下。
“我没办法走。”林怀生从祠堂门框里直起身来,走到她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停下,环视着四周。祠堂里陈旧的气息,房梁间的古老雕花,地砖缝里钻出的青苔,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他语气沉凝:“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我父亲是被冤枉的,可他没有离开过这片土地,也从没有背弃过他的人民,他永远记得自己的革命理想。而我,我的父母在这里,老师们在这里,我的书,我的学问,我学的那些东西,我的理想……都是这片土地给我的。”
“我播种了二十多年的汗水和眼泪,都洒在这个国家。”
“即便我十年前怀才不遇,可现在,我们的国家已经走到康壮大道上了,我愿意留下来,和我的人民一起来建设它。你从小在美国长大,是体会不到的,当一个国家历经苦难终于站起来时,我的心情是怎样的滋味。”
“我父亲在那些动荡的年代都没有放弃过,就是因为他相信人民,相信祖国。而今,我更不可能为了金钱和私利而离开这片土地,离开我的国家。”
一向沉默寡言的林怀生,罕见地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
孙珍妮的眼眶慢慢红了。
在这一瞬,她终于意识到了林怀生说的那句话分量——
他和她,真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认知像就一把钝刀,在心口来回的割据着,疼得她喘不过气。
眼泪断了线一般夺眶而出,她捂着脸,往后退了一步,最后深深看林怀生一眼,猛地转身推开门跑了出去。
镜头追着许轻轻的背影慢慢拉远。
她穿过祠堂,跑下台阶,石板路两旁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鲜红的裙摆拂过石阶边缘潮湿的苔藓,那一抹红衬得满山竹林幽翠,分外孤冷,分外凄清。
林怀生背对着她,垂头站在祠堂里,一动不动。
安静好几秒,林鹤声才喊了声:“好,过了。”
……
这场戏拍完,天已经暗了。
山里的天黑得比较早。
竹林间的光线被暮色压下来,祠堂上的瓦片很快就模糊成了一团暗影。
林鹤声招呼着大家收工,道具组开始收拾东西,场务拎着盒饭从山腰的庙里上来,给大家发着盒饭。因为一会儿还有一场夜戏要拍,所以今天的晚饭只能在山上将就。
许轻轻随意找了个台阶坐下,身上还穿着那条红裙戏服,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水。
她今天拍了大半天的哭戏,眼眶还泛着淡淡的红,不过情绪已经收回来了。
温柏舟从祠堂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站定,低头看她:“吃饭了,一起?”
许轻轻抬头瞅他一眼,站起来拍拍裙摆上的灰,跟他一块往山腰的庙那边走去。
庙前的大榕树下摆了几张矮桌,剧组的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饭盒打开,热气混着饭菜香在暮色里散开。
温柏舟挑了张空座,许轻轻在他对面坐下。
累了一天,许轻轻早就饿了,她随手拿了个盒饭,打开就开吃,也没跟温柏舟说话。
吃到一半时,温柏舟看她一眼,放下筷子,突然开口:“今天这场戏,你觉得孙珍妮后来还会再见林怀生吗?”
许轻轻嚼着嘴里的饭,想也没想:“会啊。不然故事怎么往下走?”
温柏舟笑了一下,说:“我是说你自己的理解,不是剧本写的。重逢的时候,孙珍妮心里是什么状态。恨他?还是释然了?”
许轻轻拿起水杯喝了口,认真地想了想,道:“我自己觉得啊……她也不会恨林怀生。他们走不到一起,不是因为谁做错了什么。只是他们父辈那一代人留下的遗憾,做出了不同的选择。而同样,林怀生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孙珍妮亦如是。两种选择都没有错,只是追求不同罢了。”
温柏舟看着她:“那你觉得,林怀生应该跟孙珍妮走吗?”
“不该。”
许轻轻答得很干脆,“他的根就在这里,他的理想也在这里。如果为了爱情,就抛弃自己的根,那他就不是林怀生了,孙珍妮也不会喜欢那样的他。”
温柏舟默默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饭盒里的才,像是在琢磨什么,过了片刻,他又抬头:“那出国这件事,你是怎么看的?”
许轻轻顿了一下。
她想起两个月前,舅舅一家在犹豫是送儿子出国还是回京读书时,沈霆屿在车上说的那番话。
她放下水杯,慢条斯理说:“我觉得,一个人选择留在自己的国家,跟有没有能力出去,是两回事。有能力出去,却还是选择留下来,那才是真正的选择。如果只是因为没地方可去才留下,那不叫爱国,那叫没得选。”
许轻轻说着说着,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当时沈霆屿说话的语气,平稳、笃定,深思熟虑后的理所当然。
温柏舟看着她,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她好几秒,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涌动,像是被她这番话震动到。
半晌,温柏舟放下筷子:“你不但把角色琢磨得很透,想事情也很深。”
“是吗。”许轻轻笑了笑,“不过这些想法不是我自己的。”
“那是谁的?”
“我丈夫说的。”
温柏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许轻轻一眼,下意识捏紧手中筷子,声音平稳如常地问:“你丈夫……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轻轻偏头想了一下,唇畔浮起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他是个军人。在冀北驻防,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长得虽然高高大大,但看起来冷冰冰的,话也不多。不过每次说的话,都能让我记很久。”
温柏舟没有再追问。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已经凉掉的饭菜放进嘴里,味同嚼蜡地咽了下去。
头顶的榕树叶被晚风吹得翻来刮去,哗啦啦地响着,像是下了一场看不见的雨。
远处的山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只剩下一道暗沉连绵的轮廓。
温柏舟又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勉强微笑的涩意:“那他运气不错。”
许轻轻不明所以看他。
温柏舟笑了一下,笑容淡淡的:“他能娶到你,一定是个很幸运的男人。”
许轻轻闻言,也跟着笑了下。
不过她的笑意里多了一抹耐人寻味:“并不是哦。一开始,他其实还挺讨厌我的,对我们的婚姻很反感。”
温柏舟皱了下眉,心想,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不识好歹的男人。
顿时,在他心里,一个粗犷、野蛮、没有半点情趣和文化,甚至还带着几分传统大男子主义的糙军汉的形象,刹那间在他脑海里建立起来。
这样的男人……根本配不上她。
这么想着,一丝隐秘的、不该有的气息在温柏舟心底冒出来,他甚至觉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那你为何不跟他离——”
“不过现在我们俩感情很好。”温柏舟话刚说到一半,酒杯许轻轻截断了。
她像是压根没听见他说了什么,自顾往下说,“他前几天刚给我写信,说国庆节就有假期回京了,到时候我们这部戏应该也正好杀青。有机会的话,我介绍你们认识呀。”
温柏舟那半句话便硬生生卡在喉咙里,默默咽了下去,最后只干巴巴回了句:“……哦,好啊。”
许轻轻收起饭盒,起身:“我吃好了,你慢慢吃吧。”
她转身往山上走,裙摆被晚风扬起。
不是没有察觉温柏舟可能入戏太深,对她产生了几分异样的情愫。这种情况,她拍在上一部戏时,瞿健就曾发生过,还为此闹出过不少误会。
虽然温柏舟本人的家教修养高,为人也更加谦逊内敛,在明知道她已经结了婚的前提下,自是不会说出什么出格的话的。
但麻烦的是,明天俩人有一场吻戏。
剧本里,男女主分离三年后,在青城山再度重逢。
旧地重游,两个人彼此都没有忘记对方,暌违三年,爱火重燃。这一次,在没有了国家立场的隔阂,孙珍妮主动吻了林怀生,向他表明自己的心意。
许轻轻担心的是,这个“主动”,会让温柏舟把角色和现实混在一起。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拍吻戏之前,明确地告诉他,她是一个专业的演员。
所有的情感,都只是她演出来的。
下了镜头,她许轻轻是许轻轻,孙珍妮是孙珍妮。
唉,其实有时候她也挺苦恼的。
戏演得太好,在戏里爱得太投入,导致跟她合作过的男演员一个两个都有点出不了戏。
看来,她下一部戏得接点女主搞事业的本子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