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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而降的县城[古穿今] 第105章

火星少女 · 穿越小说 · 756 KB · 2026-08-05 21:43:07

第105章

  庄梦白翻开文件夹,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名单不长,几十个名字,每一个后面都标注了去向。

  她在最后一页签了字,合上文件夹递回去。

  “你呢?什么时候走?”她问。

  “下午的车,先回师部报到。”王强林把文件夹夹在腋下,顿了顿,“你呢?还在这儿?”

  “对,我是安置区治安处主任,得要站好最后一班。”

  她估计是最后一批走的人。

  王强林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们都是军人,知道任务交接是什么意思,一个任务结束了,下一个任务在等着。伤感是有的,但伤感完了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

  “保重。”王强林伸出手。

  “保重。”

  两只手握在一起,用了点力,然后松开。王强林转身走向卡车,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

  “庄连长。”

  “嗯?”

  “有机会把程放那小子带出来,我们都还没见过他呢。”他脸上露出调侃的笑容。

  庄梦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没问题!”

  王强林朝她行了个礼,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钻了进去,把门一关。车队缓缓启动了,轮胎碾过操场上压实的泥沙,扬起了淡淡的尘烟。庄梦白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辆卡车拐过山脚,才转身往回走。

  她记得宋琳说过的那句话:“当兵这碗饭,苦的不是自己,是身边的人。”王强林的媳妇在老家带孩子,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还有程放和母亲,她也总是觉得亏欠。现在总算是可以团聚了。这份喜悦也冲淡了这几日别离接踵而至的伤感。

  庄梦白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份新荻镇派出所的任命书,回到了管委会。

  管委会也是最后一批撤退的人,要等百姓们都撤走后他们才离开。

  她刚进院子就发现气氛不太对。

  “怎么了?”她拉住路过的一位干事问。

  “庄主任,你来得正好。姚主任说让你一到就过去。”

  庄梦白推开会议室的门。姚主任坐在会议桌主位,面前摊着一沓材料。其他两位干事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画着什么,大家低着头翻阅记录本,脸色都不太好看。

  “坐。”姚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有件事得你经手。”

  庄梦白坐下,接过干事递来的一沓材料翻了翻。是几份房票交易的记录,登记人一栏里写满了不同的名字,日期集中在近一个星期内。

  “有人在低价收购房票。”姚主任开门见山,“利用这次登记公示的空子,在安置区里挨家挨户地找人出价。一户人家的房票,有面积有工分,有人出一笔现金,而且还只是条子,要等出去后才能兑现,把那户的名义面积买下来,然后用自己的名字去登记。这些人做得还挺隐蔽,通过中间人传话,一笔一笔拆分交易,有的还签了‘自愿转让协议'。”

  “查出来是谁了?”庄梦白问。

  “抓了一个中间人。”姚主任从材料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熟人,黄三。”

  庄梦白:......这还真是熟人。

  换上以前在荻阳城就是替人拉纤做中人的,惯会说巧语。赵二狗那个超市盗窃案里也有他,当时他是帮马猴拉客的。出来后死不悔改,趁这次登记又闻着腥味了。

  “还真是死性不改。”她无语道。

  庄梦白接过来看了一眼。黄三交代出了一串名字,交易金额不算大,但手段相当老练。他拉拢了一批在安置区里闲着无事的荻阳城老混子,分头去找那些对兑换政策一知半解、手里又缺现金的百姓,用低于市场价的价格收购他们的房票,比如一户人家能兑换六十平方,他就出一笔现钱,还只是现金条子,把那六十平方的指标买下来,然后找个人顶名登记,把这六十平方囤在手里。等房子到手了再转卖,一进一出赚两成的差价。

  在现代,这个罪名叫非法倒卖保障性住房指标。

  杨干事叹为观止:“还真别小看了这群古人的‘智慧’,这钻起空子来可不比咱们外面那些拆迁的少。什么牛鬼蛇神都跑出来了。”

  “有百姓自觉卖的吗?”庄梦白问。

  “有。而且还不少。”姚主任叹了口气,“有些人觉得手里有现钱踏实,有些人觉得自己面积太大住不了不如卖了换钱。其实这些人等房屋到手后再来交易,那就是市场行为了,咱们也管不着。但现在是有些人是不懂,被黄三这张巧嘴一忽悠就签了字,而且还远低于市场价格。”

  那他们管委会就不得不管了。

  “黄三哪来那么多钱.?”庄梦白皱了皱眉。

  “所以他背后肯定还有人,而且还是大户。”姚主任说,“这件事就交给你来负责,一定要把他背后的人给揪出来,杀鸡儆猴。”

  庄梦白点头:“明白!”

  她把黄三的卷宗收好,正要起身,姚主任又从抽屉里抽出了另一沓材料。

  “还有件事。黄三的事归你管,这些归调解组管,但你得先看看,万一调解不成闹起来,可能就要归你们治安处管了。”

  庄梦白接过那沓材料翻了翻。不是房票倒卖,是房产纠纷。厚厚一沓调解申请,每一份虽然细节不一样,但本质问题却是一样的——都和房子有关,房子到底属于谁?

  这几天,这类纠纷和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

  姚主任揉了揉太阳穴,“自从登记公示一出来,有些人看到别人家的面积比自己大,眼睛就红了。”

  “房产确权不是一年前刚进城的时候就做过吗?”庄梦白皱眉,“当时每家每户都登记了,谁住哪一间、面积多大、归属是谁,全都有底册。怎么那时候不争,现在全冒出来了?”

  另外一位干事嗤笑一声:“因为那时候他们刚从围城里活下来。饿得皮包骨,家里的死人刚埋了没几天,满脑子想的都是明天还有没有粥喝。你给他们房子?先活着再说吧。你给他们确权?确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一个人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算计别人的家产的。”

  现在不一样了。吃得饱,穿得暖,房子眼看着就要到手了。精气神回来了,连带着贪心也跟着回来了。当初没力气争的东西,现在有力气了。

  他顿了顿,十分惆怅:“哎,之前的安置区和世外桃源似的,没想到最后几天,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姚主任笑了起来:“这世界上哪有什么世外桃源?只要是人的地方就会有利益纠葛。”

  相比较而言,荻阳城的各种表现已经算是相对比较体面的了。

  *

  调解组设在管委会旁边的一间临时板房里。庄梦白推门进去的时候,齐红霞正坐在一张长条桌后面,面前坐着一老一少两个妇人。年少的那个怀里抱着个孩子,眼眶红肿,显然刚哭过。年老的那个满脸堆笑,说话的语气倒是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老二走得早,留下这孤儿寡母的,咱们也没说不认。可那房子是老赵家祖上传下来的,论理是该归公中的。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个孩子,住那么大房子做什么?家里的意思呢,房子面积归家里统一分配,她娘俩住一套小的就行,剩下的......”

  “你先等一下。”齐红霞打断她,翻开了桌上的一本底册,“赵家的房产,一年前确权登记的时候,白纸黑字写的是赵二遗孀陈氏及幼子赵小柱,可没写是归你们大家庭的。这本底册是当时户主本人签字确认的,陈氏按了手印,当时也在场的你们赵家的其他人也按了手印。”

  当时在捐献工分的时候,鼓励大家把宅子捐出来,第一个流程就是给荻阳城里的各处宅子确权。

  那年老妇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还有,”齐红霞从旁边抽出一份泛黄的纸,那是一份荻阳县衙存档的房契原文的复印件,“这是从县衙档案里调出来的。赵家宅子的房契,上面写的也是赵二的名字。赵二去世以后,按当时的律法,也按现代的继承法,房产由配偶和子女继承,轮不到其他亲戚来分。而你们赵家这份房契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就是赵二的名字,不是你们赵家的公共财产。”

  那年老妇人的脸彻底垮了。

  庄梦白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齐红霞把一件又一件证据摆在桌上:确权底册、房契文书、当时签字按手印的照片存底、甚至还有一份赵二在世时交田赋的收据,上面写的也是赵二的名字。每一件都清清楚楚,没有一丝含糊。

  “我们的意思是......”

  “你们不管是什么意思都不管用。”齐红霞合上底册,语气平静但毫不退让,“房子是陈香兰和她儿子的。登记在她名下,抽签也是她抽。你们这些亲戚要是想照顾她们娘俩,可以帮她搬搬家、看看孩子。但想分她的房,法律上不支持。”

  那年老妇人张了张嘴,最后恨恨地站起来走了。陈香兰抱着孩子,半天没说出话来,只是冲着齐红霞弯了弯腰。

  庄梦白等陈香兰也走了,才走进来。

  “这个第几起了?”

  “第五起。”齐红霞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嗓子有点哑,“都是大同小异,夫家那边的亲戚来争孤儿寡母的房子。有一套是说'孩子还小,房子先由族里代管',等孩子长大了再还。我问她怎么个代管法,原来是面积登记到族里某个人名下,这叫代管?还有一家更离谱,公公来争儿媳妇的房产,他儿子死了,他说儿媳妇带着孙女早晚要改嫁,房子不能便宜了外姓人,得归他这个公公。我说房子是儿媳妇和孙女的,你要争就去法院争吧。”

  剩下的还有那些觉得父母在世时分家产分得不够公平,来这儿要求重新分的,什么情况都有。

  庄梦白坐下来,翻着那沓调解记录,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叹为观止:“辛苦你们了。”

  齐红霞倒是看多了这样的事情:“还好还好,现在出来的都是出头鸟,只要咱们秉公处理了,剩下那些蠢蠢欲动的便也不敢出头了。”

  *

  安置区便在这样的纠纷、调解、告别中热热闹闹的又度过了一个礼拜。

  扫盲班也早就停了,在一年的时间里,扫盲班做出了巨大的贡献。现在的安置区,每个老百姓都能看得懂简单的公文,即便是年纪大了脑子实在是学不进去的那些老汉和老妪们,也最起码学会了写自己名字。

  这一波,轮到了扫盲班的老师们要走了。

  李向阳在傍晚时来找金秀秀。

  那会儿金秀秀刚从组里回来,手里还拿着记满了各户登记情况的本子。她在巷子口被叫住,夕阳给她镀上了一层朦胧温暖的轮廓,她回头看见李向阳站在路灯底下。

  “你怎么来了?”金秀秀有些意外。

  “我明天要走了。”李向阳说,“跟后勤组一起撤。”

  金秀秀一愣,然后低低应了一声:“这样啊......”

  她把本子夹在腋下,和他并肩走到安置区边上那张旧长椅上坐下。这张长椅是临时搭建的,木板条钉得歪歪扭扭,但位置好,能看见广场上的电子屏幕......嗯,电子屏幕也马上就要看不到了,明天就拆。

  李向阳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封皮是那种普通的褐色牛皮纸,崭新崭新的。他放在膝盖上摩挲了一下,然后递给金秀秀。

  “这个送给你。”

  金秀秀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迹不算好看,李向阳的握笔姿势一直有点奇怪,写出来的字像是被风吹歪的麦秆,但一笔一画都用了力,看得出写的时候很认真。

  “我整理了一些东西。”李向阳避开她的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你对电脑和网络还不太熟,虽然扫盲班教过基础操作,但那只是皮毛。我把我这一年用得上的东西都记下来了。怎么用搜索引擎,怎么在数据库里找资料,怎么用AI辅助学习......应该能够帮得上你。”

  金秀秀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分了类——“搜索引擎篇””文字处理篇””AI工具篇””在线课程篇”。每一篇下面写着步骤,有些步骤旁边还画了很可爱的示意图。能够看得出来,他是花了很大心思的。

  “你什么时候写的呀?”

  “每天晚上睡觉前写一点。”李向阳挠了挠后脑勺,“写了大半个月。白天做动画太忙了,只能晚上写。”

  金秀秀把笔记本合上,两只手按在封皮上。褐色的牛皮纸被她的掌心捂得微微发热。

  “那......”她迟疑了一下,“你回哪里啊?回去后做什么?”

  “我回去后就退役了,然后再回学校里读书。我导师说这次的实践经历能折算学分,再修两门课就能毕业了。”他顿了顿,“我们大学离巴市还挺远的......你到时候要是考上了大学,嗯,我是说,如果你想考的话,有不懂的问题也可以来问我。”

  金秀秀点点头,露出笑容:“好啊。”

  两人陷入了微妙的沉默之中。

  广场上的电子屏幕还在滚动搬迁公告,红字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光线在夜风里微微晃动,路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照出一条明暗交界线——她的半边脸亮在光里,他的半边脸藏在暗处。

  “那我走了。”李向阳站起来,把双肩包往背上颠了颠。

  “嗯。”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金秀秀。”

  “嗯?”

  李向阳脸上露出笑容,朝她喊:“金秀秀同志,你要好好学习啊——!”

  金秀秀抿嘴一笑:“你也是啊,李向阳同志!”

  李向阳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快,像是在赶什么。巷子里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把他照过去,又一盏一盏地把他留给身后的黑暗。金秀秀坐在那张歪歪扭扭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直到他的背影融进了远处的灯光里。

  金秀秀回到营房的时候,金师爷正在灯下整理一些卷宗。明天这些账本要全部移交给管委会财务组存档,他今天晚上要把每一个数字都核一遍。听见女儿进来的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就把账本搁下了。

  “手里拿的什么?”

  “李向阳给的。”金秀秀在父亲旁边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他明天走。整理了怎么用电脑和那个......什么AI学习的东西。”

  金师爷拿起那本笔记本翻了翻:“这可是个好东西......”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女儿面前,然后端起紫砂壶给自己续了杯茶,意有所指:“这孩子有心了。”

  金秀秀耸了耸肩,脸有些热,她从金师爷手里抢过那本笔记本:“我得要好好学习了!”

  “爹,我会考上大学的。”离开房间前金秀秀回过头来,郑重对金师爷说。

  金师爷点了点头:“你从小就比别人聪明。现在到了这儿,你要学的东西比在荻阳城多得多,既然你想学,那就学。你爹别的本事没有,供你读书这点底子还是有的。”

  金秀秀眼有点热,给自己的老父亲留下了一个俏皮的笑容,嘿嘿两声后抱着笔记本走了。

  当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翻开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时忽然看到了最角落的位置有一行小字:“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欢迎打电话来问我。”

  最下面是一行电话。

  ......

  到了最后几天,整个安置区都弥漫着一种既忙碌又安静的气氛。

  该登记的登记完了,该调解的调解完了。告示栏上的通知换了一批又一批,广场上的电子屏幕开始播放告别视频,是李向阳临走前加班做的最后一版动画,片头是一行字:

  “荻阳安置区,感谢每一位你。愿所有人前路皆是坦途,所遇尽是艳阳。”

  百姓们开始收拾行李。和上次搬出城内不容——上次大家只带了随身的细软,家当都被留在了围城的废墟里。这一次,所有的东西都被捐献出来换成了工分,但他们一年时间在安置区攒下的行李倒也不少:有被褥、衣物、暖壶,超市买的日用品、扫盲班的课本和笔记本、食堂发的不锈钢餐具等等。

  苏四把弟妹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苏小妹非要自己叠,叠了半天叠出一团疙瘩来,苏四笑着接过去重新叠了一遍。苏伍趁两个人不注意,把自己心爱的玩具偷偷塞进了被褥中间,夹在最软和的地方,他怕在车上被颠坏了。

  李氏在营房里对着那堆东西发了半个时辰的呆。她是个什么都舍不得扔的人,连超市买东西的塑料袋都攒了厚厚一沓,整整齐齐叠好了压在枕头底下,说是以后能当垃圾袋用。

  菱娘在旁边看着自家娘亲左右发愁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李氏莫名其妙。

  “娘,咱们那时候,在荻阳城住了那么久,走的时候也没现在这么多东西呢。”菱娘撑着小脸蛋,天真道。

  李氏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相比较于这些人而言,周文渊和沈琦云要带走的东西就比较多了。虽然很多都捐掉了,但总有些自己的心爱之物,或是几卷书,或是几个心爱的摆件或首饰是舍不得捐的,都留在了身边。

  她收拾行李的时候,拿起一件舍不得放,拿起另一件也舍不得放。一方端砚是周文渊考中进士那年他父亲送的,磨了这些年,砚池已经凹下去浅浅的一层;一支银簪子是出嫁时母亲给的,簪头的梅花纹路都快磨平了;还有几卷从荻阳城带出来的手抄诗集......她把每件东西都用软布包好,一件一件码进箱子里。

  周文渊从外面回来:“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回城里。”

  管委会在最后几天开放了荻阳城,让百姓们可以进去与自己的故乡告别。考古队暂停了发掘,把警戒线撤到了城门两侧,留出了中间一条通道。周文渊和沈琦云从安置区走过去的时候,城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有的站在城门洞里抬头看门楣上的匾额,有的就是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最后一眼。

  沈琦云站在城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已经歪斜了的匾额。“荻阳县”三个字被风吹雨淋了几十年,笔画的凹槽里都长了青苔。她还记得自己随着来周文渊来荻阳的那天,那时候她掀起轿帘偷偷往外看了一眼,看见城门口卖糖人的、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乞丐、来来往往挑着担子的脚夫。

  那些人或许都已经不在了,但这块匾还在。

  穿过城门,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街道已经被考古队清理过了,路面上的碎石和瓦砾扫得干干净净,两边的屋舍有些完好有些坍塌,完好的是考古队加固过的,坍塌的是还没来得及修整的。

  他们先去了县衙。

  大堂上的匾还在,“明镜高悬”四个字掉了漆,左边那扇屏风不知什么时候被砸了个窟窿。公案桌子还在原处,桌脚被老鼠啃去了一角。周文渊站在公案后面,拿手指摸了摸桌面上的裂纹,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沈琦云问他。

  “没什么。”周文渊收回手,“就是觉得,以前坐在这个地方,觉得全荻阳城的天都压在自己肩膀上。现在站在这儿看,其实也就是一张旧桌子。”

  他没有再多看,转身穿过大堂后面的走廊,往后院走去。

  后院是县令官邸的内宅,比前面的公堂小得多。院子加上房间内都被考古队保存得很好,两人也没多动,只是站在院子中看了看。

  “这个瓶子......”沈琦云看到一个粗陶小瓶,忽然想起来了这是她刚来荻阳那年养迎春花用的。那一年春天来得早,她剪了几枝迎春插在瓶里,搁在窗台上,每天早上都要换一遍水。后来迎春枯了,瓶子就一直搁在那里。

  周文渊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眼神:“这个可不能再带走了!”

  考古队说了不让动里面的东西,而且这些都已经算在被捐出去的目录里了。

  “我当然知道。”沈琦云好笑地斜他一眼,“就留在这儿吧,也挺好。”

  周文渊点了点头。他走到窗台前,看着外面的枣树和石桌石凳。他还记得有一年中秋,他和沈琦云坐在这个石凳上赏月,桌上摆了一碟月饼和一壶桂花酒。那夜月亮很圆很亮,沈琦云说这样的月亮该写诗,他想了半天没想出一句来,被她笑了好久。

  那时候他们刚到荻阳城,还没有经历围城,还没有看见过这座城最黑暗的样子。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把这个县治理得太平无事,或许能再回到京城或者是安稳致仕回家乡养老。谁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些事,谁知道这座城会从一个活生生的地方变成一座空城,又从一座空城变成一座展品。

  “走吧。”沈琦云转过身来看着他。

  “好。”周文渊说。

  他们从县衙出来,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路过城门口的时候沈琦云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口的队伍还在慢慢地往前挪,有人蹲在墙角烧纸钱,有人对着城门作揖,有人牵着孩子指给他看,让他记得荻阳城的模样。

  “琦云。”周文渊唤她。

  “嗯。”

  “以后我们在新荻镇的家里重新种一棵枣树。"

  沈琦云收回目光,看着他,微微笑了一下:“种两棵。当年,你可还欠了我一棵桂花树。”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城门。城墙外面的阳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板路上。

  ......

  除了告别安置区,这些百姓们在荻阳城生活了几十年,这儿是他们土生土长的根。如今要搬离了,他们有太多需要告别的东西。

  山坡上的公墓这几天人来人往。

  田红花天刚亮就去了一趟,带了大宝小宝爱吃的馒头和几块肉干,在坟前摆得端端正正。她蹲在那儿说了好一阵话,说新房子没有院子,但有个阳台。你们不知道阳台是什么,没关系,到时候娘拍了照片带过来烧给你们看。她还说爹爹最近体检结果不错,说他俩都抽中了第二批的车,马上就要去新家了。然后她站起来,把那几块肉干往土里埋了埋。

  “娘下次来的时候要很久了,”她说,“到时候给你们带外面的零食,你们肯定没吃过,好吃得很。”

  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初升的太阳照在她的发丝上,公墓里的风穿过一排排墓碑,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她转身走下山坡,这次没有再回头——大宝和小宝如今有了邻居,不是孤零零的,她已经不需要担心了。

  山坡下面,还有人在排队。。纸灰被风吹得漫天飞舞,落在赶来祭拜的人们的肩头上,落在公墓旁边的树上。

  待到该告别的都已经告别,集合的哨声便响了。

  *

  撤离分三批。百姓们按抽签顺序编成车队,每辆车都编了号,由巡防队的人跟车护送。

  金秀秀和父亲在第一批里。她站在集合点上,手里拎着行李,背包里放着李向阳那本笔记本。金师爷在旁边抱着那把紫砂壶。他坚持不让壶装箱,说是怕磕了。

  广场上排满了大大小小的行李,百姓们按编号站在各自的队伍里。庄梦白站在最前面,对着名册一个一个地核对。她的嗓子已经哑了。这几天她说了太多的话。小干事们都在小跑着把最后的事务处理好。

  姚主任和许参谋等人站在管委会门口,看着这片他们花了一年时间管理的安置区。

  食堂的烟囱已经冷了好几天了,广场上的电子屏幕已经拆了下来,惠民超市的篷布门帘紧紧闭着,门上面贴了一张纸:“已搬迁,新荻镇见。”

  巡防队的巡逻路线图还钉在公告栏上,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

  待到一切收拾妥当,姚主任从办公室里最后一个出来,锁上了门,把钥匙交给何干事。

  “走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管委会办公室,窗台上还有一盆前阵子百姓种下了送给他们的小野花,门框上贴着过年时百姓送的春联,大红纸已经被风吹得褪了色,字迹却还看得清楚:“舍己为人,功德无量。”

  姚主任赶紧把小野花抱在了自己怀里。

  管委会的人把周围的东西都归好类,装上车,然后用力关上了卡车的栏板。

  *

  一大早,车队启动了。

  第一辆车驶出广场,穿过安置区的主干道,经过了惠民超市,经过了食堂,经过了扫盲班的教室,经过了那些空荡荡的营房和不再冒烟的锅炉房。车轮碾过砂石路面,扬起了淡淡的尘烟。

  庄梦白坐在最后一辆吉普车里,看见路边有人站着。不是来送行的,百姓们都在前面的车里。这些是穿着白大褂的历史专家组、穿着迷彩服的后勤保障人员、还留着的医疗组,他们还得继续待在巴南天坑里工作。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车队一辆一辆地驶过,抬起手欢送自己相处许久的战友。

  车队驶出了安置区的大门。拐过几道弯,穿过了一道铁丝网围成的安检站,穿过颠簸的长长的碎石路就驶入了出天坑的道路。

  他们已经不是那些刚来到现代的没见过世面的古人了,不再会因为坐上了“大铁马”而兴奋呼喝,但每个人依然睁大了眼睛,即便窗外一直都是密林,也依然不愿意闭上眼睛休息。

  就这样行驶了几个小时,直到他们进入到了一条长长的隧道。隧道里昏黄的灯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菱娘和苏小妹坐在一起,她们趴在车窗上,鼻尖贴着玻璃,纯真而干净的眼睛看着隧道壁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然后她忽然喊了一声。

  “快看,快看,前面亮了!”

  前面的的确确亮了。

  隧道尽头的出口,如同一个小小的光点。当车队驶出隧道的出口,一刹那间,阳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一个崭新的世界完完整整地推到了他们面前。

  车厢里先是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车窗外不再是天坑里看到的小一片天空,不再是安置区的篷房和砂石路。远远近近的山峦是墨绿色的,山脚下有白色的农舍和成片的农田,一条柏油公路直直地铺向远方,远处的镇子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苏小妹第一个喊了出来:“哥!你看那边!房子!好多房子!”

  苏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远远的,在高速公路出口的方向,一片崭新的米白色楼群整齐地排列着。路灯亮成了一排,像一根链子把楼群串在了一起。

  金秀秀坐在第三辆车里,合上了那本笔记。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些她从未见过的风景——高压电线塔像巨人一样站在田野里,远处有高铁的白色身影一闪而过,山脚下的镇子里有汽车在移动,小得像玩具。

  “爹,你看。”她说。

  金师爷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看见了那片在夕阳下闪着光的楼房。

  庄梦白坐在吉普车的副驾驶上,把对讲机拿起来,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各车注意,前方马上要到达新荻镇。欢迎大家回家。”

  卡车里没有人说话。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伸手捂住嘴,有人把孩子的脸转过来往外看。荻阳城的城墙早就看不见了,天坑也看不见了。在他们身后的隧道深处,那个他们活了一辈子的荻阳城成为了一段历史。而在他们前面,新荻镇的灯火次第亮起,把整条公路映成了一条通往人间的路。

  车队缓缓驶下高速公路出口,驶向那片在黄昏里泛着金光的楼群。

  远处,新荻镇的广场上已经准备好了迎接的横幅。

  更远处,天边的晚霞正一点一点地烧成橘红色,像一盏在天上点燃的灯,照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古老县城,和一群穿过了死亡、饥饿、战争与绝望,从一千两百年前走向今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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